□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高舒帆
深夜12点，15岁即将上高一的丁丽（化名）走出一家剧本杀店。
几个小时前，她坐进房间，反串了一名身处江湖与朝堂之间的角色。随着剧情推进，灯光渐暗，音效响起，玩家轮流翻阅剧本，在虚构世界里共同完成一场数小时的沉浸式体验。
从初一第一次接触剧本杀，到后来尝试推理、恐怖、欢乐、情感等不同类型的剧本，丁丽已逐渐成为剧本杀的熟客。
近年来，剧本杀等沉浸式娱乐方式逐渐成为年轻人的休闲选择，也吸引着一些未成年人走进门店。当“沉浸”成为核心体验，年龄、内容和互动的边界，成为未成年人保护无法回避的问题。
剧本杀为何吸引未成年人
“第一次玩的时候其实是害怕的。”2023年，出于好奇，刚上初一的丁丽和朋友一起走进一家剧本杀店，体验了一个带有恐怖元素的推理剧本。
昏暗的环境、需要隐藏身份的角色设定，让她感到紧张又刺激。后来，她又陆续尝试推理、欢乐、情感等不同类型的剧本。
在丁丽看来，剧本杀吸引她的地方，不只是故事本身，更在于能够“成为故事中的人”，在虚构情境中与其他玩家共同推进剧情，完成一段不属于日常生活的经历。
17岁的南浩（化名）是在高中阶段接触剧本杀的。他发现，与网络游戏或观看视频等娱乐方式相比，剧本杀的优势是“大家都在现场，互动性更强”。
在上海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上海市未成年人法研究会副会长张善根看来，剧本杀的沉浸式体验、悬疑推理和惊险刺激等特点，与未成年人所处成长阶段的心理特点存在一定契合。“沉浸式体验激发了角色扮演和自我展现的欲望，悬疑推理满足了好奇心，惊险刺激则容易激发探索和冒险欲望。”张善根说。
与此同时，在学习压力较大的情况下，一些未成年人将剧本杀视为放松身心、调节情绪的一种方式。
丁丽记得，刚开始接触时，推理、恐怖类剧本较多，一场游戏通常需要三四个小时。后来，情感类剧本多了起来，她越来越频繁地接触强调角色关系和现场互动的剧本，“有时候一场可能要玩六七个小时，甚至更久”。暑假期间，她一个月内玩了五六场剧本杀。
“剧本杀并非天然不适合未成年人。”在河北某高中教师张琦看来，剧本杀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锻炼学生的表达、沟通和推理能力，但未成年人在参与时应注意内容是否适龄、时间是否合理、经营是否规范。
适龄管理落地存现实考验
针对剧本杀、密室逃脱等新业态，2022年，文化和旅游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剧本娱乐经营场所管理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将剧本杀、密室逃脱等新业态纳入管理，要求剧本设置适龄提示，对不适宜未成年人的场景不得允许未成年人进入，并对未成年人参与活动的时间作出限制。
有了规则，现实中的执行仍存在薄弱环节。从受访者的实际经历看，一些门店在年龄核验、适龄提示和现场管理等环节仍存在落实不到位的情况。
“店家不会主动问年龄，也不会系统介绍不同剧本的适龄范围。”丁丽说，自己多次进入剧本杀店，很少遇到工作人员主动核验年龄。
白昱蒙（化名）曾在一家剧本杀店兼职，负责DM（剧本杀主持人）、演绎和前台等工作。她介绍，自己所在的门店前台曾张贴未成年人参与活动时间、建议选择适龄剧本等内容，但在实际接待中，只有在工作人员觉得玩家“看起来比较小”时，才可能会询问年龄，但并未形成统一的证件核验流程。
年龄之外，还有“进去玩什么”的问题。
2022年11月，中国文化娱乐行业协会发布具有自律性规范的《文化娱乐活动内容自审规范》和《剧本娱乐活动适龄提示指引（试行）》，前者要求经营者根据剧本内容，对可能涉及的淫秽色情、赌博、暴力等元素进行判断，并做好适龄提示和准入管理，后者将剧本娱乐活动划分为12周岁（含）以上和18周岁（含）以上两个阶段。
但在实际体验中，适龄边界并不总是清晰。丁丽曾体验过一部情感类剧本，其中存在成人化表达，部分流程还设计了拥抱、牵手、戴婚纱等角色互动，“当时看得我有点脸红”。
南浩体验过的一部推理剧本，则包含较强的血腥元素，线索上出现断肢、血液喷溅等细节，道具也进行了相应的仿真设计，“对于未成年人来说不太友好”。
白昱蒙介绍，一些恐怖剧本往往综合使用灯光、音响、背景音乐，并通过NPC（由工作人员扮演、负责推动剧情或与玩家互动的角色）演绎营造氛围。剧情推进到特定节点时，房间灯光会熄灭，NPC会突然出现与玩家互动，“像半个鬼屋”。
“同一个剧本，不同DM带出来的效果是不一样的。”白昱蒙说，DM的语言表达、现场演绎和互动方式，都可能改变玩家的体验。如果演绎过度强化恐怖、暧昧等元素，或者互动尺度超出剧本本身，可能使原本处于文字层面的内容变成更直接的现场刺激。
这也意味着，“适龄”应是贯穿整个游戏过程的现场管理要求。
当商家对未成年人年龄准入存在疏忽时，玩家互动的边界面临着新的考验。成年玩家程程（化名）在一场情感剧本（未标注适龄年龄的爱情向内容）结束后，才知道与自己进行角色互动的一名玩家只有17岁。
由于事先不知道对方年龄，游戏中的角色互动仍按照剧本原有设置进行，包括为对方涂口红、拽手腕等带有亲密意味的“相爱相杀”情节。“如果事先知道对方是未成年人，自己可能会对部分互动更谨慎。”程程说。
此外，剧本杀还会对未成年人产生误导风险。张善根表示，剧本杀沉浸式的代入感，容易使未成年人把游戏代入现实社会，容易降低对违法犯罪的罪恶感，也容易诱发未成年人学习或模仿剧情进行违法犯罪活动。“未成年人正处于价值观形成阶段，如果剧本存在歪曲历史、杜撰事实或价值导向偏差等内容，也可能对其认知和价值判断产生影响。”张善根说。
从“一道门槛”到“一条保护链”
“剧本杀兼具文化内容和娱乐服务属性，参与主体多、消费场景复杂，未成年人保护单靠某一个环节很难完成。”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李文艳说。
根据《通知》，文化和旅游行政部门、公安机关、市场监管部门、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门和消防救援机构等对剧本娱乐经营场所承担相应监管职责。同时要求各部门加强协同监管，建立信息通报、线索移送和联合执法等协同机制。
在实际监管中，如何将相关要求落实到具体经营环节，仍面临一些现实难题。张善根认为，目前很多基层执法者缺乏未成年人保护意识，存在“管得过严不利于营商环境”的错误认识，导致不愿监管。此外，剧本杀作为新兴行业，监管责任主体及其职责还相对模糊，也容易出现“九龙治水”的局面。
内容审核也是难点。“对于基层执法者而言，什么内容属于不适宜未成年人的范围，需要更加清晰、可操作的判断标准。”张善根说。
年龄核验应是未成年人进入门店前的第一道关口。李文艳认为，“张贴提示是告知，年龄核验是核查，两者不能相互替代。”经营者对于难以判断年龄的消费者，应当依法核验身份；对于不符合适龄条件的消费者，应当做好劝阻和准入管理。如果经营者明知或者应当知道消费者属于未成年人，却仍允许其进入不适宜场景，可能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适龄分级需解决“参加什么”，现场管理则需决定“如何呈现”。
李文艳表示，剧本发行方应提供清晰、准确的适龄信息，对风险元素和互动要求作出明确标注；经营者则应将相关要求落实到选本、场景和现场演绎等具体环节，并加强对DM等一线从业人员的培训。
除了经营环节，监管也需要进一步形成合力。张善根建议，要进一步完善相关立法和制度，细化不适宜未成年人的内容标准，明确剧本娱乐经营场所的监管主体及职责，建立有效的部门协同机制，同时发挥检察机关、行业协会等相关方面作用，形成监管合力。
李文艳表示，2023年4月公开征求意见的《剧本娱乐管理暂行规定（征求意见稿）》在现行管理要求基础上，对适龄提示、年龄核验、未成年人限入标志等作出进一步细化，期待最终落地生效。
家长的监护责任同样不可缺位。李文艳表示，如果家长明知或者应知相关活动不适宜未成年人，仍放任其参与，也应依法承担相应责任。但家长的监护责任不能替代经营者的法定义务，商家不能以“家长同意”为由，为违规接纳未成年人开脱。
深夜，剧本杀店的一场故事结束了。灯光重新亮起，丁丽推开房门，从虚构世界里的角色回到了现实。
对于未成年人而言，一场剧本杀终会结束，但年龄核验、内容分级、现场管理等一道道保护环节不能缺席。
文章图片均为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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