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芸二胎满月宴的邀请弹出来时,我正对着手机银行对账。这个月三千块工资刚到账,房租和各类待还账单像两把磨得锋利的小锉刀,来回刮了几遍,余额最后就剩薄薄一点。

我指尖顿了顿,回了句“一定到”,又把银行卡到账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红包要包、得准备份小礼物、来回打车也得花钱,哪一项凑起来都不够。我瘫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算到第三遍,还是先起身去洗了把脸。

本来给妈打这个电话,我只打算开口借点钱应急。结果刚接通,她先抢了话头:“小芸都生二胎了,你还不知道吧?人家俩孩子热热闹闹的,你呢?”

我说是啊,我找你就是为这事,想借点钱凑份子。她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钱我可以转你,但你得先去见个人。你王姨介绍的,周末就去。先见完,我马上给你转。我也不逼你,你自己看着办。”

我站在洗手台边,听见自己嘴里飘出三个字:“我去见。”妈还不放心,又追着补了一句:“你是真去,别到了人家楼下转一圈就走,糊弄我。”

我说:“答应你了,肯定去。”她没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手机“叮”一声弹出来转账提示。那瞬间我像在水里扑腾半天终于抓住点什么,后脖颈却紧跟着窜出一股凉飕飕的寒意。明知道这钱是带条件的,可好歹份子钱终于有着落了。

我去店里挑了红包,又买了一套软乎乎的婴儿衣服。之前购物车里躺了好久的高压锅还在待付款页面亮着,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点下去。

回家之后我给妈发了句“钱收到了”,又补了句“我已经约好对方周末见面”。她几乎是秒回:“想通就好。”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翻箱倒柜找能穿出门撑场面的衣服,翻到最后发现,衣柜里最像样的那件,还是前年买的。

周日我提前到了酒店。宴会厅门口摆着小芸一家的合影,她抱着刚出生的小儿子,笑得像刚考了满分的学生。我把红包递过去,她腾不开手,转头喊婆婆过来接。

她扫了我一眼:“你来啦,快进去坐。”我笑着说恭喜,心里却莫名发紧,像被人拿尺子从头到尾量了一遍。一桌亲戚早就坐满了,有人看见我,立马拍着旁边的空椅子喊我过去。

果然没吃几口,话题就绕到我身上了:“小芸都二胎了,你还挑什么啊?再往后挑,就只能找有过婚史的了。”我硬扯出个笑,说最近工作太忙,真不是挑。

另一个亲戚接话接得更快:“女人过了三十,工作再忙有什么用?得抓点要紧事。”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往自己杯子里添水。小芸就坐在我对面,一边给孩子换纱布巾,一边扭头叮嘱大儿子别把虾壳往地上扔。

她老公在另一桌敬酒,背对着我们这边。我起身过去想帮小芸拎会儿包,她赶紧推我回座位,声音压得很低:“你坐着吃你的,别管我,我早就习惯了。”

可我分明看见她脸上的粉底已经晕开一块,后颈全是汗。宴会厅吵吵嚷嚷的,她嗓子哑得厉害。我坐回位置之后,再也没说话。

真正堵得我胸口发闷的,根本不是亲戚那些扎人的话,是小芸这副连喘口气都挤不出时间的样子。

我坐不住,起身到门口透气,刚好撞见小芸也抱着孩子出来拍嗝。我凑过去小声问她:“结了婚,真的比一个人过强吗?”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那笑容拖得特别慢:“哪能事事都好啊。你只看见我今天笑着办酒,没看见我夜里起来喂几回奶、换几次尿布。”

她没再多说,怀里的孩子扭了一下,她转身就回宴会厅了。我站在原地发呆,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散场之后,我在酒店门口等车。红包已经送出去了,手机屏幕上亮着两个我妈打来的未接来电。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小芸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讲得模模糊糊,我却像突然摸到点实底:婚姻根本不是满月宴上摆出来的那样,全是打包好的甜。可我好像也没别的路能选。

至少她身边总有人会问一句“你夜里起来几回”,我呢,只有催婚的电话和出租屋里那张空荡荡的床。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连灯都没开。我妈的电话紧跟着就打过来了,语气急得不行:“你答应加那个男生微信了吗?媒人说你到现在都没通过,你到底想干嘛?”

我解释说今天在酒席上忙,没顾上看手机。她一下子拔高了嗓门:“你少拿这话糊弄我!你自己多大年纪心里没数?再拖下去,不是你挑别人,是你上赶着求别人要你。”

我闭了闭眼,说今天之内肯定加。她丢下一句“别又光嘴上答应”,直接挂了电话。

我解锁手机,点开备忘录。最顶上那条还是两年前写的:“先独立,再谈感情。”我还记得当年为了这句话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还笑话过一个早早结婚的同学。

现在再看这行字,陌生得像从别人手机里冒出来的。我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小芸满脸的倦意、我妈的催逼、宴席上那些扎人的话,一股脑全往我脑子里钻。

我没再犹豫,长按屏幕,点了删除。那行字一下子空出来。我本来以为自己会难受半天,结果心里只剩点发飘的空落落。我抓起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下附近的婚介所。

最近的一家离我1.7公里,营业到晚上九点。我抓上钥匙就往外走,锁门的时候,我小声跟自己念叨:“就进去问问价格,又没说一定要交钱。”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像在跟谁申辩求情。

街边的风刮得脸发疼。导航让我直走,我就顺着路往前挪。路过一家便利店,灯亮得晃眼,几个人站在门口抽烟。我突然想拐进去买瓶水,把这段路多拖一会儿。

可脚没停,还是接着往前走。我安慰自己,先问问价,不合适转身就能回来。那家婚介所的招牌已经在前面亮起来了,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开始慌——怕他们真能给我塞过来一个所谓的“合适人选”。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婚介所的小隔间里。顾问给我倒了杯水,把打印好的报价单转到我面前。她语速特别快,像这套话已经翻来覆去说过几百遍:“看你填的资料,你这个年纪,比二十五六的姑娘可选范围小太多了。我们有个快速通道,能把你的资料往前排。今天签单交定金,明天就优先给你推人选。越早入库,你越主动。”

我低头盯着报价单,上面的数字划掉又重写,改得乱七八糟。我问她:“所以不是今天就能安排见面,得先交钱?”她笑了笑:“姑娘,你找的是结婚对象,不是点外卖,下单半小时就能送到。得先把名额锁下来,我们才能给你精准匹配。你不交定金,那些条件好的男生,怎么可能一直等着你?”她边说边把那张纸又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接着她又问我,能接受对方多大年纪、有没有婚史、带不带孩子。我说离异不带孩子可以接受,最好是没孩子。她拿着笔在表格上勾勾画画,随口说:“你工资三千,在本地真不算高。条件卡这么死,匹配进度肯定得往后拖。有些事,该让步就得让步。”

我点点头,把刚才写的“最好没有”划掉,改成“如果有,我再考虑”。这一笔下去,像把我之前攥了好久的那点坚持,又削掉了一小块。

我翻出手机,我妈昨晚发的几条语音我还没点开,但不用听也知道内容是什么。鬼使神差我又点开备忘录,那条“先独立,再谈感情”早就没了。

删掉它的时候我以为能轻松点,现在心里反倒空得发慌。我抬头问她:“最快到底什么时候能安排见面?”她拿笔在合同上圈了个圈:“定金一到账,明天先见一个,之后一个月至少安排三个。名额我最多给你留到今天下午。”

她抬眼看我,语气平平的:“要是你现在说不想签,我肯定也得劝你签。我干这行见得多了,你再等两年,到时候流的眼泪,比今天多得多。”

她说得太实在,我反倒找不到话反驳。我嗓子干得发紧,听见自己开口:“那就帮我安排最快的。”

她把笔递过来。我签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捺拖得有点歪,墨水晕开一小片。扫码付款,手机弹出来扣款成功的提示。她把定金收据和合同副本装进透明文件袋递过来,笑着说:“别愁眉苦脸的,早见早定,多好。”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把文件袋边缘捏得全是印子。出门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照在台阶上,我突然懵了,想不起刚才在里面待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

夜里我回到出租屋,我妈的消息刚好弹出来:“婚介所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签完约了。你总算想通了。”我把文件袋里的收据抽出来,摆在桌边。

收据上明明白白印着“定金”两个字,那串数字像一笔明账,根本没写我此刻的后悔。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早这样不就好了,别总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二条语音里,我妈还在说:“你王姨回头问起来,我就说你已经在婚介所登记了,一点都不丢人。”我听完回了个“嗯”。发出去才反应过来,这个“嗯”好像比我刚才签的名字、付的钱,分量还重。

我点开备忘录,想写一句“别急着把自己交出去”。刚敲完前几个字,手指突然停住了。我已经把“先独立”删掉了,现在再写新的话,像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兜圈。

我把刚打的字全删了,没保存。屏幕一下子空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清醒,更像我不敢承认:我刚花钱给自己买了一条路,可脚刚迈上去,就开始怕走下去。

我起身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都塞进包里:身份证、合同、收据。又把手机闹钟调早了半小时。打开公司的打卡软件,请假理由写的是“家里有事,上午晚到两小时”,没提相亲两个字。

明天一早婚介所就会发男生的资料,我得过去见。我妈发来消息问我准备得怎么样,手机在口袋里震,我没回。

房间里还没完全静下来。隔壁家小孩哭了一声,很快又没动静了,像小芸怀里那个刚满月的孩子。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就要去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那条“先独立”的备忘再也找不回来,收据安安静静压在包底。我跟自己说,就去看看,不一定马上定下来。可我心里清楚,那笔定金,肯定退不回来了。这份代价,从明天开始,一天一天,都得我自己慢慢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