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与滕州柴胡店的旧友围灯夜话,茶过三巡,聊起村里的旧人旧事,朋友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大官庄的胡老先生,去年冬天走的,活了八十三,走得很安详,没遭什么罪。”
我手里的搪瓷茶杯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漾出来,洒在手背上,灼得生疼,却半晌没回过神。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大官庄小学教室里翻课本的声音。尘封了近四十年的记忆,就像被谁掀开了闸门,轰地一下涌了出来,堵得心口发闷。
这位胡老先生,正是我人生第一位语文启蒙老师,大官庄小学的胡先生。
算起来,1985年的春天我离开大官庄,转去薛城读书,一晃已是近四十载春秋。少年时总觉得山高水长,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回到那座小学校园,站在先生面前,认认真真说一句谢谢。谁曾想,当年匆匆一瞥的背影,竟是最后一面;再闻音讯,已是天人永隔。
一、大官庄小学的红砖瓦房
要讲胡先生,得先讲讲八十年代初的大官庄小学。
那是鲁南乡村最典型的村办小学,坐落在村子的东头,一圈土坯围墙,围着两排红砖瓦房。操场是踩实了的黄土地,坑坑洼洼,边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杨树,树下长满了狗尾草和马蜂菜。上课铃不是电铃,是挂在杨树杈上的一口铜钟,敲钟的是学校的老校工,“当当当”一敲,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教室里更是简陋。水泥抹的讲台,边角磨得圆溜溜的,上面总放着半盒粉笔、一把黑板擦。黑板是水泥抹了刷的黑墨,年头久了,掉了漆,白一块灰一块,写上去的字总有些发虚。课桌是两人合用的长木桌,桌面刻满了铅笔印、小刀痕,还有歪歪扭扭的“三八线”;凳子是长条凳,坐上去一晃三摇,总担心会散架。
那时候的农村孩子,野惯了。上学背着母亲用碎布缝的花书包,里面装着两本课本、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半块玉米面饼子当干粮。每天天不亮就约上街坊的小伙伴,踩着土路往学校跑,路上摘个野枣,摸个甜瓜,一路打打闹闹,鞋上沾满泥也不在乎。
那时候没人懂什么叫“素质教育”,也没见过课外书、多媒体。对我们这群泥腿子孩子来说,学校就是个能认字、能学本事的地方。而胡先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站在那方水泥讲台上,给我们推开了一扇通往文字世界的窗。
我至今记得第一天上学的场景。母亲领着我进教室,指着讲台前的男人说:“快叫胡老师,以后好好听老师的话。”
我怯生生地抬头,就看见先生。那年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皮肤是常年在屋里教书少有的白皙,唇上留着两撇整整齐齐的小黑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左上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红钢笔,笔帽亮闪闪的。
他冲我笑了笑,嘴角的胡子动了动,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来了就好,以后好好读书。”
可那时候我们这群孩子,背地里总偷偷嘀咕,说胡先生长得像连环画《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一样的小胡子,一样的严肃脸,看着就不好惹。上课不敢做小动作,下课见了他也赶紧低着头跑。
二、先生的课,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可真正听了胡先生的课才知道,这位看着严肃的先生,肚子里藏着说不完的故事,讲起课来比说书先生还热闹。
那时候的语文课,就是一本语文书、一支粉笔。别的老师上课,就是领着读生字、抄课文,枯燥得很,我们坐在下面总走神。可胡先生的课,从来没人坐不住。他讲生字,从不只教读音笔画,总要扯出一段故事来。
讲“千”和“万”,他就讲那个土财主请先生教儿子写字的笑话:“先生教‘一’字画一横,‘二’字画两横,‘三’字画三横。财主儿子一听,说这还不简单,把先生辞了。过两天财主家要请姓万的客人,让儿子写请帖。儿子写了一早上,哭着出来说:‘天下那么多姓,他偏姓万,我才画了几百横!’”
全班哄堂大笑,桌子拍得咚咚响。先生站在讲台上,捋着小胡子,也憋着笑,等我们笑够了,才敲敲黑板:“记住了?读书识字,半点马虎不得。自以为是的人,早晚要闹笑话。”
讲“信”字,他就讲曾子杀猪的故事,说“人言为信”,说话算话才叫人;讲“礼”字,就讲孔融让梨,说长幼有序,做人要懂规矩。那些带着泥土气的民间故事、历史典故,从他嘴里娓娓道来,就像发生在眼前一样。我们这群坐不住的野孩子,一个个瞪着眼睛听,连下课铃响了都觉得不过瘾。
那时候没有课外读物,胡先生就是我们的“活字典”“故事书”。他不仅教我们认字,更让我们知道,书里有那么多有意思的道理,读书是那么有意思的一件事。很多年后我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可最初爱上文字的那个起点,始终是大官庄小学那间掉漆的教室,和先生带着笑意的两撇小胡子。
先生讲课有趣,对写字的要求却严得出奇。他总说:“字是人的脸面,字写歪了,人就立不正。”那时候我们用铅笔描红,他走下讲台,挨个看。看到写得歪的,就俯下身,握着我们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改。他的手指上有薄茧,带着淡淡的墨水味,力道很稳,领着我们把横写平,把竖写直。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握着我的手写字的时候说:“娃,写字跟做人一样,一步都不能歪。”
那时候似懂非懂,只觉得老师的手很稳,写出来的字很好看。走过半生才明白,他教的哪里是写字,是做人的道理。
三、那堂站在门外的课,我记了一辈子
先生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教书育人,先教做人;做人做事,先正衣冠。”
那时候我们不懂,不就是穿衣服戴帽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直到那个阴雨天,我结结实实挨了他一顿呵斥,才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鲁南的春雨,缠缠绵绵,一下就是三两天。村里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面,鞋拔都拔不出来。那天早上起晚了,我怕迟到,拎着鞋子,光着脚丫子,踩着泥水往学校跑。冰凉的泥水裹着脚,凉得刺骨,我一路跑一路笑,还觉得自己聪明,省得弄脏了新鞋。
冲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响。我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脚丫子上还沾着泥点子,正想溜回座位,讲台上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我一抬头,正撞上胡先生沉下来的脸。平日里带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他指着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出去,站到门外头听!”
全班瞬间安静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我身上。我脸一下子烫得像火烧,攥着鞋子,低着头,挪着碎步走到教室门外,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雨丝斜斜地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脚下的水泥地冰得脚心发麻,身上一阵阵发冷。我心里又委屈又不服气,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就是光脚上学吗?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当众罚我?那时候我觉得,胡先生真是太不近人情了。
那节课,我就站在门外。听着先生在里面讲课,听着同学们的读书声,听着雨打在瓦上的沙沙声。委屈归委屈,可他讲的内容,我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那天他讲的是《上学歌》,讲“小学生,懂礼貌,见老师,问声好”,讲读书人的体面,不在穿得好坏,在干干净净,懂礼守矩。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正低着头抠地上的泥。脚步声停在我面前,一双布鞋出现在视线里。我抬头,看见胡先生手里拿着一块旧布。他蹲下来,也不嫌脏,拿着布给我擦脚上的泥。
“娃啊,是不是觉得老师罚得重?”他声音比上课的时候柔和多了,“咱们乡下人,日子过得糙,可不能活成野样子。读书先正衣冠,立身先懂规矩。今天你能光脚进教室,明天就能歪着身子写字,后天就能不懂规矩做事。这毛病,得从小改。”
他擦得很慢,把我脚趾缝里的泥都擦干净了,才说:“记住了,走到哪儿,都得有个读书人的样子。”
那天我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可那句话,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心里。
四十多年过去,我走过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事。每次出门前,我都会下意识地整理领口,系好扣子;第一次参加工作面试,对着镜子理了又理衣领;哪怕身处低谷,也把腰杆挺得笔直。我知道,这都是先生站在讲台上,用一顿呵斥、一块擦脚布,给我上的人生第一课。
四、少年不识离别意
1985年的春天,家里托了关系,给父亲调动了工作,全家要搬到薛城去,我也跟着转去薛城的小学读书。
那时候年纪小,才七八岁,哪里懂什么叫离别。只知道要去城里了,有新书包、新铅笔、新课本,还能见到更多新鲜玩意儿,满心都是欢喜和期待。收拾书包的时候,把旧课本翻来翻去,满脑子都是对新学校的想象,甚至没想着去跟胡先生道一声别。
我总觉得,反正离得不远,放假了还能回村里,还能再听他讲故事,再挨他的批评。
临走那天早上,天还有点凉。我背着新书包,跟着父亲往村口走。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刚响。我停下脚步,扒着土墙往教室里看。
胡先生正背对着黑板写字,蓝中山装的背影,两撇小胡子的侧影,和往常一模一样。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吱”的声响。他写得很认真,肩膀微微动着。
我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没敢喊他。怕耽误他上课,也怕他问我去哪儿。最后,我拽了拽父亲的衣角,说:“爹,走吧。”
然后我就蹦蹦跳跳地跟着父亲走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转学。我以为寒暑假还会回来,还会坐在这间教室里,听先生讲故事。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很多见面的机会。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转身,就是近四十年。
五、一句话,伴我走过半生
初到薛城的日子,新鲜劲儿过了,也会想家,想大官庄的小伙伴,想胡先生。可那时候通讯不方便,没有电话,没有手机,山里山外,仿佛两个世界。
后来读书、升学、参加工作、成家立业,日子一天天往前过,童年的很多人和事,都渐渐模糊了。可大官庄小学的水泥讲台,先生的两撇小胡子,教室外的春雨,还有那句“先正衣冠,后做学问”,却越来越清晰。
刚参加工作那年,第一次去单位面试。我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出门前对着镜子,把领口理了又理,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同去的人笑我太紧张,说不过是个面试,不用这么拘谨。我没说话,只是想起了先生的话。做人做事,先正衣冠。这不只是穿衣服,是对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后来工作中遇到难处,有过敷衍应付的念头,也有过投机取巧的想法。可每次拿起笔,想起先生握着我的手说“写字跟做人一样,一步都不能歪”,就又沉下心来,踏踏实实把事做好。
甚至自己的孩子第一天上学,我给他整理好书包,系好红领巾,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到了学校,先正衣冠,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
说完自己都愣了。原来先生当年说的话,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知不觉间,又传给了下一代。
这些年,开车走104国道,路过柴胡店的路口,好几次都想拐进去。想回大官庄看看,看看老学校还在不在,看看胡先生身体好不好。
可每次都犹豫了。总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没混出什么大名堂,不好意思去见当年的恩师;总觉得工作忙,家里事多,等以后闲了,等过年过节,等下次机会。
一次又一次,都错过了。
我总以为,先生那样的人,一定会长长久久地活着。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村里的孩子背着书包来来往往。我总以为,等我闲下来,一定回去看他,亲口跟他说一句:先生,当年您教我的,我都记着。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你以为的来日方长,其实都是后会无期。
六、那一代乡村的点灯人
昨夜听到消息后,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先生的样子。
后来才慢慢知道,胡先生那一代的乡村老师,大多是民办教师出身。一个月几块钱的补贴,队里给记着工分,守着一间小小的教室,教着复式班,几个年级的孩子挤在一间屋里上课。
他们没有显赫的名声,没有丰厚的待遇,甚至连个正式的身份都没有。可他们就守着那方讲台,一支粉笔,一本书,教了一辈又一辈的农村孩子。把一个个野孩子,教成懂规矩、有文化的人;把一个个山里娃,送出大山,送到更广阔的天地。
而他们自己,就站在原地,守着那座老学校,慢慢老去,最后悄悄离开。
我们这代从农村走出来的人,脚下的路,都是这样的老师铺的。他们是乡村的点灯人,用自己的光,照亮了孩子们的路。他们平凡得像路边的草,可他们做的事,比山还重。
胡先生只是他们中最普通的一个。他没教过什么大道理,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他用一顿呵斥,教我懂规矩;用一个故事,让我爱上读书;用一句话,伴我走过半生风雨。
这就够了。
七、先生千古,教诲长存
有人说,师恩如山。以前不懂,如今懂了。
八十多岁的年纪,在农村算是喜丧,先生走得安详,没有遭罪,按理该欣慰。可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堵得慌。
我遗憾啊。遗憾近四十年,没回去看过他一眼;遗憾当年那个光脚的孩子,没跟他说过一声谢谢;遗憾我攒了半辈子的感念,终究是没机会说出口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学生欲谢而师不在。这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
可转念又想,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做了生意,有的像我一样,普普通通过日子。可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留下的印记。他教的道理,我们记着;他立的规矩,我们守着。
这样想来,先生就没有走。他的话,他的精神,还活在每个学生的心里。
一夜无眠,提笔写下这些文字。不为别的,只为纪念我的启蒙恩师胡先生,纪念那段在大官庄小学的童年时光,纪念那一代默默扎根乡村的教书先生。
云山苍苍,沂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胡先生,您一路走好。
当年那个被您赶出教室的光脚孩童,如今已年过半百,行得正,坐得端,没辜负您的教导。
学生,永远念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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