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姐那张嘴,一辈子没个把门的。纺织厂那会儿,夏天车间里跟蒸笼似的,男主任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女工们一个个低着头装瞎子。就她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撂下一句:“主任,您把衣裳套上,这一身肉晃得我眼晕,接线头都接不利索了。”主任愣是乖乖把汗衫穿上了。打那以后,“大炮”这名号就传开了。她倒好,脖子一梗:“心里没鬼,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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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姐,五十八岁那年,差点把我吓出好歹来。

那天她打电话让我过去,说有要紧事商量。我骑着电动车吭哧吭哧爬上六楼,门一开,差点没认出来——大姐穿着一件碎花棉绸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居然抹了粉!我心想,坏了,这老太太一辈子不施粉黛,老了老了倒抹起粉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茶几上还摆了一瓶塑料花,红红绿绿的,俗气得扎眼。大姐一辈子讲究实在,买菜都要把烂叶子扒干净再上秤,啥时候买过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坐。”她给我倒了杯水,“我跟你说了你别急。”

“你说。”

“我想找个老伴。”

我一听,这算啥大事?大姐夫走了八年了,外甥女又在深圳,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找个伴儿说说话,天经地义。

“看上谁了?”

“楼下修鞋的老赵头。”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老赵头我见过,七十来岁,背有点驼,满脸褶子,戴个老花镜,整天坐在棚子里敲敲打打。人倒是老实,可一个月修鞋能挣几个钱?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

“大姐,你图他啥?”

大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我发毛。

“老二,我跟你说实话。”她坐直了身子,“我图他暖和。”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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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图他暖和。你听不懂?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暖和。”

我六十岁的人了,被自己六十三岁的姐姐说得面红耳赤。

“你别那个表情。”大姐摆摆手,“我问你,你一个人睡的时候,半夜醒了是啥感觉?”

我想了想,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是啥感觉。我半夜醒了,伸手一摸,旁边是凉的。凉了一辈子了。年轻时候你姐夫在,后来他走了,这床就剩我一个人。冬天被窝里冰凉,我得用热水袋,可热水袋暖得了脚,暖不了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我跟老赵头说了。他也没啥钱,可他说,他愿意每天晚上给我暖被窝。他说他老伴走了五年了,他也凉了五年了。”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这话搁这儿,真是一点不假。

可外甥女小梅那关不好过。果然,电话一打过去,小梅就炸了:“妈!你疯了吧?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找老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那个修鞋的,他配得上你吗?他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退休金?有没有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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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把话筒拿远了些,等小梅喊完了,才慢悠悠地说:“我六十三了,不是三十六。我找个伴儿,不丢人。他有房子,就是修鞋那个棚子。他有退休金,一个月八百块。”

“八百块!妈,你缺这八百块吗?”

“我不缺。我缺的是那八百块买不来的东西。”

“啥东西?”

“暖和。”

电话那头传来小梅倒吸冷气的声音:“妈!你怎么说这种话!你羞不羞!”

“不羞。正常的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

小梅把电话挂了。那天晚上大姐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哑:“老二,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小梅年轻,她不懂。”

“她不懂啥?”

“她不懂一个人睡凉被窝的滋味。”

过了几天,小梅从深圳飞回来了。她没回家,直接去了老赵头的修鞋摊。老赵头正低着头修一双皮鞋,没看见她过来。小梅站在摊前,看了半天,说:“你就是老赵头?”

老赵头抬起头,赶紧站起来:“你是……小梅吧?”

“我妈要跟你结婚?你图我妈啥?”

老赵头想了想,说:“我图她说话不拐弯。你妈这个人,实在。她不嫌我穷,不嫌我老。她说她就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我跟她说,我也能给她暖和。我俩在一块儿,就是互相暖和。”

小梅看着老赵头满手的茧子,看着他脸上深深的褶子,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妈牵着她的手去上学,那时候她妈的手也是这样,粗糙,但是暖和。

“你要是对我妈不好……”

老赵头笑了:“我要是对你妈不好,你妈能饶了我?”

小梅也笑了。那天晚上,大姐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坐在桌前,小梅举起酒杯:“妈,我敬你。你说的对,正常的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

大姐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如今大姐和老赵头住在一起。老赵头还是修鞋,大姐每天给他送饭。冬天的时候,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我去看他们,大姐坐在沙发上,老赵头坐在旁边,两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我走的时候,听见老赵头在屋里喊:“老婆子,水开了,泡脚吧。”

家属院里有人说她不要脸,有人说她老糊涂,也有人说她活得明白。有一次,楼下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见大姐过来,故意大声说:“哎呀,有些人啊,都六十多了还找老头,真是不嫌丢人。”大姐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脚凉不凉?”几个老太太不说话了。“你们不凉,我凉。我找人暖被窝,碍着你们啥事了?你们要是羡慕,也去找一个。要是找不到,就闭嘴。”

老赵头的儿子也闹过。他从外地跑回来,指着老赵头的鼻子骂:“你都七十了还结什么婚?你丢不丢人?”大姐站出来了:“你爹七十了,不是七岁。你一年回来几趟?你给你爹打过几个电话?你爹一个人在家,病了没人倒水,闷了没人说话。你管过吗?现在有人管了,你倒跑回来闹。你是怕你爹把钱给别人花了吧?你放心,你爹那八百块退休金,我不要。我自己有退休金,够花。我就图你爹这个人,图他实在,图他暖和。”老赵头的儿子看着大姐,半天说了一句:“阿姨,我错了。”后来还真回来得勤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个老人,互相暖着。冬天我去看他们,老赵头在阳台上晒太阳,大姐在屋里收拾东西。我听见大姐说:“老赵,你进来,外面风大。”老赵头说:“我再晒会儿,暖和。”大姐说:“你进来,我给你暖。”老赵头嘿嘿笑着,起身进了屋。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挨着坐在一起,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不是年轻人的轰轰烈烈,不是中年人的柴米油盐,就是两个老人,挨着坐在一起,互相暖着。我走的时候问大姐:“你幸福不?”大姐想了想:“我不知道啥叫幸福。我就知道,我现在晚上睡觉,脚不凉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二十岁想要爱情,三十岁想要安稳,四十岁想要体面,到了六十岁,才发现那些都是虚的。真正的实在,就是冬天被窝里那点热乎气儿。我大姐六十三了,说话从来不拐弯。她说:“正常的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您说,这话在理不在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那点暖和吗?不管是二十岁,还是六十岁;不管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不伤害别人,只要自己觉得好,就去要。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呢?试问,谁不想在漫长的冬夜里,有个人挨着你,暖着你,一直到天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