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十二岁快闭眼的时候,床头并排挂着两样东西,一张发黄的旧照片,还有小树画的第五十八幅油画。画里面的那个人永远定格停留在三十岁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冲着我微笑,就好像是在询问我这大半辈子究竟过得怎么样。我紧紧握着六十八岁小树的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脑海当中所浮现出来的全是我们这个家庭在几十年来历经的所有坎坷,要是追溯到最前头的话,那么实际上全都是砸在了2024年5月15号那个极其普通的周三下午。
在养老院生活的这些年头里,我常常会回想起后来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小树在当年考上了美术学院专门研习油画,完成了结婚生女并且把女儿取名叫作林念远,就这样一笔接一笔地用心绘制他父亲的画像整整五十八年。我母亲在八十五岁那年脑子开始犯糊涂了,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还要特意多摆上一双筷子,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询问我“你哥在外地修车怎么还不回家”,一直持续到二十年前才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至于我自己呢,在当年一时冲动之下就把那个天天需要修改到第十八版方案的破工作给辞掉了,转头直接投资开办了一家健身房,这个缘故就是为了促使身边的亲人们能够多加注意自身的身体健康。我嫂子则是在超市里面担任收银员,完全依靠着一双手把小树抚养长大,每个星期都会手捧鲜花前往墓地坐上一阵子,整整一辈子都没有再次改嫁。
可是又有谁能够预料得到,这所有漫长的日子,其缘故全都是鉴于三十多年之前那场突然之间降临的急性心梗。在那个下午的三点四十七分,我哥林远当时正坐在家里感到胸口异常憋闷,便掏出手机悄悄搜索了一句“胸口闷 出汗 是心梗吗”,随后平躺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能够缓过劲儿。我嫂子马上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救护车一路疾驰赶赴医院急救室连续抢救折腾了整整四十七分钟,医生摘下医用口罩表示心肌组织已经完全坏死,团队已经尽到了最大程度的努力。
我哥出生于1988年3月17日,在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恰好是整整三十六周岁。他自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学习汽车修理技术,在这一行连续干了十五年,为人极其老实忠厚本分,在给顾客更换汽车刹车片的时候总是尽可能帮对方节省开支,可是自己的衣兜里却始终未能积攒下多少积蓄钱财。在他离开的那天中午,他自己在家里煮了一大碗挂面,顺便煎卧了一个荷包蛋,在里面放置了新鲜青菜以及两片午餐肉,大口大口地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同时还跟嫂子开玩笑打趣称自己这么多年从来不吃早餐却也完全没有患上胆结石。在吃完了这碗面之后他用手机给我发送了一条微信消息,叮嘱我晚上尽量早点回家,母亲已经特意给做好了红烧肉。
然而令人万万没料到的是,那碗普普通通的清汤挂面,竟然就这么变成了他留存整个人世间当中的最后一顿正餐。当时我整个人慌不择路地狂奔赶到医院现场时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他在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彻底陷入深度昏迷之前,最终留给嫂子的一句话竟然是“别告诉我妈”。当时家里面厨房锅里的红烧肉还在不断冒着滚烫的热气,苦苦等待他回家的家人也依然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可他最终却连其中的一口肉都没能吃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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