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头牛羊,被日军赶进缅印边境的山路时,牟田口廉也以为自己抓住了成吉思汗的秘诀。
牛驮粮,羊当肉。
走到没粮时,宰了吃。
这话听着像草原上的老办法。可到一九四四年夏天,英帕尔山地的雨一落,牛羊陷在泥里,人也陷在泥里,十万日军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倒下的影子。
不是战法神奇。
是人学歪了。
一二一九年,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克鲁伦河畔,大军出发,车帐、马牛、军士铺开在草原上。
这支军队跟中原王朝的军队不一样。
蒙古骑手身边不只一匹马。光明日报文章里说,成吉思汗的蒙古军,通常每个骑手带四五匹战马。马能轮换,人就能走远;马能放牧,军队就少了一条沉重的粮道。
他手里还有一个更要紧的东西:牧群。
羊在走,牛在走,马也在走。对农耕军队来说,粮食要从后方一车一车推上来;对草原骑兵来说,肉、奶、皮囊里的干粮,都跟着队伍移动。
这不是临时奇招。
这是生活本身。
蒙古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知道哪片草能养马,哪条河能饮群,哪一种牲畜经得住远行。士兵喝马奶,吃风干肉,战马稍稍放牧就能恢复体力。
他们的后勤,长在草原上。
可这套办法有一个前提:快。
骑兵要快到敌人还没关上粮仓,城池已经被围住;要快到牧群还没拖垮队伍,下一处水草已经在眼前;要快到对方来不及组织拦截,战斗已经结束。
成吉思汗能西征,不只是因为带了牛羊。
更因为他的骑兵能把牛羊、马匹、斥候、突袭和攻城,拧成一根绳。
到了缅甸,牟田口廉也只看见了牛羊。
一九四四年三月,日军发动英帕尔作战,目标是从缅甸越过边境,夺取印度东北部的英帕尔和科希马。第十五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押上第十五、第三十一、第三十三师团,想用一次突进扭转缅甸战局。
地图摊开时,路看着不远。
可那不是草原。
那是钦敦江、那加山、密林、雨季、泥坡,还有盟军飞机在天上巡航。
日军的补给能力跟不上,汽车进不去,公路不成形。牟田口廉也便把目光落到牲畜身上:征集牛羊,驮运物资,缺粮时宰杀。
日军给这办法起了个很刺眼的名字,叫“成吉思汗作战”。
名字很大。
路很烂。
三月,部队渡过钦敦江。士兵背着枪,牵着牛,赶着羊,往山里挤。牛羊一多,队伍就拉长;队伍一长,行动就慢;行动一慢,英军和盟军飞机就有了时间。
炸弹落下来时,牛羊不是粮仓,是靶子。
一头牛受惊乱窜,几个人都拉不住。山路狭窄,牲畜跌下去,驮着的弹药、粮袋也跟着没了。活着的继续往前走,病了的倒在泥里,死了的又不敢随便吃。
雨季来了。
山路泡成泥浆,担架抬不动,炮拉不上去,士兵脚下全是烂泥。疟疾、痢疾、饥饿一起压上来,队伍还没摸到胜利,胃先空了。
这就是差别。
蒙古骑兵在草原上赶牧群,是顺着水草走;日军在缅印山地赶牛羊,是把牲畜硬塞进丛林。
蒙古人的马能放牧,能轮换,能支撑高速突袭;日军的牛羊拖慢步兵,把本就脆弱的补给线拖得更长。
成吉思汗打的是速度。
牟田口廉也拖成了爬行。
英帕尔外围,日军没等来想象中的大粮仓。英军依托空运和阵地支撑,补给反而比围攻者更稳。日军指望“打下城就有粮”,可英帕尔不是等着被抢的中亚城池,盟军也不是十三世纪的守军。
飞机还在飞。
炮火还在打。
日军师团长不断要求撤退,牟田口廉也仍不愿承认失败。直到七月,撤退命令才落下来。
那时许多士兵已经没有力气往回走了。
缅甸山路上,枪支、背包、饭盒、尸体,一件件丢在雨里。有人倒下,是中弹;更多人倒下,是饿、是病、是再也爬不起来。
英帕尔作战最后成了日军在二战中最沉重的败仗之一。参战兵力和损失数字在不同记载中有差异,但第十五军遭受约五万以上损失,是绕不开的事实;许多人并非死在正面交火,而是倒在饥饿、疾病和败退途中。
五万人的代价,换来一个很冷的答案。
同样赶牛羊,成吉思汗靠的是草原生态、骑兵速度、牧民经验和连续突击;日军靠的是纸面想象、轻敌冒进和对现代战争的误判。
一个是体系。
一个是照猫画虎。
一九四四年秋,残兵陆续退回缅甸。热带雨林里,雨水冲过山坡,也冲过那些被丢下的牛骨、饭盒和锈枪。
牟田口廉也想复刻成吉思汗,最后只把自己的士兵,留在了英帕尔的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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