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房妻妾,八十三岁去世,四十四年后才入土。
这个数字放在谁身上,都容易变成笑谈。
可范绍增不一样。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上午,重庆福果山生命纪念园,范家后人抱出灵盒。旁边立着他的纪念雕像,礼乐声起,许多人这才想起:这个被川渝人叫作“范哈儿”的人,曾经是第八十八军军长,也曾在抗战中把日军中将酒井直次送上死路。
他终于回来了。
范绍增生在一八九四年,四川大竹县清河镇人。
范家有田产,他从小不缺吃穿。可这孩子偏不往书房里钻,倒爱往江湖里跑。四川袍哥的堂口、枪声、酒桌、码头规矩,比四书五经更早钻进他的耳朵。
人们叫他“哈儿”。
这两个字,不全是骂。
有时候是说他莽,有时候是说他憨,还有时候,是说他做事不按常理来。
清末民初的四川,兵多、枪多、山头多。范绍增从绿林气里滚出来,又被军阀收编,先后在杨森、刘湘等川军体系里打转。那年月,今天是盟友,明天就可能翻脸;今天握手,明天就可能开枪。
他活下来了。
到一九三八年,范绍增被任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军军长,自募兵员抗日。
这一步,把他从川中江湖推到了民族战场上。
第八十八军出川后,先在江西东乡一带同日军作战,后来转到浙西。太湖、张渚、余杭一线,山路、水网、村镇交错,日军推进,川军阻击,战线反复拉扯。
范绍增不再只是那个被人拿来讲笑话的“哈儿”。
他手里有兵。
也有旧账。
一九四二年五月,浙赣战役打响。日军第十五师团长酒井直次逼近兰溪,这个人不是普通军官。日军称他为中将师团长,在中国战场上凶名很重。
五月二十八日,兰溪城北约一千五百米处,一个三岔路口。
独立工兵第八营副营长黄士伟带人埋下地雷。多年后他说:“我在那里埋地雷,就是想炸日本军官,但没想到的是,竟然会炸死一个中将。”
地雷炸响。
酒井直次从马上坠下,重伤后死亡。
这一炸,炸出了一个罕见结果:日本新式陆军建立以来,现任师团长在战场阵亡,酒井直次是其中极早、极受震动的一例。
第二天,范绍增所部又在战斗中击伤日军第四十师团少将旅团长河野。
两天,两名日军高级将领一死一伤。
这就是他的硬账。
可范绍增身上的反差,也在这里最扎眼。
一边,是抗战军长。
一边,是旧式军阀。
重庆范庄里,关于他妻妾成群的传闻流传很广,最常被提起的数字就是四十位妻妾。这个数字让后人记得他,也让人皱眉。
他不是清白无瑕的完人。
他身上有旧时代军阀的习气,有袍哥社会的粗粝,也有个人生活上的荒唐。可战场上那笔账,不能因此抹掉;私生活的荒唐,也不能因为抗战功劳就被涂成风雅。
这两面,偏偏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抗战胜利后,范绍增没有再把自己绑进内战里。到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他率部起义。
这一次,他又换了路。
新中国成立后,范绍增历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参事、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五十军高参。到一九五三年,他被任命为河南省体委副主任。
一个从袍哥堂口、川军山头、浙西战场走出来的人,晚年到了郑州,开始同体育场、运动会、群众体育打交道。
枪放下了。
哨声响了。
一九七七年三月,范绍增在郑州去世,终年八十三岁。
按理说,人走了,就该下葬。可他的骨灰没有马上入土,整整停了四十四年。直到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重庆福果山生命纪念园为他举行安葬仪式,范绍增才算真正归葬川渝。
四十四年,够一个孩子长成中年。
也够许多热闹散去。
福果山的安葬仪式上,范绍增和夫人叶绍芳的安葬一同举行。灵盒落定,雕像揭幕,那个一生被“哈儿”“军长”“姨太太”“抗日名将”几个称呼拉扯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安静的位置。
他这一生,不能只用风流讲完。
也不能只用英雄遮住全部。
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重庆福果山,灵盒入土,碑前的人慢慢散去。范绍增躺下了,离他去世那年,已经过去了四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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