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老妈把黄色塑料桶往我书桌旁一放,压住了半本公务员面试讲义:“六天到了,明早去你舅舅家搞卫生。”

我说后天有全真模拟,她拧开抹布上的水,声音一下高了:“模拟能替你上岸?你舅舅已经找人帮你问了,你连这点活都不肯干?”

我盯着桶沿那道发黑的裂口,胸口堵得慌。

笔试成绩出来才十天,我报考的岗位招一个,我排第三,老妈知道后比我还急,当晚就给舅舅周建国打了电话,问他在机关里干了二十多年,能不能帮我“指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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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是老妈的亲弟弟,在市机关事务服务中心负责接待和后勤,认识的人确实多。

我爸四年前做心脏手术,住院押金差八万,是他半夜把钱送来的,这件事被老妈挂在嘴边,成了一张永远撕不掉的欠条。

“他借的钱,我们又不是不还。”

我把讲义从桶底抽出来,“你每个月都在还,逢年过节鸡鸭酒也没断过。现在还要我拿工作还人情?”

老妈的脸沉了:“少把话说这么难听。你舅妈腰不好,家里用外人不放心,你六天去一趟,擦擦地、收拾厨房,能累死你?建国说了,面试这事他会留心,你别不识好歹。”

第二天早上,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舅舅家。

开门的是舅妈郑梅,她穿着真丝睡衣,腰上没见护具,手里端着刚切好的西瓜:“晓禾来了?拖鞋在鞋柜里,你舅舅交代了,书房不用动,客厅和餐厅仔细擦擦。”

屋里不算脏,真正乱的是餐厅。

圆桌上堆着七八只茶杯,烟灰缸里塞满烟头,半碗凝住的红烧肉汤贴着保鲜膜,转盘边还粘着一圈酒渍。

我戴上那副大了两号的橡胶手套,刚把碗端进厨房,周建国从书房出来了。

“笔试一百三十七点四,是吧?”

他靠着门框问。

我愣了一下。

这个分数我只告诉过老妈,连一起备考的同事都不知道。

他笑了笑:“你妈什么都跟我说。第三名不怕,面试一分能顶笔试不少。你在窗口干过,实际经验有,就是说话太直,容易吃亏。”

我在街道便民服务大厅当了三年劳务派遣人员,每月到手三千二。

窗口里贴着“首问负责”,可编制外的人连单位食堂补贴都没有,遇到投诉还总被推去赔笑。

老妈做早餐摊,凌晨三点半起床,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考进去,不再看人脸色。

“舅舅,你认识面试考官?”我问。

周建国没正面回答,只拿起一只杯子,对着杯底的茶垢皱眉:“招录有规矩,谁也不能说认识谁。我能做的,就是请懂行的人给你点拨。下次过来别穿运动服,头发扎起来,精神点。”

那天快擦完时,门铃响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提着两盒茶进来,周建国叫他老任,又回头冲我说:“这是你任叔,做过好几年面试考官。你不是总说没人指导吗?正好请教两句。”

男人摆摆手:“别乱叫,我就是来喝茶的。”

周建国却把我按到沙发上,让我回答一道基层群众投诉的问题。

我刚讲到“耐心倾听”,男人便打断我:“别一上来就讲空话。群众堵着门,情绪激动,你先干什么?谁负责疏导,谁核实情况,什么时候反馈,都得说清楚。”

他说得很实在,我默默记了下来。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我放在茶几上的准考证复印件,眉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问。

回家后,我把这段指导告诉老妈。

她正给第二天早市包馄饨,冻得发红的手指捏着面皮,脸上总算有了笑:“看吧,你舅舅没白让你跑。老任一句话,顶你培训班老师说半天。”

“可他怎么知道我报了哪个岗位?”

“自家人问问怎么了?”

老妈把包好的馄饨码进塑料盒,“你别老把人想坏。建国真想害你,当年能把八万块送来?”

我没再说。

那八万块像一堵墙,只要老妈提起来,我说什么都显得没良心。

六天后,老妈手机上的闹钟又响了。

她那台旧手机声音特别尖,屏幕上只有五个字:建国家卫生

不是每周一次,偏偏是每隔六天,周建国说这样能和家里的钟点工错开,可我去了三次,一次也没见过所谓的钟点工。

第二次去时,餐厅又刚吃过饭。

桌下滚着一只白酒瓶盖,地毯上有半个被鞋底踩扁的花生仁,洗碗池里泡着六双筷子。

舅妈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见我挪椅子,只说了句:“桌腿底下也擦擦,昨天有人把汤洒了。”

我弯腰时,看见地毯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上面印着“面试考官业务培训”,后面的字被酒浸花了。

我捡起来递给周建国,他接得很快,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单位废纸,顺手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又来了两个人。

一位是戴红框眼镜的高云华,周建国叫她高老师,说她在市委党校教公共管理;另一位姓冯,头发很短,笑起来右边门牙缺了一小角,说话带点邻县口音。

周建国把水果推到他们面前,又叫我坐下:“晓禾,正好把你昨晚练的应急题说一遍。”

我站在茶几旁答题,舅妈拿着遥控器调小电视声音。

答到一半,姓冯的男人突然笑了:“模板味太重。小姑娘,真到了考场,你要是张嘴就是‘第一时间成立工作专班’,考官耳朵都听麻了。”

高云华没笑。

她问我在窗口遇到过最难处理的事,我说有位老人每月来查低保到账情况,不识字,也不会用智能手机。

有一次大厅停电,我陪他等了两个小时,后来把查询日期写在纸上,让他贴在家里的挂历旁边。

“这个就比模板好。”

她说,“但考场上别提具体单位和姓名,也别让人听出你的报考信息。”

周建国在一旁接话:“她就是实在,脑子不会转。高老师,你们以后碰上这种孩子,可别嫌她嘴笨。”

高云华摘下眼镜擦了擦:“老周,指导可以,别说越线的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建国笑着给她添茶:“你看你,职业习惯又来了。我外甥女,我还能不盼她好吗?”

我端着果皮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

高云华过来洗手时,压低声音说:“小林,考试不是家宴。谁跟你说能帮你,你都别全信。真在考场碰见熟人,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关了水,抽出一张厨房纸。

纸巾擦过她指尖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护手霜味。

回去的公交车上,周建国给我转了八百块,备注是“买面试衣服”。

我退回去,他又转,接着发来一句:“长辈一点心意,别让你妈难做。”

我没收,钱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退回。

老妈知道后气得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别人家孩子求人找不到门,你倒好,送到手上还摆清高。八百块算受贿吗?他是你舅舅!”

“正因为他是我舅舅,我才不想算不清。”

“什么叫算不清?”

她眼圈一下红了,“你爸躺在监护室时,医生催缴费,我跪下求人都没人搭理。建国穿着拖鞋跑来,八万块往窗口一交,连借条都没让我打。你现在有本事了,觉得我们这些亲戚土、办事不体面,是不是?”

我看见她虎口上那道冻裂的口子,话卡在喉咙里。

那晚我替她包完三百多个馄饨,凌晨一点才回房间,面试题只练了一道。

第三次去搞卫生,我提前了半小时。

门没锁严,屋里有人说话,周建国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名单当天抽,分到哪组谁都说不准。我没让你们做什么,就是孩子答得过得去时,别因为紧张压得太狠。”

老任说:“这话你不该跟我讲。笔试进面靠她自己,面试也让她自己考。”

另一个女人接话:“老周,你请大家吃饭可以,别把孩子资料放桌上。出了事,谁都说不清。”

我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舅妈从卧室出来,看见我便提高嗓门:“晓禾来啦?怎么不敲门?”

书房里立刻没了声音。

周建国出来时脸上看不出慌,只把一串备用钥匙放到我手里:“以后自己开门。家里都是熟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吃饭的人走后,我在茶几下面捡到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我的岗位代码,旁边是“第三,窗口经验”。

字不是周建国的,我见过他写的采购单,他的“口”字总爱多带一笔。

我拿着便签问他,他只扫了一眼:“你妈记性差,我替她记的。”

“这不是你的字。”

“谁写的重要吗?”

他拉开抽屉,把便签扔进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练好答题,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真有人愿意提醒你,是看我的面子,也是你自己的机会。”

我问:“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周建国看了我一会儿,语气慢下来:“晓禾,社会不是培训班。你在临时窗口干三年,脏活累活都是你的,评优轮不到你,为什么?因为你没人。现在有人愿意扶你一下,你反倒怕了。没有谁给你泄题,更没有人替你答,只是让别人别故意卡你,这也叫不公平?”

我说不出“公平”两个字。

在窗口那些年,我见过有关系的人材料少一张也能先收件,也见过农民坐两个小时公交赶来,因为复印件方向放反了,被一句“按要求重交”打发回去。

我恨那种差别,可当可能被照顾的人换成自己,拒绝并没有嘴上那么轻松。

离面试还有十八天,我参加了一场线下模拟。

老师给我的分数不高,说我内容有细节,但状态拘谨,遇到追问容易乱。

我从教室出来,老妈已经等在楼下,手里提着周建国送来的深蓝色西装。

“你舅舅找人按你尺寸改的。”

她把防尘袋拉开,“建国说考官喜欢稳重点的颜色。你试试,裤腰不合适还能改。”

衣服肩线刚好,裤脚也正好落在鞋面。

我问她周建国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说上次我搞卫生时,舅妈趁我午睡量过外套。

我后背有点发凉:“妈,你不觉得他们管得太多了吗?”

“管你还不好?”

老妈替我掖平领口,“我没文化,也不认识人。你爸走后,家里遇到事只能找建国。我就想让你有份稳当工作,以后不求人。你非要把这条路堵死,我还能指望谁?”

那件西装最后还是被我带回了家。

夜里,我把它挂在衣柜最外面,领口别着价签,没拆。

第四次去时,周建国家里坐了四个人。

除了老任、高云华和缺了一角门牙的老冯,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周建国叫她赵岚。

她穿米白色风衣,接过我递的茶时,手上也是茉莉味,但比高云华用的浓。

“这是我外甥女晓禾。”

周建国笑得像真在办家宴,“过几天面试,你们别吓她。孩子在窗口受过委屈,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赵岚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叫我们来吃鱼,还是来认外甥女?”

桌边没人接话。

舅妈赶紧把清蒸鲈鱼转过去:“都是自己人,认不认有什么要紧?晓禾,给赵姐盛汤。”

我没动。

周建国脸上的笑淡了:“叫赵老师。什么赵姐,辈分都乱了。”

赵岚把碗推回去:“不用她盛。我也先说明,抽签、分组、评分都有监督,谁遇到谁不一定。真遇见认识的考生,该回避就回避,老周,你别拿一句‘自己人’把大家架起来。”

老任低头夹菜,高云华一直没抬眼,老冯端着酒杯打圆场:“吃饭就吃饭,聊这些干啥?小姑娘也别紧张,我们今天说的都是通用技巧,不涉及题。”

周建国把酒倒满:“我能不知道规矩?她要是答得一塌糊涂,谁也救不了。我就是怕她只差零点几分,被人情绪分压下去。大家手松一点、尺度稳一点,不算难为人吧?”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没拿出试题,也没摆现金,他只是把越线的话拆成一句句听起来不严重的请求。

“别压太狠”“尺度稳一点”“多给零点几分”,每一句都能解释,可几句加在一起,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名次。

饭后,我在厨房洗那口装鱼汤的瓷盆。

油浮在水面上,怎么冲都往手套边缘钻,高云华走进来,把水龙头关了。

“别洗了。”

她说,“你舅妈有洗碗机。”

“她说鱼盆放不进去。”

高云华沉默了一会儿:“你舅舅帮过你家?”

“我爸做手术,他借过八万块。”

“难怪。”

她叹了口气,“人情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别人逼着你还,是他每次只让你还一点。你觉得拒绝这一点太难看,等回过神,已经走得很远了。”

我问她:“如果面试真碰见你,你会回避吗?”

她看着我,手指在围巾边缘捏了一下:“会。你也该说。但最好别碰见。”

她走后,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很不好看:“高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该回避就回避。”

“书教得多的人,说话就是死板。”

他把洗碗机拉开,里面空空的,“抽几百个考官,碰上的概率有多大?真碰上了也只是见过几面,又不是直系亲属。你主动嚷嚷,别人只会怀疑你找过关系,到时候没事都变成有事。”

我摘下手套:“所以你让我每六天过来,就是为了让我见他们?”

“你妈让你来帮忙,跟我请朋友吃饭有什么关系?”

他声音冷下来,“晓禾,我给你留脸,你别把长辈想得那么脏。你要真不愿意,以后不用来了,面试的事我也不管。”

这句话我本该求之不得,可回家说完,老妈当场把那只黄色塑料桶摔到墙边。

桶底裂开一道口子,水顺着瓷砖流到她脚下,她没擦,只问我:“你是不是非要跟这个家断干净?”

“不是我想断,是他拿你的债压我。”

“那债是我欠的!”

她拍着胸口,“我还不起,我去给他家擦地。你别去,你安心考试,行了吧?”

她说完就去拧抹布,腰弯下去时停了好几秒。

我知道她早市站太久,腰椎一直不好,可她怕花钱,从没认真检查过。

我把抹布抢过来,她攥着不放,粗糙的指甲刮疼了我的手背。

“妈,你到底还欠多少?”

“建国说还有两万六。”

“转账记录呢?”

“有的转给他,有的转给你舅妈。都是一家人,我哪会每笔留凭证?”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周建国为什么敢说这笔人情永远还不完。

老妈记得他雪中送炭,却不记得自己这些年送回去了多少柴。

离面试还有六天,我还是去了最后一次。

不是老妈逼我,是我想拿回放在那里的准考证复印件,也想问清那四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周建国没在家,舅妈正在收拾行李,说要和朋友去海边住一周。

她弯腰拉箱子、蹲下找充电器,动作利索得很,看不出腰疼。

我问她:“舅妈,家里的钟点工什么时候来?”

她头也没抬:“哪有什么钟点工?你舅舅嫌外人进书房。再说你来擦擦就行了,请人一次还要两百多。”

我站在餐厅里,半天没说话。

舅妈大概也觉得不妥,补了一句:“你妈自己说的,你在家复习坐久了也得活动。都是一家人,谁干不是干?”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书房,在桌面找到了我的准考证复印件。

旁边压着一本台历,每隔六天就有一个红圈,红圈下面写着姓氏:任、高、冯、赵。

有两天还写着“训练结束后”,其中一次正好是我捡到考官培训资料的那天。

我没有翻抽屉,只拍下台历和自己的复印件,把原件放回原处。

临走时,我看见碎纸机旁有半张没碎完的名单,上面能辨认出“考官库培训分组”几个字。

我也拍了照。

晚上十一点多,周建国给我发来一条消息:“面试进去后只报考生号,不要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算见过,也当不认识。有人问,就说只在亲戚家偶然碰过一次,别自己找事。”

我盯着手机看了十几秒,截了图。

不到一分钟,那条消息被撤回,周建国又发来一句:“早点睡,凭本事考。”

我把截图存进邮箱,没告诉老妈。

她那晚一直在熨那套深蓝色西装,蒸汽把她的眼镜熏得一片白。

熨到袖口时,她忽然说:“你舅舅嘴上爱摆谱,心不坏。他没给你偷题,也没送钱,你别到考场犯轴。”

我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可能有熟人进考官组。真碰上了,人家心里有数,你也别乱认亲。”

她把西装挂起来,“晓禾,妈不是让你作弊。我就是觉得,你吃了那么多年亏,有一次别人不为难你,不算占便宜。”

我没再争。

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自己一个熟人也碰不到,只要没人逼我选,我就能穿上这套衣服,像所有普通考生一样答完三道题,输赢都认。

面试当天六点半,老妈煮了两个鸡蛋,用红色保温杯给我装了温水。

她把西装领口抚了又抚,送我到考点外,还追着叮嘱:“少喝水,别总上厕所。见谁都别慌,听清题再答。”

手机封存后,我在候考室抽到十八号。

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带走,回来时不能再和我们接触。

等了近三个小时,工作人员终于叫到我,我起身时腿有点麻,裤缝被椅子压出一道浅印。

考场门推开,七位考官坐在长桌后面。

我先看见老任,他今天没笑,胸前别着工作牌;

接着是高云华,她戴着那副红框眼镜;

老冯坐在靠边的位置,右边门牙的缺口在灯下很明显;

赵岚翻开评分表时,我又闻到了那股茉莉护手霜味。

七位考官,四张熟脸。

主考官让我坐下,宣读规则。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冷,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举报,而是周建国那句话:只要答得过得去,别被压得太狠。

第一题是一道窗口服务冲突题。

不是原题泄露,也和周建国家里练过的题不完全一样,可场景太接近了:群众因材料反复补交,在大厅情绪失控,要求负责人出面。

这正是我最熟的内容。

我能说出怎么把围观群众分流,怎么核验一次性告知单,怎么给老人提供纸质清单,甚至知道该让谁调取窗口录音。

只要我开始答,没人能证明分数里的哪零点几分来自我自己,哪零点几分来自那几顿饭。

主考官提醒:“十八号考生,可以开始了。”

我抬头时,老任的笔尖停在评分表上。

老冯轻轻咳了一声,高云华看着我,眼神没有催促,也没有躲闪。

赵岚已经把手放到了桌边的提示铃旁。

“各位考官好,我是十八号考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答题前,我需要报告一件可能影响面试公正的情况。”

屋里一下静了。

我没有再叫舅舅,直接报出了他的姓名:“周建国是我母亲的弟弟。第二、第四、第六和第七位考官,曾在周建国家里与我多次见面,其中有人知道我的报考岗位和笔试名次。我申请相关考官回避,并愿意接受调查。”

监督员立刻站起来,让我暂停答题。

老冯脸色变了,说:“我只见过她两次,没有私下联系。”

老任皱着眉看向主考官,高云华放下笔:“我确认见过该考生,并曾提醒周建国停止谈论招录事项,我申请回避。”

赵岚也站了起来:“我在进入考点前不知道她的抽签号,但确实在周建国家见过她。建议封存本场记录,按程序处理。”

我被工作人员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重新封存随身物品。

门外脚步来来回回,偶尔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

过了半小时,一名监督人员进来,让我从第一次去周建国家开始说,接触过谁、听见过什么,有没有收钱、拿题或者接受专门辅导。

我把每六天一次的清扫、桌上的岗位代码、那几顿饭和撤回的消息都说了,也主动交出截图。

我特别说明,没有人给过我原题,老任他们讲的大多是公开题型和通用建议。

监督人员问:“你为什么今天才报告?”

这个问题比面试题难答。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周建国帮过我家,我母亲也希望我别说。我一直想相信只是普通指导,直到进门看见七位考官里有四位是我在他家见过的人,我没法再把它当巧合处理。”

当天下午,原面试组剩余考生被暂停考试。

我从侧门出来时,候考区有人认出了我,一个男生冲我问:“是不是你说考官有问题?我们准备这么久,凭什么跟着重考?”

我想解释,却被工作人员拦住。

另一个女生抱着资料站在墙边,眼睛通红:“你有关系就算了,为什么还拖到进场才说?早点举报不行吗?”

这些话我没法反驳。

我的犹豫确实让不知情的考生付出了时间,甚至可能影响他们第二次发挥。

我报告了问题,不代表我从头到尾都做得对。

老妈在考点外等了六个小时,看见我出来,先问的不是分数:“你舅舅打电话来了,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申请四个考官回避。”

她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杯盖滚到台阶下面。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西装掐进肉里:“你疯了?人家一道题都没给你,你凭什么害他们?”

“他们知道我的岗位和名次,还在考前见过我。”

“见过就是作弊?你舅舅请朋友吃饭,难道还得先查谁家孩子考试?”

她声音越来越大,“你爸那八万块是谁拿的?衣服是谁给你买的?人家忙前忙后,你进门就把名字报出去,你让你舅舅以后怎么做人?”

周围有人看过来。

我捡起保温杯,把杯盖拧回去:“妈,如果今天我不说,以后我进了单位,他让我还这个人情,我拿什么还?”

老妈怔了一下,随即推开我:“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们隔着一条过道坐。

她一路没看我,下车时把装鸡蛋的袋子落在座位上,我追过去拿,她只说:“别叫我,我脑子乱。”

当天晚上,周建国来到我家。

他没发火,还带了两箱牛奶,进门先把牛奶放到墙边,再把一张打印好的情况说明推到我面前。

“你今天紧张,说得不准确,我能理解。”

他说,“这四个人不是我安排进考官组的,他们早上随机抽签,谁都控制不了。你只要写清楚,在我家见他们属于亲友正常聚餐,他们不知道你的考生号,也没承诺照顾你,事情就能说开。”

我看着那张纸。

上面连我的解释都替我写好了:因考场紧张,对正常社会交往产生误判,自愿说明情况。

“那条撤回的消息呢?”我问。

“我怕你见到熟人分心,让你当不认识,有问题吗?”

他往沙发后背一靠,“晓禾,我没给你泄题,没塞一分钱,也没有能力控制抽签。最多是嘴上托人照应两句。现在四个人停职配合调查,其他考生也要重考,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毁了才舒服?”

老妈坐在桌边,一句话没说。

周建国又看向她:“姐,咱们是亲姐弟。当年姐夫手术,我拿八万块连眉头都没皱。现在晓禾一句话,我在单位成了什么人?这份说明她签了,剩下两万六不用还,我也不会怪她。”

老妈的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两万六,是她卖一年馄饨也难攒下的钱。

我问周建国:“如果我顺利进政务服务中心,你原来打算让我怎么还?”

他皱眉:“你是我外甥女,我还能害你?”

“你先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我认识的一家设备公司,以后可能会办备案、变更之类的手续。不是让你违法,就是缺什么材料时提个醒,流程卡在哪儿帮忙问问。你在窗口干过,这算多大事?”

老妈抬起头:“建国,你以前没跟我说这个。”

“现在说也不晚。”

他有点不耐烦,“人和人不就是互相帮忙?我让她杀人放火了吗?合规范围内行个方便,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把情况说明推回去:“我不会签。”

他盯着我:“你想清楚。你不签,不光我的工作保不住,那几个考官也会受处分。高老师快退休了,老任家里孩子刚上大学。你一句‘多次接触’,能砸掉多少人的饭碗?”

“他们承担什么责任,由调查结果定,不是我定。”

“好。”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客气终于没了,“那八万块呢?你妈欠的钱也由调查组定?”

我起身去卧室,拿出那串备用钥匙,放在情况说明上。

钥匙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建国,”

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这样叫他,“我去你家搞卫生,是替我妈记你的恩,不是替你收拾饭局,更不是替你擦掉越线的痕迹。钱我们会算清,人情到这里也该算清。”

老妈猛地转头看我。

周建国的脸涨得发红,他把钥匙抓起来,连同那张说明一起塞进包里:“行,你有原则。以后别再叫我舅舅,我也没你这个外甥女。”

门关上后,老妈坐了很久。

快到凌晨,她从床底拖出一个装饼干的红铁盒,里面塞着存折、汇款单和这些年的旧收据。

她戴上老花镜,一张张摊在餐桌上,让我帮她按日期加起来。

转给周建国的有五万四,转给舅妈郑梅的有两万七,另外还有两次现金,每次五千,舅妈都在老妈的小本子上签过名字。

仅能找到凭证的就有九万一,已经超过当年的八万。

老妈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嘴唇发白:“建国说,转给郑梅的钱不算还债,是过年走礼。”

我翻出对应日期。

两笔最大的转账都在四月和九月,备注分别写着“还手术借款”和“余款”。

老妈看了很久,忽然拿过手机给舅妈打电话。

舅妈起初说记不清,后来又说那些钱有一部分替我们随了礼。

老妈问随给了谁、哪年哪月,她答不上来,只劝:“大姐,都是一家人,账算太细伤感情。”

老妈挂了电话,把汇款单重新叠好。

她没骂人,只把那只摔裂的黄色塑料桶拿进厨房,用胶带沿着裂口缠了三圈。

招录专班第二天通知我,原面试成绩无效,我和同组考生将在十天后重新面试,考官从异地抽调。

工作人员也提醒我,调查期间不要与原考官私下联系,不要在网上发布未经确认的信息。

那十天里,我几乎没出门。

培训群里有人猜我是关系户翻车,也有人说我故意举报,想换一批对自己有利的考官。

跟我同岗位的男生发来一条消息:“我不管你家什么情况,重考对大家都不公平。”

我回他:“你说得对,拖到进考场才报告,是我的责任。重考时我不会申请任何特殊安排。”

他没再回。

那晚我练题时,老妈把一碗面放到桌上,面里卧着一个煎得有点焦的鸡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催我快吃,只问:“要是重考没过,你后悔不?”

“会难受。”

我说,“但不会后悔开口。”

她低头收走我脚边的废纸:“我可能会后悔。我辛苦这么多年,就盼你有个编制。机会都到手边了,谁能一点私心没有?”

我没有劝她。

她想让我过得稳,不是假话;她被八万块困了四年,也不是演的。

我们只是直到那天才发现,周建国递来的不是一把梯子,而是一笔没写还款日期的新债。

重考那天,我没穿周建国送的西装。

我穿的是自己花四百多块买的那套,裤脚还是邻居阿姨帮我缝的,左边针脚有一点歪。

进考场前,我摸到口袋里有张纸,是老妈塞的,上面只有一句:“别看人脸,听题。”

新考场里没有熟面孔。

第一题也不是窗口冲突,而是让我谈基层数字化服务如何照顾不会使用智能设备的群众。

我想起那位每月来查低保的老人,也想起老妈那台设着六天闹钟的旧手机,答得不算漂亮,但每句话都是我真正做过、见过的事。

十二天后,综合成绩公布,我比第二名高零点二七分。

老妈拿着手机把名单看了三遍,没笑,也没哭,只把早餐摊提前收了,买回来半斤排骨。

同一天,调查人员通知我补充确认材料。

后来我只知道,老任承认周建国请托过“评分时多关照”,老冯收过我的岗位信息,高云华和赵岚曾明确拒绝,但没有及时报告考前接触。

四个人的处理并不相同,周建国也被暂停原岗位接受进一步调查。

公示期最后一天,周建国托亲戚传话,说只要我撤回关于台历和饭局的说明,姐弟关系还有余地。

老妈听完,把修好的黄色塑料桶提到楼下垃圾站,又将汇款凭证复印件和备用钥匙装进信封,收件人一栏写了“周建国”。

她没有说我做得对,只在陪我去报到前问了一句:“如果那四个人真能让你上岸,而你一开口就可能让全家翻脸,这个口到底该不该开?”

很多人都替父母背过说不清的人情账。

先把钱账、边界和证据留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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