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连长被调去当排长,换谁都要犯嘀咕。可滕海清到了师部才明白,这顶“排长”的帽子,比连长还重。
一九三二年六月,红四军第十一师第三十二团五连刚打完潢光战役,缴了两匹枣红战马。
滕海清牵着马出璞塔镇东门,正撞见师长倪志亮和政委甘济时。
倪志亮看着马,问了一句:“牵两匹马干什么?”
滕海清脑子一转,答得快:“哦,是给师长、政委牵的。”
马没了。
人却被记住了。
十天后,营部通知他收拾背包,到师部报到。滕海清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私留战马的事要挨处分。
到了师部,倪志亮开口:“调你来,是想让你到师部通信队当排长。你是否满意呀?”
滕海清二话没说:“干什么都可以!没有不满意的。”
这话说得硬。
可他心里未必不乱。连长改排长,表面看是往下走了一格。等他到了通信队一排,才看清楚这支队伍的分量。
一排里不是普通新兵,多是打过仗、当过营连干部、暂时待分配的人。枪也不差,战斗最吃紧的时候,师首长才舍得动用。
这不是降。
是放在眼皮底下练。
滕海清出身安徽金寨褚鸡石村,家里穷,早年参加霍山游击队,后来任赤卫大队大队长。一九三一年二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不是书本里走出来的干部。
他是在队伍里摔出来的。
同年十月,红四方面军西征,部队越过平汉铁路后遭遇重兵围堵,三天三夜打下来,伤员压得队伍喘不过气。
命令很冷:营以下伤员就地遣散,营以上伤员随军行动。
滕海清伤得不轻,左眼几近失明,右臂挂着,伤口还在腐烂。按规矩,他留不下。
他拄着拐杖追上后卫部队。
野战医院院长为难。留下,违令;不留,这个人多半就回不来了。
倪志亮知道后,把话压了下来:通信队一排长管的是营连干部,职务相当于副团级,要按营以上伤员待遇对待。
一条命,算是从命令缝里捞了回来。
往秦岭走时,雪天里,滕海清光着脚,身上还是带血的破军衣。倪志亮看见后,当晚让后勤连夜做棉衣,又找鞋给他。
滕海清穿上棉衣和布鞋时,没有说漂亮话。
他流了泪。
可伤好了,不等于日子好过。部队到了新地方,要有人去把摊子打开。
倪志亮把滕海清派到清江渡东南一带组织游击队。
给他的不是整编队伍,也不是现成番号。意思很清楚:能拉起多少人,就打开多大局面;队伍靠自己去找,威信靠自己去打。
这比冲锋还难。
冲锋时,前面至少有敌人。
拉队伍时,前面是荒村、民团、地方势力,还有老百姓眼里的疑心。
滕海清带着人下去,先摸地方情况,再找能站得住脚的穷苦群众。枪不多,粮不多,名头也不响,靠的就是红军纪律和几场硬仗。
队伍一旦站住,事情就变了。
原先观望的人,开始敢靠近;原先怕民团的人,开始敢递消息;原先没人理的一小股武装,慢慢成了地方上压不住的红色力量。
这顶“官帽”,不是谁封给他的。
是他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到了一九三五年三月,红四方面军强渡涪江、嘉陵江,开始长征。那时的滕海清,已经担任红十一师三十三团一营政委。
他跟着部队三过草地。
草地上没有捷径。水泡、烂泥、饥饿,把人的力气一点点抽干。可这个左眼受过重伤、身上多处挂彩的人,还是跟着队伍走出来了。
一九三六年十月,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滕海清升任红四军第十师二十八团政委。
当年那个“排长”,已经能独当一面。
抗战爆发后,他任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五旅干部,后来到河南确山竹沟工作。那地方有“小延安”之称,彭雪枫在那里组织东征力量。
一九三八年十月,几支游击队会师后合编为新四军游击支队,彭雪枫任司令员兼政委,滕海清任第二大队大队长兼政委。
彭雪枫把话说得很重:“我把部队交给你,我就放心了。你要带好这支部队,这可是我们东进豫皖苏干革命的血本!”
血本两个字,压在肩上。
十月二十七日,日军骑兵来袭。滕海清率第二大队进入反击位置,配合一、三大队合击,东征首战告捷。
从红军排长,到游击大队长,他走的不是顺路。
是一路补缺口。
解放战争时期,滕海清历任旅长、师长、纵队副司令员、纵队司令员。淮海战役中,他和康志强率第二纵队转战近一千五百公里,短兵相搏四十多次。
一九四九年二月,华东野战军第二纵队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一军,滕海清任军长,康志强任政委。
当年倪志亮派他出去拉队伍时,谁能把这条线一下子看到这里?
看不到。
只能一段一段走。
一九五五年九月,滕海清被授予中将军衔。那一年,倪志亮也是中将。
两个名字,终于并排写进了同一批授衔名单里。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滕海清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八岁。第二年四月一日,按他的嘱咐,骨灰送回大别山北麓,安葬在安徽金寨县红军烈士陵园。
褚鸡石村走出的那个穷孩子,最后又回到金寨。
山风吹过陵园,石碑不说话。
那支当年要他自己去拉起来的队伍,早已走过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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