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冬,望江,滨江路,金海棠夜总会。
金海棠是望江夜场里排头一份的招牌:三层小楼,门口两排棕榈,进门的旋转门擦得能照出人影。做这行三年,老板蒋洪斌的路子野、场面大,滨江路一带提起蒋老板,没人不点头。
夜总会二楼楼梯口,常年站着一个看场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寸头,站得笔直,工牌上写着:阿祥。他是丁建带出来的小兄弟,丁建早年跑船在望江落过难,是金海棠的老门童何姐收留了几日,后来丁建记着这份情,把阿祥荐了进来。阿祥嘴笨,手脚勤,站了两年楼梯口,没出过一回事。二楼雅间的客人上上下下,喝多的、闹事的、想混进包房的,都得先过他这一关。他不吵不撵,就是往那儿一站,拦的路,自己就绕了。夜总会的老人说,阿祥这张脸,比三个保安都好使。
出事的那晚,是腊月初八。
凌晨一点多,二楼至尊包房里炸了锅。做水产生意的曹老板被人从包房里拖出来,脸上开了口子,西瓜汁糊了半件貂皮,人疼得直打滚。动静惊了整层楼,等看场的涌过来,包房里只剩一个被打懵的曹老板,桌上翻着酒瓶,地上踩着碎冰。
蒋洪斌半夜赶到,脸上又惊又怒,环视一圈,目光最后钉在了楼梯口的阿祥身上:"今天谁值班?"
领班何姐低头:"阿祥。"
"带下去。"蒋洪斌的声音不高,可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曹老板在金海棠出的事,就得给曹老板一个交代。"
他这个反应,快得反常。场子上出了伤人事,寻常老板头一句问的是"伤得重不重",他头一句问的是"谁值班"——问的不是事,是人。满走廊的人都被他的怒气压住了,没人琢磨这一层的意思,琢磨明白的,是两天后的加代。
阿祥让人架走的时候,自己都懵着——案发的时候,他分明站在二楼楼梯口,一步没挪过,连至尊包房的门朝哪边开都没看错过。可他嘴笨,百口莫辩,说急了,反倒像是在狡辩。
事情比阿祥想的大。曹老板家里第二天就放了话:人是在金海棠伤的,要么金海棠给个说法,要么就让阿祥抵账。蒋洪斌两手一摊,说法是给不了了——夜总会赔不起曹家的索赔,但人可以给。
曹老板伤得不轻,住了半个月院。他家里那口子是望江出了名的泼辣人,带着娘家人在滨江路口坐了一天,话撂得满城风雨:"我们家老曹在哪儿挨的打,金海棠自己清楚!真把我惹急了,老曹账上那些事,我一页一页掀给全望江看!"这话看似护夫,实则句句戳着蒋洪斌的肺管子——她知道账,蒋洪斌也知道她知道。
第三天,蒋洪斌的账房把阿祥领到三楼办公室,桌上摆着一页纸:认罪书。曹老板酒后在金海棠滋事,看场员阿祥劝阻不成、失手伤人,自愿认罚顶责。
"按了手印,你赔曹老板医药费,两万,金海棠替你垫。"账房笑眯眯地把印泥推过来,"不按,曹家告到衙门里,你一个外地来的,说都没人说。阿祥,蒋老板这是救你。"
阿祥没按,也没哭,就是一句话翻来覆去:"我没打人。"
换来的,是一顿拳脚。然后锁进了后院堆杂物的小屋,一天两个馒头。
第三天夜里,账房又来了,换了副面孔,拎着两瓶橘子罐头:"阿祥,蒋老板说了,你要是按了,等风头过去,工钱照发,伤养的工夫算带薪。你算算这笔账,按了手印,两万块有人垫,白落两瓶罐头,多划算。"
阿祥坐在草堆里,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那两瓶罐头,忽然开口:"叔,你回去带句话——罐头我收了,手印我不按。我要是按了,往后谁再被冤枉,就再没人记得今天。"
账房愣了半天,出门的时候,把罐头留在了草堆边。那两瓶罐头,阿祥就着馒头吃了四天,算是蒋洪斌在这桩事里,唯一给他的甜头。
丁建是在腊月十一得到消息的。金海棠的老门童何姐偷偷往常鹏的饭馆挂了个电话——她跟丁建有旧,当年她在江边捞过落水的丁建一把,这份情她从不提,可提起来就是命。电话里她声音压得极低:"建子,阿祥让蒋老板扣了,十有八九要顶罪。你快来,晚了人就保不住了。"
丁建放下电话就拨广州:"代哥,出事了。"
加代是腊月十二进的望江,就带了丁建和常鹏两个人。进滨江路之前,三个人先在江对岸的小馆子里坐了一个钟头,加代把事情掰开了问:曹老板伤成什么样?谁最后进的包房?金海棠的场子谁在管?何姐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问完还不够。当天下午,加代让常鹏守着电话,自己换上棉袍,扮成跑船收账的,在滨江路的茶楼里坐了一下午。茶楼是望江消息最灵的地方,他这一下午听来的闲话,零零碎碎,都有用:
隔壁桌两个水产贩子念叨,曹老板最近催债催得凶,说是压了一批货没回本;
跑堂的伙计跟熟客咬耳朵,说金海棠上个月新进了一批洋酒,价钱低得邪乎,来路没人问;
还有个茶客提了一嘴腊月初八:那晚他在金海棠隔壁的洗脚城做脚,看见金海棠的后楼梯下来一条大汉,脚步又急又稳,出门上了辆黑色皇冠。
一条一条,拼起来就是一条线。
问完了,加代把茶碗一放,说了那晚的第一句话:"蒋洪斌是做夜场的人,他比谁都清楚,真让阿祥顶了罪,曹家的死账就记在他头上——他这是丢卒保车。那咱们就让他看看,这颗卒,不是他的。"
常鹏还提了一层:"代哥,这事急不得。阿祥在里头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可咱们要是上去就抢人,蒋洪斌一翻脸,事情就成了两个场子的火并,到那时候谁是谁非,就说不清了。"
"所以先礼。"加代点头,"礼要快,兵要慢。今晚你去敲门,要人。他要是不给,你就站在大堂里等,等到他给。"
当晚十点,丁建一个人进了金海棠。
大堂里正是上座的时候,歌台上唱着《涛声依旧》,丁建一身风尘,径直走到楼梯口——阿祥空着的位置上,换了个人站。丁建指着那个位置问何姐:"人呢?"
何姐装傻:"什么人?"
"站了两年楼梯口的那个人。"
丁建的声音不大,可他站的位置好——正对着大堂中央,上上下下的客人都看得见他。歌台上的歌手唱着唱着,声就小了;领班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围而不敢动。丁建就那么站着,像站回了自家的岗。何姐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八年前江边那个落水后狠命扒住船帮的后生,眼圈一热,扭头进了后场——这一去,就把丁建往小院的方向让了。
后院小屋的门一开,阿祥看见了丁建,嘴一瘪,到底没哭出来。看守的两个场子打手横在门前,为首的斜着眼:"哪来的?这儿是后场,生人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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