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张钦礼被判十三年。二〇〇四年，他的骨灰回兰考，街上却站满了人。
有人胸前别着白花，有人端着一碗清水，还有人跪在路边，对着灵车磕头。
这个场面不寻常。
张钦礼是一九二七年生人，河南兰考南彰镇张庄人。十几岁时，他离开村子参加革命，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
打这天起，他和兰考这片黄土地，再也分不开了。
兰考苦，苦在风沙、盐碱、内涝。风一刮，沙子打在脸上；雨一下，洼地成了水窝；盐碱地白花花一片，庄稼扎不下根。
一九六二年冬，焦裕禄来到兰考。
那时张钦礼在县里工作。焦裕禄要摸清三害，张钦礼就陪着下乡；焦裕禄要找办法，张钦礼就跟着跑村。
两个人一个外来，一个本地，却在一件事上合到了一处：兰考不能再这样穷下去。
焦裕禄的身体已经坏了。开会时，肝疼起来，他用手按着，有时拿硬东西顶着疼处，椅子被顶出一个窟窿。
张钦礼看在眼里。
一九六四年五月，焦裕禄病重。病房里，他问张钦礼：“我的病咋样？”
张钦礼迟迟没有接话。
焦裕禄追问几次，张钦礼只能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
焦裕禄点点头，低声说：“呵，那我明白了……”
随后，焦裕禄把一张照片交给张钦礼，嘱咐他转告兰考同志，继续斗争下去。他还留下话，自己死后不要多花钱，把他运回兰考，埋在沙堆上。
一九六四年五月十四日，焦裕禄去世，年仅四十二岁。
张钦礼往后每次讲焦裕禄，常常讲到嗓子发哑。新华社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播发后，全国记住了焦裕禄，也记住了张钦礼这个“亲密战友”。
可张钦礼自己的路，后来拐进了深沟。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他被免去开封地委书记兼兰考县委第一书记职务。次年十月，他在兰考治黄淤灌工地被逮捕。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商丘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判处张钦礼有期徒刑十三年。他上诉后，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
判决写在纸上，兰考人的念想却没有断。
他坐过牢，后来保外就医。没有了原来的职务，也没有了过去的身份，可回到兰考时，村里人还是围上来，叫他老县长。
在兰考人的口口相传里，他是毛主席的好干部，是焦裕禄的亲密战友，也是那个骑自行车下乡、不愿隔着汽车玻璃见群众的人。
二〇〇四年五月七日，张钦礼在郑州去世。
家人遵照他的遗愿，从简办后事，把骨灰送回兰考张庄安葬。
五月十七日，灵车驶出高速兰考出口，路边停着一排排出租车。司机们不拉客了，跟着灵车往县城走。
到了南北大街，人更多。有人举着挽联，有人端着清水，有人捧着小葱拌豆腐。
那是一清二白。
韩村来的乡亲跪在公路边，衣服被汗水浸透，眼睛盯着灵车上的遗像，一边哭，一边磕头。
张钦礼的儿孙站在灵车旁，朝人群作揖。
从一九七九年的十三年判决，到二〇〇四年的十万群众沿街送别，隔着二十五年。
灵车慢慢往张庄开，路两边的人还在往前挤。白花贴在胸前，清水端在手里，头磕在滚烫的公路上。
兰考人送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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