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个亲族战死，换来一个“叛臣”的结局。仆固怀恩死讯传到长安，唐代宗没有拍案痛骂，只低声说了一句：“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耳。”
这句话，比定罪更冷。
大唐平定安史之乱，郭子仪、李光弼在前，仆固怀恩紧随其后。他本是铁勒仆固部人，世袭都督，懂边情，善骑战，早年跟着郭子仪在云中、马邑一带打安禄山叛军。
战场上，他狠到什么地步？儿子仆固玢败后降敌，又逃回唐营。仆固怀恩站在军前，拔刀斩了亲儿子。
众将发冷。
香积寺北一战，回纥骑兵夹攻叛军，仆固怀恩脱甲持矛，直冲敌阵。刀光里，他连杀十余人，叛军阵脚一下乱了。
后来史朝义败走，河北渐平，他收复东都、河阳，封存府库，不许私取。那时的仆固怀恩，离“中兴名将”四个字很近。
可仗打完，麻烦来了。
广德元年，他奉命护送回纥出塞，路过太原。河东节度使辛云京闭城不出，不犒军，不接待，理由也简单：仆固怀恩是回纥可汗的岳父，万一里应外合，太原守不住。
仆固怀恩站在太原城外，身后是刚刚替大唐打完仗的兵马，城门却一扇不开。
他上表告辛云京。长安没给说法。
监军骆奉先到了太原，辛云京厚厚招待，转头就说仆固怀恩与回纥勾结。骆奉先路过仆固军中，仆固怀恩设酒相待，还想留他一日，派人把他的马藏起来。
骆奉先吓坏了。
夜里，他翻墙逃走。仆固怀恩追上去，把马送还。骆奉先回到长安，却奏称仆固怀恩谋反。
这一下，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仆固怀恩又上书，求诛辛云京、骆奉先。朝廷仍不处置，只下诏让双方和解。
仆固怀恩憋不住了。他在表中数自己的功劳：平叛、请回纥、嫁女和亲、父子上阵、宗族凋零。
他把话说到最重处：自己屡遭构陷，是朝廷“内忌忠良”。
这还不够。他又搬出那句老话，说从前不信“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今才知道真是这样。
话是气话，也是险话。一个拥兵大将，把皇帝心里的疑影摊在纸面上，等于把自己逼到墙角。
后来裴遵庆奉诏安抚。营帐里，仆固怀恩抱着使者的脚哭诉冤屈，答应入朝。
可副将范志诚在旁边劝他：嫌隙已成，来瑱被杀，李光弼受猜，你还要去不测之朝吗？
仆固怀恩停住了。
更要命的是，吐蕃攻入长安，唐代宗避到陕州，召他勤王。他没有去。
颜真卿看得清楚，说如今只有辛云京、李抱玉、骆奉先、鱼朝恩四人说他反，其他人多知其冤；可他进不勤王，退不释兵，再召也不会来了。
颜真卿献策：让郭子仪去收朔方旧部。郭子仪一到，仆固怀恩麾下军心松动。
仆固怀恩派儿子仆固玚攻榆次。仆固玚责打部下，夜里被焦晖、白玉等人斩首。
儿子的头送往阙下。
仆固怀恩回去告诉母亲。母亲没有哭，只骂他不该反，提刀追出来，要为国家杀了这个逆子，取他的心谢军。
他逃了。
从这一步起，仆固怀恩再也不是那个替大唐平叛的先锋。他到了灵武，收散卒，引吐蕃入塞。广德二年，吐蕃十万入侵；永泰元年，他又诱合诸蕃，号称二十万，京师震骇。
郭子仪屯泾阳，唐军诸镇坚壁。吐蕃、回纥互相争长，彼此疑忌，不肯先动。仆固怀恩走到鸣沙时，病重，退回灵武而死。
火光里，部曲焚尸下葬。这个曾让叛军闻风的老将，最后连一座安稳的坟也没留下。
他一门之内，死于王事者四十六人；他拒命之后，士卒三年不解甲。
长安宫中，唐代宗听完死讯，想起从前平叛旧功，终究没有公开声讨他的反名，只留下那句：怀恩不是本来要反，是被左右误了。
灵武城外，风卷过残灰。四十六个战死的亲族在前，十万、二十万外兵在后，仆固怀恩这一生，就断在这两头之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