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夏,临川,东门夜市。
东门夜市不长,斜斜一条街,卖什么的都有:麻辣烫、炸串、卤味、凉粉,还有修表的、配钥匙的、补锅的。天一擦黑,两溜电石灯次第亮起来,吆喝声能把半条街填满。这条街养活着一百多号人,摊主里头一半是下岗的、进城寻活路的,一晚挣个十块八块,一家老小全指着它。
马三是坐下午的长途车进的临川。他这趟本来是替常鹏的饭馆收一批土瓷碗,车一进东门,远远就看见夜市口乌泱泱围了一圈人。马三挤进去一看,围的是他堂弟马小顺的烧烤摊——摊子还在,炉子让人搬到了一边,铁皮让撬棍砸得坑坑洼洼,柱子上贴着两张白纸黑字的封条,小顺蹲在摊子后头,脸跟纸一样白。
马小顺二十六,去年不想在老家种地,跑来临川投奔夜市,摆摊的本钱是马三出的,八百块。摊子支起来一年,刚还清本,正攒着说媳妇的钱。
"小顺!这是唱的哪一出?"
马小顺抬头看见堂哥,鼻子一酸:"三哥,你可来了。市里联合检查组,说我卫生不合格,收了摊,还要罚八百。三天,说三天不交钱,人就……就把我炉子拉走充公。"
马三盯着那两张封条看。封条上盖着红章,红章外圈一圈字,里头一个五角星。马三小学没念完,可他摆了半辈子摊,章见得多了。他把小顺拉起来:"那帮人呢?"
"刚走,往东门里头去了,说还要挨家收。"
马三拔腿就追。在夜市中段追上了——秃顶的三个正围着炸串摊的聋老太太嚷嚷,胖子举着浆糊桶要贴封条,老太太攥着推车把不撒手。马三三步并两步过去,把老太太往身后一拨:"同志,她是聋子,你们的话她听不见,钱我来替她交——先说清楚,你们的检查证呢?"
秃顶的上下打量他:"检查还要给你看证?"
"要看。"马三站得笔直,"我摆了二十年摊,工商税务卫生,年年打交道,进门先亮证,这是规矩。"
秃顶的眼一立,抬手就是一耳光,抽得马三脑袋一歪。胖子在旁边起哄:"跟你讲规矩?我们的规矩就是规矩!"
马三捂着脸,站了几秒。夜市里看热闹的心都提起来了——马三这人,外号"马三炮",是最不能受气的主儿,这要还了手,三个打一个,怕是要出事。
可马三把那只手放下来了。他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秃顶的,一字一句:"好。这一巴掌我记下了,连人带长相,记下了。你们三个,今天的收据,我每一家都要一张,一张都不许少。"
秃顶的嗤笑一声,带人走了。
马三站在原地,脸上的巴掌印半天没消。小顺追上来要哭:"三哥,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马三揉着腮帮子,声音压得低,"小顺,你没看明白。我今儿这脸挨得值——他敢当着一条街打人,说明他不怕摊主;可他掏证的时候心虚了。心里没鬼的人,打人之前先亮证。这一巴掌,把他的底打出来一半了。"
夜市口修鞋的老匡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三哥,这帮人来了快俩月了,一礼拜收一趟,一家三十、五十的不等,开的'收据'连个财务章都没有。前街卖凉粉的两口子不交,摊子当场让人掀了,老头肋骨都裂了一根。"
马三听完,把袖子挽了挽,又放下了。他盯着一溜摊位看了一圈——卖麻辣烫的、炸串的、修表配钥匙的,人人头都不敢抬。修鞋的老匡说,前儿个有个卖袜子的小伙子顶了句嘴,让人一脚踹翻了摊子,袜子撒了一街,没人敢帮着捡。
马三心里门儿清:这是块硬骨头,可再硬,也是他马家自己的骨头。小顺的摊,就是他去年出的钱。
当天夜里,马三没动。他给小顺把炉子钱罚单的事先按住,转身在夜市里转了三个来回。小顺劝他:"三哥,明天我把八百凑上,破财免灾……"
"闭嘴。"马三瞪他,"八百块你卖多少串肉?这一开闸,往后一礼拜一趟,你一辈子给他们白卖。"
转出来的东西不少:
一,那伙人三个人,头目是个秃顶,四十来岁,手上一个皮包,跟班一胖一瘦,胖的提浆糊桶,瘦的揣着成沓的"收据"。自称市里联合检查组,可没人挂工作牌。
二,他们专挑礼拜四下午四点来——这个点,工商所的人都下了班,你想找人问,都找不着。
三,也是顶要紧的:上个月市里真检查,那伙人一听见广播里的通知,收摊躲得比谁都快——真检查组查摊,从来不躲自家同事。
马三蹲在夜市口的台阶上,抽烟抽到后半夜,把烟头一捻:"真假李逵,得让真李逵自己出来认。"
那晚他睡在小顺摊子后头的窝棚里,翻来覆去,索性坐起来,把白天那记耳光又想了一遍。想明白一件事:这伙人敢打人、敢贴封条、敢砸炉子,独独不敢白天来,不敢进工商所的门——他们是兔子成了精,可兔子再精,也改不了三瓣嘴:见真章就跑,见软柿子就捏。
那就让真章自己咬他。
第二天,马三租了个摊位,就在小顺隔壁,支起来一个卖卤味的小案子,案子上摆着他从土瓷碗堆里挑出来的几个碗,卤了半只鸭子。摊位租金一天三块,他跟摊主老曹讲价讲了半天,讲得老曹直翻白眼——回头又花两块五跟人买了份"临川晚报",把摊主该知道的政策一条条圈出来。他自己往案子后头一坐,白汗衫,草帽,见了谁都是一脸愁相。挨的那记耳光还青着,正好当道具——有熟客问起,他就叹气:"检查组的打的,说我证不全。你说说,这世道。"
叹气叹了两天,半个夜市都知道新来的卤味摊挨过打、证不全、正发愁。鱼饵就下了水。
礼拜四下午四点差一刻,三个人果然来了。
秃顶的先晃到马三摊前,皮包往案子上一搁:"检查。营业执照,卫生许可。"
马三点头哈腰地掏:"同志,证有证,就是……就是还没办下来。我是新摊,头一个月,您多担待。"
秃顶的跟班的胖子上来就要揭卤味案子,马三赶紧拦:"别别别,同志,我这卤鸭子新鲜得很,要不您几位先尝尝?"他一双手忙不乱,眼睛却把那皮包看了个真——皮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红色的硬壳。
瘦子开始训话:"无证经营,按规矩罚三百。要不受罚,就封摊。"
马三一脸苦相地数钱,数到一半忽然抬头:"同志,罚归罚,我这证得办啊。您是市里的,通融通融,我这卫生许可,能不能您给指条道?听说……听说东门里有个能快的门路?"
秃顶的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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