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吗？”
1986年6月的一个寻常日子，北京一个普通的家属院里，电话铃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来。许鹿希接起一个又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几十年交情的老亲友、老同学，有人声音发颤，有人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他们问的是同一句话。
时在显著版面刊出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写着《两弹元勋——邓稼先》。这个名字对绝大多数读者来说无比陌生，可对邓家的亲友来说，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全是惊慌。已经过去二十八年了，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的场合出现过。
有的人觉得他叛逃了，有的人觉得他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还有一些好心的人劝说许鹿希改嫁。如今突然出现在报纸之上，亲友们的第一反应并非是惊喜，而是恐惧的感觉——他们所害怕看到的，是一篇来得比较迟的讣告。
许鹿希一遍又一遍地进行回答：“他活着，他还活着。”
可她明白，留给“活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1958年邓稼先回到自己的家，然后坐在饭桌的旁边，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口说道：“我要去调动自己的工作了。”许鹿希询问他要调到什么地方去，他表示不能说出来。问去做什么事情，还是不能说。
甚至就连通信的地址也不可以留下，信箱的号码也不行。他仅仅说了一句话：“我的生命就奉献给未来的工作了。把这件事情做好了，我这一辈子就过得挺有意义的，就算是为了它死去了也是值得的。”
那一年他的年龄是三十四岁，从美国普渡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回国还不到十年的时间。他的同学杨振宁已经在美国获得了诺贝尔奖，而他即将从所有公开的记录当中消失不见。
在走之前，一向不爱拍照的邓稼先破天荒地带着自己的妻子还有两个年龄比较小的孩子去了照相馆。女儿当时四岁，儿子当时两岁，孩子们笑着进入了镜头。许鹿希看见丈夫嘴角的笑意里面隐藏着别的东西，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去询问。这张照片，成为了此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孩子们唯一能够看见的父亲的样子。
他去到了西北戈壁那个地方。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没有我们，中国二十年也搞不出原子弹。留下来的团队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很多人连核物理的基本概念都没有学习过。
他们能够使用的计算工具，是几台半自动电动计算器、手摇计算机，再加上算盘。为了确定一个关键的参数，邓稼先带着这群年轻的人实行三班倒的工作模式，用算盘还有手摇计算机反复地推算了上万次。
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的上空升起了蘑菇云。两年零八个月之后，氢弹试验取得成功，这个速度比美国、苏联、英国、法国都要快。但是在这些消息里面，没有一条提到邓稼先的名字。
真正意义上的转折情况是在1979年发生的。在一次进行氢弹空投的试验过程之中，降落伞并没有打开，核弹坠落到了戈壁滩上然后摔碎掉了。没有哪个人知道辐射究竟泄露到了什么样的程度。邓稼先把防护服穿上了，独自一人走进到了事故发生的现场。
他把碎片捧在自己的手上，带出了起到关键作用的证据。回到北京之后，许鹿希强行拉着他去做身体方面的检查，检查的结果显示尿液还有骨髓当中都存在极强的放射性，肝脏已经有了破损的状况。
许鹿希是学习医学专业的，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所意味着的是什么内容，但她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去做。邓稼先同样也没有停止下来。
1985年的时候，他被诊断确定为直肠癌晚期。长时间的辐射暴露使得他的骨髓丧失了造血的能力，一旦做化疗就会出现全身大出血的情况。在住院的363天这个时间段，竟然成为了他们结婚三十三年的时间里面一家人相处时间最为长久的一段日子。结婚三十三年，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六年。
然而即便躺在病床上，邓稼先也没有停止。1986年4月2日，他和于敏联合向中央呈交了一份名为《关于中国核武器发展的建议书》的文件，提出了转向“实验室模拟 + 计算机仿真”这样一种技术方面的路线。
这份建议书在几天的时间之内就得到了批准，为中国在全面禁止核试验的时代保住核威慑力争取到了关键的时间方面的窗口。
中央军委选择在1986年6月把邓稼先的身份进行解密，距离他去世只剩下三十五天的时间。这并非是一次简简单单的英雄表彰活动，而是一个国家在最后时刻所做出的一种判断：这个人值得被大家知晓，他所提出的路线需要被托付，他所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够被埋没。
解密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电话接连不断地打过来。许鹿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还活着”，但她在自己的心里清楚，这句话的有效时间正在按照天数来计算。1986年7月29日，邓稼先因为全身大出血而去世了，年仅六十二岁。在临终之前他所留下来的话语是：“不要让别的国家把我们甩得太远。”
“他还存活在世吗？”对于这个问题，许鹿希用自己的后半生来给出答案。她守着那间屋子，沙发上面的毛巾没有更换过，邓稼先用过的那些东西都标上了日期。她把他的文集进行了整理，一遍又一遍地讲述那段历史，让一个沉默了二十八年的人，在去世之后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记住。
那个在1958年傍晚说出“为它死了也值得”这句话的人，确实并没有死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算术题的最终结果，活成了一个国家在关键的时刻没有被别的国家落下的一种原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