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下着小雨。
我蹲在阳台上,把纸钱叠好放进铁盆,火苗蹿起来,烟往雨里钻。老伴王秀兰在厨房择菜,嘴里念叨着今年润月多,雨来得早。
我没搭话。
自从老娘走后,清明就剩我一个人忙活。我退休两年了,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还是习惯早起,习惯把事情都揽自己身上。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送快递的。
开门那一瞬,我愣了几秒。
小梅站在门口,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一件浅色呢子大衣,肩上洇了一圈雨痕。她身后站着个男的,瘦高个,提着两盒东西,我看不清装的啥。
“叔。”小梅喊了一声。
她挤出个笑容,嘴唇发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四年没见,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青春,只剩下一张成年人的面具。
“进来吧。”我说。
我侧身让开道,小梅把鞋脱在门外,光脚踩进来。那男的也跟着进,放下东西,站在客厅正中央,东看看西看看,没坐下。
厨房里王秀兰关了水龙头,拿围裙擦着手走出来。
“小梅?”我老伴愣了愣。
“婶。”
小梅叫了一声,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挡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王秀兰看她这样子,也没问怎么回事,转头去厨房倒热水。
我搬了张凳子给那男的坐。
“叔,这是张涛,我男朋友。”
张涛欠了欠身,说了句“叔叔好”,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我打量了他几眼,大概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色夹克,里面白衬衫领口有点发黄。他缩在沙发一角,手指绞在一起,眼神来回看,就是不往我脸上落。
王秀兰把热水端过来,又去切了盘苹果。
“小梅,这几年咋样?工作还顺利不?”我坐下问她。
小梅端着杯子,手指捏得紧,杯壁都起了水汽。她半天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哑:“还行,叔。在上海一家外企上班,做行政的。”
“那挺好。”我点头说,“你爸妈要是还在,看你出息了,指定高兴。”
这话一出,小梅眼泪就流下来。她赶紧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坐着哭。王秀兰叹口气,坐过去拍她肩膀。
“叔,我……”小梅抬起头,眼圈红透,“我想求你个事。”
我没吭声,等着她说。
“我和张涛谈三年了,想结婚。”小梅咬着嘴唇,“他家里条件不好,彩礼拿不出来。两家人凑了凑,还是差二十万。叔,我想跟您借。”
屋子一下安静了。
王秀兰拿着苹果的手停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小梅。窗外雨声渐大,打在遮雨棚上噼啪响。
“叔,我知道不该开口。您和婶的养老钱也不容易。”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我实在没别的路了。我爸妈走得早,您从小养我长大,我就您一个亲人了。”
她后面那句带着哭腔,听得出是真话。
我没接茬,喝了口水,慢慢把杯子放下。张涛坐在边上,始终没抬头,两只手来回搓着,像是在等什么。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说,“你们结婚的事,叔得想想。”
小梅听到我没一口回绝,眼神亮了亮,又赶紧压下去。她用力点头说“谢谢叔”,声音抖得厉害。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了。
后面半小时,小梅又说了些她工作的事,上海房租多贵,两个人挣的钱都存不下来。张涛偶尔附和两句,基本都是嗯、是、对,像个背景板。
他们要走了,我送他们到门口。
小梅说:“叔,那我过两天再来。”
我点头说好。
门关上之后,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我站在门口没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小梅四年没登门,突然出现就要二十万?她怎么找到这的?我没给过她地址,以前寄东西都是从学校收发室走的。
我回屋翻了翻上个月的快递存根,发现清明前三天,我给小梅寄过一次东西,一包老家特产,她以前爱吃的。
地址是学校收发室。
也就是说,她找到这,是顺着寄件单摸过来的。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拿围裙擦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咋说?”
“我说想想。”
“想啥呢?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啥?”
老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又回厨房了。锅铲碰着锅沿,叮当作响,菜下锅的滋啦声盖过了雨声。
我坐在客厅,盯着茶几上那两盒东西。一盒安溪铁观音,一盒枸杞。包装挺精致,价格不贵,但也说得过去。
是临时买的。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不该这么想侄女。可脑子停不下来,一遍遍回放张涛的眼神。他躲闪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01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秀兰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我,没说话。结婚三十多年,她闹脾气就是这样。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想让我掏这笔钱。
我不是没犹豫过。
可一闭眼,我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
那年小梅刚考上研究生,分数过线,专业也好,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她高兴得满院跑。我那结拜兄弟走得早,大嫂也在小梅上高中那年没了,这丫头等于是一个人长大的。
我没孩子,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看。
那天晚上,小梅坐在我家吃饭,吃着吃着就哭了。她说导师打电话来,说她的研究方向要交材料费,还有生活费、书本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年少说要两万。
她拿筷子扒拉碗里的米,小声说:“叔,我不去了。”
我说:“凭啥不去?考上了就上。”
“没钱。”
“叔给你想办法。”
那年我还在县中学教书,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块。王秀兰在纺织厂车间,三班倒,手天天泡在水里,皮皱得不成样子。厂子效益不好,经常拖着工资发不下来。
我攒了两万,又跟同事拼凑了一万五,凑了小梅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
送她去学校那天,我给她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她爱吃。小梅吃了两大碗,嘴一抹,说:“叔,你放心,我毕业了肯定好好孝敬您。”
我笑着说:“叔不用你孝敬,你把自己活明白了就行。”
她眼圈一红,没再说话。
那三年研究生,日子是真紧巴。
我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路上买个五毛钱的馒头,回家就着咸菜吃。王秀兰加班加点,手指关节都肿了,贴满膏药。我们没跟小梅说过这些,打电话的时候都说“家里挺好的,你别操心”。
小梅每年暑假回来,都会带东西。第一年带了一包上海的奶油花生,第二年带了条围巾,第三年带了件羊毛衫,给我和王秀兰一人一件。她说是兼职工资买的,不多,算一点心意。
那时候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小梅研三那年,她的导师推荐她去一家外企实习。她很高兴,打电话跟我说,上海的写字楼多高多漂亮,说以后要留在这工作,接我和婶来玩。
我说好,等她工作了,叔就退休享福。
毕业那年,小梅拿到了offer,月薪八千。她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声音激动得发颤:“叔,我留下来了!有工作了!”
我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眼眶湿了。王秀兰出来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阳台门关上,让我一个人待着。
头一年,小梅逢年过节还打电话。她工作忙,有时候半夜才下班,打过来时声音疲惫不堪。我总劝她注意身体,别太拼。
第二年,电话少了一半。中秋节她打了个视频回来,背景是她的出租屋,小小的,墙皮有点发黄。她说上海租房贵,一个月四千块,工资涨了也不够花。
王秀兰问她过年回不回来,她说看情况。
结果那年春节,她没回来。
第三年,彻底没音信了。
我打过几次电话,要么没人接,要么响两声就挂了。后来我发了条短信:“小梅,家里没事,就想问问你好不好。”过了三天,她回了一句:“叔,我挺好的,忙,回头联系。”
那个回头,我等了两年。
到了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年前,我在学校收发室等信,看门的老刘头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寄了好久了,一直没人来取。我打开一看,是小梅寄的贺卡,上面写着“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落款是去年春节。
地址栏是退信重寄的。
我终于忍不住跟王秀兰说了实话:“我担心小梅。”
王秀兰在锅里搅着稀饭,头也不抬:“担心啥?人家在上海享福,用不着你操心。”
“你说她咋就不回来了呢?”
“你心里没数?”王秀兰放下勺子看着我,“当年咱们是供她念书了,可你每次打电话都问学习咋样、工作咋样,跟逼债的似的。她压力大。”
我愣了一下,说:“我那是关心她。”
“关心不是给钱就行的。”王秀兰说完,端着锅上桌了。
我没再吭声,但心里一直堵着块石头。
现在小梅回来了,一张嘴就要二十万。
我才意识到,她这四年不联系,不是忘了我们,是有事才想起来的。说好听点是求助,说难听点,就是看上了我这点养老钱。
可我偏偏拒绝不了。
王秀兰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毛病。教了一辈子书,总觉得付出就该有回报。可感情这东西,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没法一笔笔算清楚。
我翻了个身,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光。阳台上的纸钱灰被雨水冲到了花盆边,黑乎乎一片,像极了那些还没烧干净的记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菜市场。
小梅没说啥时候再来,我估摸着就这两天。不管咋说,人家上门是客,得准备点菜。
我在菜场转了一圈,买了排骨、带鱼,又挑了几根苦瓜。王秀兰爱吃腌的,我又拎了一袋萝卜干。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魏。老魏也是退休教师,比我大两岁,正蹲在花坛边看人下象棋。
“国强,你侄女昨天回来了?”老魏喊住我。
我停下自行车,腿撑着地:“你咋知道?”
“咋不知道,昨儿下午你侄女带个男的在小区门口站了半天,问保安你住哪栋楼。保安不认识,她就翻手机给你看照片。”老魏说着凑过来,“那男的是谁?”
“她对象。”
“看着眼生,不是咱们这的人吧?”
“不是。”我说,“外地人,说是重庆那边的。”
“哦。”老魏点点头,又低头看棋去了。
我骑车往家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昨天下雨,小梅站在门口头发全湿了,脸上却没怎么花妆。她要是顺着寄件单找过来的,怎么知道我住哪栋楼?寄件单上只有学校和家属院的门牌号,没有单元楼号。
问保安?
这倒也说得通。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到家,王秀兰在院子里晾被子。昨天下雨,今天太阳出来了,空气里一股湿润的味道。
“你买排骨干啥?”王秀兰问。
“小梅不是还要来吗?总得准备点吃的。”
“她要真来,你觉得是吃顿饭的事?”
王秀兰拍拍被子,把它搭在晾衣绳上。她转过身看着我:“老李,我就问你一句,那二十万你给不给?”
“我没想好。”
“你是真没想好,还是不敢想?”王秀兰声音不高,但语气很认真,“小梅四年没回来,一回来就要钱。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呢?这次是彩礼,下次是买房,再下次是养孩子,她能还一辈子?”
我叹了口气:“她毕竟是我亲侄女。”
“亲侄女?”王秀兰盯着我,“那她拿你当亲叔了吗?四年了,一个电话没有,一条微信没有。你过生日她不知道,你去年住院她不知道,你妈生病她也不知道。”
她说得我哑口无言。
去年我妈住院,我连续守了十几天,瘦了一圈。小梅连个问候都没有。我知道她在上海忙,可打个电话能花几分钟?
“我就想知道她这几年过得咋样。”我说,“二十万我拿得出来,但不能不明不白。”
王秀兰没再跟我争,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中午吃完饭,我坐在客厅翻旧照片。这是我从书房柜子里翻出来的,十几本相册,全是实打实的胶卷冲的。
翻到小梅研究生入学那年的照片,我停住了。
照片上是小梅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她身后是校门,我忘不了那天,她拎着行李箱,我们把她送到宿舍,铺好床单,挂了蚊帐。临走时她抱着我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
我翻开后面几页,大多是小梅寒暑假回来的合照。有一张是她和王秀兰在阳台择菜,两人有说有笑,阳光落了一脸。
再往后翻,就断了。
最后一页是我和她的大头照,背景是咱家客厅,她扎着马尾辫,穿着我给她买的棉袄。我头一回翻到这页时还笑了笑。
可今天翻,笑不出来。
我正要合上相册,目光落在最后一张合照的背面。那上面贴着一张字条,是小梅的字迹:“叔,婶,你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亲人。”
字条边角泛黄,折痕都是旧的。
我把相册合上,刚准备放回柜子里,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个快递单存根,上面收件人写的是小梅,地址是她在上海的出租屋。
寄件人是我的名字。
那是我去年给她寄特产的存根,我想起来,那次我往箱子里塞了两千块钱,怕她过年没钱花。
我把存根翻过来,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印章,是快递公司的戳。我盯着上面的地址看,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四年了,我寄东西都是通过学校收发室。最后一次寄特产的收件地址,不是小梅给我的,是我从她上一封退信上抄下来的。
也就是说,她知道我通过收发室寄东西,但她没告诉过我她的新地址。
那她这次找到我家,确实是顺着寄件单找来的。
可我昨天问她不告而别那几年为啥不联系,她没正面回答我。只说“工作忙”、“换了几次手机号”、“微信登不上”,理由一个比一个敷衍。
“换手机号你总记得家里电话吧?”我当时这么问。
小梅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张涛在旁边插了一句:“小梅她工作压力大,回来怕给叔叔添麻烦。”
这话听着像是解围,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跟自己女友的叔叔说话,怎么给人一种背书的感觉?
我越想越不对劲,拿起手机翻出小梅的朋友圈。四年了,她一共发了十二条动态,多是转发公司公众号的文章,封面图都是风景。没有自拍,没有日常,没有提到过家人。
我试着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小梅,晚上有空给叔回个电话?”
发完我就去午睡了。
睡到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我接起来,那边是小梅的声音:“叔,您找我?”
“嗯,就想问你,张涛他家是重庆哪的?”
“重庆……”小梅停顿了一下,“他说是重庆万州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做什么工作的?”
“认识三年多了,他以前在工地干,后来自己做点小生意,最近没固定工作。”小梅声音有些犹豫,“叔,您问这些干啥?”
“没啥,就是了解一下。你们要结婚,叔总得知道他家里情况。”
“他爸妈……他爸妈都在老家。他爸身体不好,他妈在家照顾。家里还有个妹妹,还在上学。”小梅顿了顿,“叔,您放心,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小梅说的那些信息,听着没什么问题,可总觉得太公式化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而且,她提到张涛没固定工作时,语气明显放缓,像是怕我瞧不起他。
我抽了根烟,烟灰落在茶几上,我也不想擦。窗外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我回想起昨天张涛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问小梅:“他家里条件不好,彩礼拿不出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小梅说话,可仔细想想,更像是提前铺垫好的台阶。小梅一哭,他就往外抛这个信息,让我的话被堵回去。
还有他的眼神。
每次我看过去,他都正好看别处。像是跟我对视会烫着一样。
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和家长。一个人心虚还是坦荡,能从眼神里看出来。
张涛的眼神,让我心里不踏实。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刚冒新芽,绿得发亮。马路上有人推着三轮车卖水果,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十块钱三斤”。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有个念头往外冒。
当年骗走王秀兰养老钱的那个人,说话带重庆口音。
03
那晚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烙饼呢?”
我没搭话。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小梅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睛红肿着说她结婚要二十万彩礼。四年没见,一开口就要钱。
张涛那小子坐在旁边,始终没正眼看过我。
我侧过身,盯着天花板。这四年来,小梅从没主动联系过。我打过几次电话,她要么说忙,要么就是敷衍几句就挂。今年老两口想过个清净清明,就没告诉她搬家的事。
谁知道她顺着寄件单找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些水果,打算下午去看看老哥的坟。小梅她爸葬在城郊墓园,清明前后我总得去一趟。
我刚把水果装好袋,门铃响了。
开门,是小梅。
她换了身浅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门口喊了声:“大伯。”
“你怎么又来了?”
“想跟您吃个午饭。”她挤出一个笑,“下午跟您一起去看看我爸。”
我愣了下。
她爸是我亲哥,走那年她才十岁。后来她妈改嫁,我主动把她接到身边,供她读书,念大学,考研,一个女孩子在上海站稳脚跟不容易。
可她不提这事,我也不会提。
中午我炒了三个菜,老伴也回来一起吃。小梅吃得不多,夹菜时筷子悬在半空好几次,话也少。
“小梅,你那男朋友是哪里人?”老伴问。
“重庆的。”
“做什么工作的?”
“自己做点小生意。”小梅扒了口饭,没多解释。
“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我又问了句。
小梅放下碗,沉默了几秒:“朋友介绍的。”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人挺老实的,对我也好。”
我没吭声。
吃完饭,小梅主动收拾碗筷。她弯腰拿抹布时,我看到她左手腕上有道细细的疤痕,像是不久前留下的。
我记下了,没问。
下午到墓园,天阴着,飘着小雨。
小梅站在她爸坟前,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花放好后,她忽然问我:“大伯,您是不是生我气了?”
“生什么气?”
“这几年没回来看您。”
“忙,我理解。”
她低下头,用脚尖蹭地上的泥土。身上那件浅色外套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
回去的路上,她坐公交车后排,一直看着窗外。我在前边,偶尔从后视镜看她。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睫毛湿湿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我心里一动。这孩子,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我硬是没开口问。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翻相册。
十年前拍的照片,小梅考上研究生那年。她那时候瘦,扎两根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伴做的红烧肉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碗,连说好吃。
翻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旧照片。
是我跟老伴在银行门口的合影,身后是那个储蓄所的玻璃门。那年初老伴攒了八万块养老钱,准备存定期。结果在储蓄所门口遇到一个年轻人,说是认识的亲戚,帮她办了高息存款。
钱没了,人跑了。
老伴回来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那几天她吃不下饭,晚上做噩梦,总说钱没了,老了怎么办。
报案了,警察查了几个月,没下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看银行门口的日期,是四年前清明前后。
再看那张照片上年轻人的脸。
模糊,但轮廓在。
我手一抖,相册掉在桌上。
张涛。
那个骗走养老钱的人。
下巴的轮廓,鼻梁的形状,笑起来左边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深呼吸了几次,把相册翻回去,反复确认了五遍。
不会有错。
就是他。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小梅的男朋友,就是当年骗走老伴养老钱的人。
而她,四年来第一次上门,就是带他来找我要钱。
我的手慢慢握紧。
这个局,到底是谁布的?
04
我整夜没睡着。
天蒙蒙亮时,我起身去客厅倒了杯凉水,站在窗前发呆。雨停了,小区里的桂花树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潮气。
小梅上午打电话来,问她爸坟前那块碑要不要翻修,又说她妈在老家那边身体不好,她想去看看。
我心里有数。她这是铺垫,是在为开口要钱做铺垫。从头到尾,刻意而僵硬。
我没接她话,只说:“来家里吃饭吧,你婶子炖了排骨。”
午饭桌上,我跟平常一样,给她们夹菜,聊天气,问她在上海工作怎么样。
小梅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对了,你们领证了吗?”我忽然问。
张涛筷子顿了一下。
“还没呢大伯,她说要等彩礼凑齐了再办。”
我给张涛倒了杯酒,端起来:“年轻人嘛,好日子还在后头。来,喝酒。”
张涛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看我杯子里是茶,有点尴尬:“大伯您不喝啊?”
“胃不好,戒了。”
他笑了笑,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那笑容,跟四年前一模一样。右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左边跟上,眼尾不动。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但面上一点没露。
吃完饭,小梅说要去超市买东西,拉着张涛走了。我在阳台看到他们的背影走出小区大门。张涛走得快,小梅在后面小跑跟着,像追不上似的。
她追了几步,伸手想拉他的胳膊,张涛躲开了。
我回屋,翻出那本存折。老伴的养老钱,那八万块的存折我还留着,没舍得销户。
后来又找到当时报案的派出所回执单,纸张已经泛黄。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小梅知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张涛骗过我们家,她还会带他来要钱吗?
如果她不知道,那这四年她是不是被张涛控制了?
我捋了捋时间线。张涛骗钱是在四年前,三个月后他消失了。小梅那时候在上海读研二,根本不知道这事。后来她毕业后留在上海,我们联系少了。
但小梅说他们认识两年多了。也就是说,张涛消失后,换了个身份认识了小梅。
他是在算计她,还是在算计我?
晚上老伴烧了水,催我洗澡。她看我坐着发呆,问了句:“你今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想小梅的事。”
“这丫头,现在来要彩礼钱,你打算怎么弄?”
“再说吧。”
我又翻了一遍相册,找到那张银行门口的照片,把张涛的脸剪下来放大。虽然模糊,但特征足够辨认。
我给上海的老战友打了个电话。老刘以前在刑警队干过,退休后在上海帮儿子带孩子。
“老刘,帮我查个人。”
“你侄女对象?行,你把姓名身份证号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手心又冒了汗。
第三天,老刘回电话了。
“国强,这个人你从哪认识的?”
“怎么了?”
“他有过案底,三年前在重庆因为诈骗被拘留过十五天。后来取保候审,人跑了,没结案。”
电话那头老刘顿了顿:“你侄女跟他处对象?你得让她小心点。”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路。
小梅四年来第一次找上门,就是带他来的。
这四年,他们在一起。
我没法不想下去。
如果小梅知道张涛的底细,那她呢?她有参与吗?
还是她被蒙在鼓里,也被利用了?
我站在窗边,一直到天黑。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05
我决定先不戳破。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张老旧存折,里头是这几年攒的一点积蓄,两万块出头。我拿着它去了银行,取了整两万现金回来,装在信封里。
刚进门,手机响了。
是小梅。
“大伯,我想后天跟张涛回重庆见他爸妈,彩礼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钱的事好说。”我压着声音,“我这凑了点,你先拿着用。”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涩:“大伯,谢谢您。”
“过来拿吧。”
三小时后,她跟张涛就来了。进门时张涛先开口,比上次热络了不少:“大伯,您真是太照顾我们了。”
他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又翘了翘。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信封:“两万块,先拿着应应急。”
张涛看了一眼,没接。
小梅伸手拿起信封,低头说:“大伯,还差得远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摆摆手,“后面我再想办法。”
老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给他们倒了茶,坐下来。张涛坐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小梅坐在他旁边,半个身子窝在沙发里,低着头抠指甲。
“小梅,你跟我去厨房切点水果。”老伴喊她。
她起身,跟着老伴去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我跟张涛。
我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了一点。他在刷短视频,偶尔笑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老照片。放大裁剪的部分,单独拿在手里。
“小张。”
他抬头。
我把照片摊在他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他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先是僵住,然后嘴角下拉,眼睛眯起来。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又抬头看我。
“大伯,您这是什么意思?”
“四年前,储蓄所门口,老太婆的八万块养老钱。你放心,我没报警,老太婆也不想惹事。”
他没说话,眼睛却从眯着变成了瞪。那眼神里不是害怕,是确认后的警惕。
“您想怎么做?”
“你先告诉我,小梅知不知道这回事?”
“不知道。”
“真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
然后他把照片推回来,压低声音说:“这事您要是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您侄女在那个公司坐前台,经不起查的。再说我眼下手头紧,您要是不帮这个彩礼钱,我也有办法让她不好过。”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硬刀片刮在耳朵上。
我看着他,没动。
他敢拿小梅来威胁我。
他在赌。
赌我不敢声张,赌我不想让小梅知道,赌我这个大伯舍不得看她受苦。
他赌对了。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拿起照片,折两折,装回口袋。
“我再想想办法。”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大伯果然是好人。”
这时候厨房传来小梅的说话声,还有老伴的叹息。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手机,按了个号码。
“喂?老刘啊,我李国强,上次托你的事有点眉目了没?行,那过两天我去找你拿个东西。”
挂了电话。张涛看我在打电话,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
我走回茶几旁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小梅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张涛伸手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大伯,那彩礼的事您可别忘了。”
“放心。”我点点头。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记着那张照片上他的脸。
那个笑容。
他第一次笑的时候,从老伴手里拿走八万。
现在他第二次笑,是想让我掏出二十万。
我不会让他得手第二次。
但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小梅到底是不是同伙。
或者,她只是另一个被骗的人。
这一次,我不打算报警。
我要先抓证据,再动手。等他彻底露了马脚,连小梅自己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06
我手心里的汗快把手机壳浸湿了。
张涛的笑还挂在脸上,他咬着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小梅坐在他对面,低头抠指甲,什么也没看见。
老伴端着另一盘水果出来,看到我脸色不对,小声问:“咋了?”
“没事,跟老刘约了明天喝茶。”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手还是在抖。
张涛嚼完西瓜,把皮往茶几上一扔。手背碰到那个装了钱的信封,他拍了拍兜,说:“大伯,这钱我先拿着?”
我一点头。
他笑笑,站起来:“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您跟婶子休息。”
小梅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大伯,那我就走了。”
她那眼神有点躲。
我心揪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门关上后,老伴看着我:“国强,你真打算给那二十万?”
“先拖着。”我说。
“那我盯着你看,你打电话不是打给老刘,是打给谁?”
“打给老天爷。”
老伴白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把茶杯收去厨房洗,哗啦哗啦的水声,正好盖住手机铃响。
老刘果然又发了一条微信:“他那案底时间久,还在逃。你要抓他,得趁现在。”
我回了四个字:“再等等。”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拉出那个旧档案袋。里头装着当年报案的回执单,老伴写的陈述书,还有一张张涛租房时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当时用的名字就是张涛,没换身份证。
胆子真大。
我翻出另一份文件,上海那份老刘寄来的资料。上面记录了那十五天拘留的详细情况,还有他取保候审后离开重庆的记录。
这份资料我故意没放在信封里。怕小梅翻到。
但我得找机会试探她。
第二天下午,小梅又来了。说是要回重庆订车票,顺便把张涛的身份证复印件送过来让我帮忙复印。
她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包带:“大伯,后天一早的火车。”
“嗯,路上小心。”
她犹豫了一下:“大伯,那钱……”
“我再凑凑。”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梅,张涛这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又抠指甲了:“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
“同事的男朋友的朋友。”
这说法太绕了。像是在背书。
“他家里情况你了解吗?”
“嗯,他说他在重庆开过店,后来没做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其他城市待过?”
小梅抬起头,眼神有点迷茫:“没有啊。”
她没撒谎。至少在这一刻,她没撒谎。
我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看来她真的不知道。
可我转念一想,她四年前在上海读研二,张涛骗完钱后消失了几年。如果他们认识两年,那确实是毕业后的事。
他那段黑历史,恰好卡在那个缝隙里。
“那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出过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小梅一愣,包带被她攥得更紧了:“大伯,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随便问问。”
她低下头,没接话。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她身边时,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有道很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结着薄薄的痂。
我步子没停,但心里跳了一下。
晚上,我拿手机给老刘发消息:“你那边能不能查到张涛在重庆的女朋友情况?”
老刘秒回:“你要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
过了半小时,老刘发来一个截图,上面是法院公告,张涛案的另一份材料里提到他有个前女友,也是重庆本地人,当时他借她的钱跑了。
那个前女友的名字,叫赵丽。
不是小梅。
张涛骗了赵丽,又骗了我老伴,现在又跟小梅在一起。
这不像是偶然。
如果他真有目的,那他接近小梅,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重新回到我身边。
我开始查小梅的手机记录。
她那天来家吃饭时,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记录,最近通话最多的不是张涛,而是一个叫“月月”的号码。
她找月月,比找张涛还频繁。
我悄悄记下那个号。
回到家,我拨了过去。
“喂?”对方是个女声,很年轻。
“您好,我是李国强,小梅她大伯。她现在在家,我帮她找一下她月月那个联系人,是不是存错了。”
“她不在家?她不刚跟我打过电话吗?”
我愣住了。
“她现在跟张涛在一起呢,说要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医院?什么体检报告?”
对方顿了顿:“你不知道?小梅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我握着手机,耳边嗡嗡作响。
小梅怀孕了。
可她从来没说。
今天下午来我家,她还说是回重庆订车票。可车票根本不用本人到场就能订。
她撒谎了。
而她撒的谎,正好绕开了最关键的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谢谢您,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小梅怀孕,张涛催着结婚要彩礼,现在她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如果我猜得没错,她根本没打算回重庆。
她去医院,是为了确认孩子。
然后张涛就更有理由逼我出这二十万了。
这一局,他们到底埋了多少线?
我打开手机,找到老刘的对话框,打出几个字:“老刘,我想好了。”
“抓他。”
打完这三个字,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今天晚上,小梅会拿到体检单。明天张涛就会来催钱。后天,后天他们就说要回重庆。
时间不多了。
07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老伴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翻来覆去干啥呢?”
“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没再说话,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月月那句话,“她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小梅瞒着我。
她瞒我的事,可能不止这一件。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又买了点排骨。回家炖了汤,装保温桶里,骑电动车去了小梅住的那家小旅馆。
旅馆在火车站旁边,三层楼,外墙贴着掉色的瓷砖。前台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找谁?”
“302房的李梅。”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跟一个男的一起走的。”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人来人往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手机响了,是小梅。
“大伯,您找我了?”
“嗯,给你炖了汤,送到旅馆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伯,我……我在医院呢。”
“身体不舒服?”
又是一阵沉默。
“小梅,到底怎么回事?”
“没、没事,就是来拿个报告。”她的声音有点抖,“大伯,您先回去吧,我晚点去找您。”
“哪个医院?”
“市妇幼。”
“等着,我过去。”
没等她拒绝,我就挂了电话。
骑到市妇幼,我花了二十分钟。大厅里排着长队,我找了半天,才在二楼走廊尽头看到小梅。
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在她边上坐下。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啥结果?”
她把纸递过来。
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8周。
我把纸叠好,放进兜里:“孩子是张涛的?”
她点头。
“他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小梅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嘎吱嘎响。
“大伯,我……”她声音很小,“我想生下来。”
我没接话。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大伯,我知道您生我气,四年没回来看您。可我……我有我的难处。”
“啥难处?”
她又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小梅,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张涛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是……我男朋友。”
“你了解他吗?”
她把头低下去:“了解一些。”
“你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吗?”
她手一抖:“大伯,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慌乱。
我没继续逼问,把保温桶递过去:“先把汤喝了。”
她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她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伯,我对不起您。”
我没说话。
她边喝边哭,汤咽得很艰难。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十年前,她考上研究生那天,也是坐在我家沙发上哭。那时候是因为高兴,抱着我说大伯我一定会报答您。
现在也是哭,可这哭不一样了。
等她喝完汤,我把保温桶收起来:“小梅,你要是有什么事,跟大伯说。”
她摇头。
“那二十万的事,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她愣住了:“大伯,您真愿意给?”
“我没说给,我说想办法。”
她抿着嘴,眼神躲闪。
“你告诉张涛,让他别催。钱的事,得从银行走流程。”我说,“你不是要回重庆吗?先回去,别拖了。”
“可张涛说……”
“他说啥?”
小梅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我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旅馆。”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电动车后视镜里,她低着头,风吹着她的头发。那道脖子上的痂,在阳光下看着更明显了。
晚上,我回到家,老伴正在炒菜。
“送去了?”
“嗯。”
“她啥情况?”
“怀孕了。”
老伴手里的锅铲停了:“谁的?”
“张涛的。”
“那畜生还有脸让她怀孕?”老伴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国强,你到底打算咋办?”
“先把证据收齐。”
“收齐了你就能抓他了?”
“能。”
老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
我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翻到老刘的对话框。
“有动静吗?”
老刘回复:“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银行,取了两万块钱。”
“取钱干啥?”
“不清楚。”
我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他有没有买票?”
“没查到他买票记录。”
张涛没买票?他不是说要带小梅回重庆吗?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是小梅发来的微信:“大伯,张涛说后天就走,让我们今晚筹钱。”
我盯着屏幕,手慢慢攥紧。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所有证据都翻了出来。转账记录、张涛的身份证复印件、当年报案的回执单、老刘寄来的案底材料,还有我和张涛对话的录音。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放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
老伴问我:“你准备啥时候动手?”
“等他们走之前。”
“那你咋知道他们啥时候走?”
“小梅会告诉我。”
老伴没再问了。她转身去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响起来。
中午,小梅一个人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睛肿着。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没喝。
“张涛呢?”
“出去借车了。”
“借车?”
“嗯,说要开车回重庆,省钱。”
我点点头。
“大伯,那钱……”她端着水杯,手指一直在抖。
“我说了,在想。”
“可张涛说,今晚不拿到钱,他就不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会让我不好过。”
她把杯子放下,撸起袖子。
胳膊上好几道青紫色的淤痕。
我血压一下冲上来:“他打的?”
小梅没答话,把袖子放下来。
“多久了?”
“有一阵了。”
“你为啥不报警?”
她摇头:“大伯,我跟他在一起,我是自愿的。”
“自愿挨打?”
她不说话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小梅,你跟我进来。”
我带她进了书房,关上房门。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小梅,大伯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为啥四年不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伯,张涛他手里有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她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我……我在上海的时候,借过高利贷。”
“多少?”
“八万。”
“借那钱干啥?”
她没说话。
“小梅,你看着我,借钱干啥?”
“我……”她哽咽着,“我那时候刚毕业,房租交不上,又不想跟您开口,就……”
“就借了高利贷?”
她点头。
“张涛怎么知道的?”
“他帮我还了。”她哭出声来,“大伯,他替我还了那笔钱,然后让我跟他在一起。我跟了他两年了,他打我骂我,我都忍了。可是现在,我有了孩子,我想……”
她说着,跪了下来。
“大伯,我求您了,救救我。”
08
我蹲下去,把小梅扶起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绷不住了。
“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
“我怕您看不起我。”
“我啥时候看不起过你?”
她擦着泪,不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脸,鼻尖红红的,看着就心疼。
“那高利贷还剩多少?”
“张涛说他还清了。”
“那他咋还有把柄?”
“他留了借条的照片。”小梅苦笑,“他说,要是我不听话,就把照片发给我公司。”
“就这?”
她点头。
“那你为啥非要那二十万?”
她抬起头,看着我:“他说,拿到钱就跟我结婚,把照片删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期盼,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
“小梅,你先回去,晚上我跟你说结果。”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大伯,您不会不管我吧?”
“不会。”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头到尾把这件事理了一遍。
张涛骗了我老伴八万,又替小梅还了八万高利贷,现在要二十万彩礼。这一进一出,他净赚二十万,还能白捡一个媳妇。
关键是,小梅说她借高利贷是刚毕业的时候。
那会儿张涛还没进看守所。
也就是说,他替她还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套。
我手机响了,是老刘。
“国强,查到一个东西,你听一下。”
他发来一段录音。
我点开,是张涛跟一个男人的对话。
“那丫头片子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我真替她还了账。”
“你他妈真狠。”
“狠啥狠,她大伯有钱,我帮她要点钱花。”
“她要知道了咋办?”
“她知道个屁,她以为那张借条是真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借条是假的。
那高利贷是张涛找人做的局。
小梅以为欠了八万,实际上她一分钱都不欠。
他只是让她以为欠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这件事从头到尾,小梅都是被利用的。
她以为自己走投无路,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晚上,小梅又来了。张涛没来。
她进门就说:“大伯,张涛让我来拿钱。”
“我没钱。”
她愣住了:“您不是说想办法吗?”
“我想了,没办法。”
小梅脸上的表情变了:“大伯,您……”
“小梅,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我,慢慢坐下。
“你那年在上海借高利贷的事,那张借条,是假的。”
她整个人愣住了:“什么?”
“张涛找了一个人,假装放高利贷的,跟你签了假借条。他把钱转给你,你以为是借的,实际上是他自己的钱。他转了一圈,让你以为欠了他。”
“不可能!”她站起来,“我自己签的字,我看过借条!”
“那借条上的金额,他没用真钱给你。他转给你的那八万,是他从我老伴手里骗走的。”
小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伯,您说什么?”
我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张涛的案底材料、转账记录、还有那段录音都摆在她面前。
“他四年前骗了我们的养老钱,八万。然后拿着那笔钱,跑到上海,设了个局让你钻。”
小梅看着那些材料,手开始抖。
她翻着张涛的案底记录,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
小梅跌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让月月介绍你们认识,知道你是我的侄女,知道你欠了他天大人情。他一步步地,把你拽进这个坑里。”
“可他……”小梅的声音哑了,“他对我挺好的,刚开始……”
“刚开始当然好,那是诱饵。”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客厅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心里跟刀绞似的。
可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小梅哭的时候,手指缝里露出一条缝。
她在看我。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可我是老师,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撒谎我没见过。
我嘴里说着话,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大伯,我真的不知道。”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对我的。”
“我知道。”
“我现在怎么办?”
“我报警。”
她神色一僵:“报警?”
“他骗了我老伴,又骗了你,还打你。够了。”
“大伯,不能报警。”她抓住了我的手,“他要是进去了,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孩子可以打掉。”
“可我想要这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
“小梅,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眼神闪了一下:“没有。”
“真没有?”
“大伯,您相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感觉里面藏着什么。
但我没有继续问。
“好,我信你。”我说,“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老刘从上海发来的另一份资料我还没细看。那个文件里夹着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是小梅的微信聊天记录。
是老刘托人从她公司内部搞到的。
我看到那个截图时,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聊天记录显示,小梅在两年前就跟张涛在一起了。
可她说他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时间也对得上。
但问题不在这。
问题在另一段聊天记录里。
小梅跟一个备注叫“月月”的人的一段对话,时间是一年前。
小梅:“我大伯那老头命硬,退休金不少,手里肯定有存款。”
月月:“你咋知道?”
小梅:“他供我读研,当时自己生病都不舍得花钱看。这种人就怕欠感情债,拿捏住了,钱就好说。”
月月:“张涛那事他会不会发现?”
小梅:“发现了又咋样?我说不知道就行了。反正他欠我的。”
月月:“你确定?”
小梅:“我爸妈死得早,他供我读书,说得好听是恩情,说难听点,这钱他本来就该出。我替他争面子,读了研,他还想咋的?”
我盯着那段话,眼前一阵发黑。
她不是不知情。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跟张涛合谋,在我面前演了一出苦情戏。
那二十万,是她想要的。
她们在上海看好了房子,首付就差这二十万。
高利贷的事是真的,但她早就知道那是张涛设的局,她配合演了一出戏。
连怀孕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原来这四年,不是辜负。
是算计。
她们不是来报恩的。
是来收网的。
09
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面前摆着那些证据:张涛的案底、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截屏,还有那段录音。
我一遍遍听那段录音,听张涛跟别人的对话,听他说小梅“蒙在鼓里”。
可那个聊天记录告诉我,她根本没蒙在鼓里。
她也是下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片。
老伴起来上厕所,看到我站在洗手间门口,吓了一跳:“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
“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这东西……是真的?”
“真的。”
老伴靠在墙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她……她跟你演戏呢?”
“嗯。”
“那二十万,是她想要的?”
“嗯。”
老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亏我当年还给她织毛衣,怕她在上海冷,买了一千多块的羽绒服寄过去。”
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
“大伯,是我。”
是小梅。
她的声音很平静,跟昨天哭哭啼啼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梅。”
“您昨天说报警,是真的吗?”
“你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伯,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谈谈您欠我的。”
我心里一紧:“我欠你什么?”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十二岁。您把我带回家,供我吃供我穿,供我读书。”
“这不叫欠。”
“可您从来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哭腔,“您让我住您家,让我叫您大伯,让我好好学习,让我考上好大学。您觉得这是对我好,可您问过我吗?”
“小梅……”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还您的债。我考第一名,是还您的债。我读研,是还您的债。我毕业了找了好工作,也是还您的债。可我不想还了。”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谈恋爱,您说不行。我交朋友,您要说我不懂事。我四年不回来看您,您就觉得我忘恩负义。可大伯,我回来看您,您又会跟以前一样,盯着我,问这问那,让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欠您的。”
“小梅,我是为你好。”
“您以为的好,不是我想要的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跟张涛在一起,他确实骗了我。可他也给了我您从来没给过我的东西,他让我觉得,我是个人,不是个欠债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二十万,是我自己要的。我想在上海有个家,可上海的房价太贵了。我四年攒了十万,还差二十万。”
“你就用这种方式要?”
“除了这种方式,我不知道您还会给我什么。”她的声音开始抖,“您十一年前给我转学费的时候,附言写的是‘借给你的,以后还’。大伯,您可能忘了,可我记着。”
我愣住了。
那个附言,我真的忘了。
那年我把工资卡里的钱全给她转过去,银行让写备注,我就随便写了一句。
“后来我想,既然是借的,那就用我的方式还。这二十万,就当是最后一次。”
“你这不是还,是骗。”
“也许吧。”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您欠我的,也差不多还清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国强,你打算咋办?”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
“报警。”
“那些亲戚……”
“我知道。”
“他们会说你不近人情,说小梅是你养大的闺女,你把她送进去。”
“我知道。”
“你以后回老家,他们会戳你脊梁骨。”
“我知道。”
老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你还报?”
“她是我养大的,我认。”我说,“可她做的事,得她自己担着。”
老伴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上午九点,我拨了老刘的号码。
“老刘,我要报案。”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把报案材料给你送过来?”
“不用。”我说,“我直接去派出所。”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把牛皮纸袋装进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张涛。
“大伯,小梅说您要报警?”
“嗯。”
“大伯,我劝您三思。”他的声音带着笑,“您报了警,小梅也得进去。您养了十几年的侄女,您舍得?”
“舍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您够狠。”
“不是狠。”我说,“是不能再让你们害别人了。”
挂了电话,我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眯了眯眼。
老伴站在门口,看着我:“国强,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我。”
“那你去吧。”她说,“不管结果咋样,我都认。”
我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小梅发来的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
“大伯,再见。”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没有回复。
街上很安静,清明刚过,路边的树长了新叶子。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十一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我也是这样走,去银行给小梅转学费。
附言是我随便写的。
可她说她记了十一年。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身后。
街上空荡荡的。
我推开了那扇门。
10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月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分。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整整四个多小时。
做笔录的时候,我把所有东西都交上去了。
那段录音、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的截图,还有张涛承认骗钱的录音。警官一一核对,问我这些证据的来源。我一五一十说了。
“李老师,你确定要报案?”警官又确认了一遍,“涉案金额不小,一旦立案,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我说确定。
他又问我和当事人的关系。我说她是我侄女,张涛是我远房外甥。警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亲戚举报亲戚的。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急着回家。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点了一根烟。戒烟三年了,这会儿就想抽。兜里没有,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一包。
烟味呛嗓子,我咳嗽了几声。
手机响了。老刘打来的。我没接。
又响。还是老刘。我接了。
“国强,你真报警了?”老刘声音急,“我刚听派出所的老张说,他们出警了,去你侄女住的宾馆了。”
我说嗯。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这是何苦呢”,就挂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亲戚一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可我那三万块钱的养老钱,够我老伴治好几年的高血压。她被骗之后,整宿整宿睡不着,血压居高不下,差点脑溢血。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这时候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李国强吗?我是派出所的,人已经带回来了,需要您过来辨认一下。”
我说好。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走廊里亮着白惨惨的灯。警官领我到一间屋子门口,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张涛坐在里面。
他低着头,手被铐着。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冲我骂了一句难听的话。
我没理他。
警官又领我到另一间。小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脖子上那些伤口还在,结了痂,看着触目惊心。
她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也没说话。
警官递给我一份材料,让我签字。我看见上面写着“涉嫌敲诈勒索”几个字,签字的手有点抖,但还是写上了名字。
“李老师,您是受害者,也是举报人,后续开庭可能需要您出庭作证。”警官说。
我说行。
转身要走的时候,小梅突然开口了。
“大伯。”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来接我的时候说的话吗?”
我没说话。
“你说,以后有我在,不会让我受委屈。”她的声音很轻,“可你从没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你给的钱,我都记着。可我从你那儿,从来没感觉到家的温暖。你只知道给钱,给我交学费、生活费,可你从来不问我,在学校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朋友,开不开心。”
我转过身看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在上海那么多年,你从来没去看过我一次。你只记得往卡里打钱,附言永远都是那四个字,‘借给你的’。”
她说:“你知道我每次看到那四个字,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想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警官要领她去别的房间。她站起来,跟着警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十二岁那年,我牵着她的手从殡仪馆出来,她也是这样回头看我的。
只是那时候的眼里,是害怕和无助。
现在,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我忽然想起老伴,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怎么样了。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发现老伴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还有几条微信。
“国强,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问老刘了,他说你去派出所了。你没事吧?”
“你别做傻事。”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我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国强,你在哪儿?”
我说我在派出所门口,马上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伴的声音哽咽了:“你报警了?”
我说嗯。
“那……小梅呢?”
我说也被带走了。
老伴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小梅再怎么不对,到底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回来吧,我给你下了面条。”老伴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那天小梅进门时,她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叫了我一声“大伯”。
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想我了。
11
又是一年清明。
我拎着纸钱和香烛,一个人上了山。
老伴去年秋天走的。脑溢血,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医生说跟她长期情绪不好有关系,血压一直控制不住。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件事。
小梅判了两年。张涛判了五年。开庭那天我没去,老刘去了。回来跟我说,小梅在法庭上一直低着头,没看旁听席。
我问她有没有说什么。
老刘说,宣判之后,她突然喊了一句:“大伯,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家里的亲戚都不怎么跟我来往了。有人说我狠心,有人说我不念旧情。老刘劝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习惯了。
其实真的习惯了吗?我也不知道。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纸灰满天飞。我在老伴的墓前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火苗舔着纸钱,烤得脸发烫。
“秀兰,我来看你了。”我说。
没有人回应。
风把纸灰卷起来,吹得到处都是。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旁边的墓。
那是我哥和我嫂子的墓。他们走得早,坟头都塌了半边。去年我来上坟的时候,找了村里的人帮忙修了修。
我在他们墓前蹲下来,烧了点纸。
“哥,嫂子,我对不起你们。”我说,“小梅的事,我没办好。”
火苗噼里啪啦地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小梅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去接她。她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脸冻得通红,鼻子吸溜吸溜的。看见我,她没哭,也没笑,就那么跟着我走了。
路上我问她冷不冷,她说冷。
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大伯,你是我爸爸的哥哥吗?”
我说是。
她又问:“那你是不是跟我爸爸一样?”
我当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后来我懂了,她想问的是,“你是不是也会像我爸爸那样,丢下我一个人?”
可是我当时不懂。
我以为只要给她吃饱穿暖、供她读书,就是对她好了。我从来不问她开不开心,从来不去学校看她。她高考那几天,我给她卡里打了五百块钱,附言写了四个字,“好好考试”。
她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我又给她打了钱。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我不知道她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不知道她谈没谈恋爱,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只知道给她打钱。
我想,那就是尽到了责任。
可小梅需要的,从来不是那些钱。
她在电话里喊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我让她觉得自己欠了一笔债,一辈子都还不起。
那时候我不理解。
现在坐在她父母的坟前,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给她的,是一笔笔打了欠条的钱。不是亲情。
风停了,山上的树一动不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墓碑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山下有个人影。
是个姑娘,穿着黑色的外套,拎着一袋东西,正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是小梅。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她走到半山腰,抬头看见了我,愣住了。
我们隔着十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她先开了口:“大伯。”
声音有点哑。
我说:“嗯。”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说:“我昨天出来的。想过来看看我爸妈。”
我说:“去吧,我正准备走。”
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能……跟你一起给大娘烧纸吗?”
我看着她,想起那年她在学校门口抬头看我的样子。
“行。”我说。
她跟在我身后,走到老伴的墓前。她把带来的水果摆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下来,跟她并排跪着。
风又吹起来了,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她没哭,我也没哭。
我们谁都没说话。
可我知道,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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