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写渡的古诗词,一渡一舟,万古烟波

渡是诗词里最空的一笔。水有岸,山有顶,偏偏渡,是一片虚空里的等待:等人,等船,等雨停,等对岸的人喊一声。古人写渡,写的不只是一段水路,是渡口上站着的人,是舟上摇着橹的人,是那只横在水中央、谁也不等谁的船。渡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码头:它是离别,是相逢,是人生走到水边时,那一声轻轻的问。

韦应物的渡,舟自横:“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春天的潮水,带着雨,傍晚来得正急;野外的渡口没有人,只有船横在水上。韦应物写这首《滁州西涧》,是滁州西涧。春潮带雨晚来急——潮急,雨急,天色也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渡口没人,船自己横着。韦应物写渡,写的是闲:船横着,不是没人要,是没人急;雨来了,潮来了,船不急,水也不急。野渡无人,恰恰是野渡最满的时候;满的是一江春水,和一点自在。最空的渡,不是渡上无人,是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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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湾的渡,一帆悬:“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潮水涨平了,两岸显得格外开阔;风正顺,一片帆高高挂起。王湾写这首《次北固山下》,是舟次北固山下。潮平两岸阔——潮平,江面开阔;风正一帆悬——风顺,帆正,船要启航。王湾写渡,写的是顺:赶路的人,最怕风不顺,潮不平;偏偏这一回,水阔天高,帆挂得正正好好。渡口上的人,看见这一帆,就知道路能走通;人生也是这样,等对了风,船自然就开了。最顺的渡,不是渡水有多平,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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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筠的渡,接翠微:“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空阔的江面,淡淡地对着斜阳;弯曲的小岛,苍茫地连着青翠的山色。温庭筠写这首《利州南渡》,是利州南渡。澹然空水对斜晖——水空,日斜,人也要渡;曲岛苍茫接翠微——岛曲,山翠,渡口在山水之间。温庭筠写渡,写的是远:渡口不是一点,是一条长长的线;从水到岛,从岛到山,人在其中,只是一个过客。温庭筠一生多写秾丽,偏偏这一首,淡得像水;渡口教人,把浓的看淡,把远的看近。最远的渡,不是渡水有多长,是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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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的渡,雪夜渡:“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高大的楼船,在夜雪中停过瓜洲渡;披铁甲的战马,在秋风里踏过大散关。陆游写这首《书愤》,是书愤。楼船夜雪瓜洲渡——瓜洲渡口,楼船压雪;铁马秋风大散关——大散关上,铁马秋风。陆游写渡,写的是烈:别人写渡,是等人等船;他写渡,是守国守关。瓜洲渡是南渡的咽喉,大散关是西线的锁钥;两个渡口,一场家国。陆游一生想渡河收复中原,渡口在他笔下,不是离别,是未了的愿。最烈的渡,不是渡水有多急,是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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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渡,入大荒:“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渡过荆门,去远方;来到楚国,作一场游。山势随平野消失,江水向大荒奔流。李白写这首《渡荆门送别》,是初离蜀地。渡远荆门外——青年李白,第一次出蜀;山随平野尽——山尽了,平野来了;江入大荒流——江流到无边的原野。李白写渡,写的是开:别人渡水,是归;他渡水,是出去闯。渡口对李白来说,是世界的入口;一过荆门,天地就大了。最开的渡,不是渡水有多宽,是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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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的渡,波撼城:“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八月,湖水涨平;水光涵虚,与天混为一体。水气蒸腾着云梦泽,波涛撼动着岳阳城。孟浩然写这首《临洞庭湖赠张丞相》,是临湖望渡。气蒸云梦泽——湖气蒸腾,弥漫千里;波撼岳阳城——波浪拍岸,撼动城楼。孟浩然写渡,写的是大:洞庭湖不是渡口,是海的规模;人要渡这样的大水,得先有大志。孟浩然想渡,却无舟可济;他把一湖秋水写成了志向,渡口成了他一生最远又最近的岸。最大的渡,不是渡水有多广,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渡口泊在山水之间,可它的空,能空到千年之外。从韦应物的野渡无人舟自横,到王湾的潮平两岸阔,从温庭筠的曲岛苍茫接翠微,到陆游的楼船夜雪瓜洲渡,从李白的江入大荒流,到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中国人写渡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水边那一声问。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渡口:等得到对的人,搭得上顺风的船;哪怕舟自横着,也知道,天总会亮,船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