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路边抽烟。订单接得很快,一个女司机,距离我三百米,车牌尾号702。我掐灭烟头,上了车。
车里收拾得干净,座椅套洗得发白,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红绳编的平安结。女司机四十出头,短发,眼窝有点深,笑的时候嘴角扯得不太自然。
“师傅,去城南汽配城?”她问。
“对,走绕城,别走市区,堵。”
她应了一声,发动车子。我靠在座椅上闭眼,最近接了个小公司的账目整理活儿,跑了一整天,腰酸得厉害。
车上了绕城高速,她开得稳,不抢道不超速。中间接了个电话,蓝牙耳机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喊了声妈。她压低声音说:“妈开车呢,晚点给你回。”挂了电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点怪,像在辨认什么。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继续眯着。到了汽配城门口,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她却把手机收了回去,说:“大哥,车费不用了。”
我愣了。“为啥?”
她没急着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搓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几秒,她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大哥我不收你车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警惕起来。现在这年头,免车费换帮忙的,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问:“什么忙?”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外头的路灯透过车窗打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她嘴唇抖了一下,说:“我女儿……出了点事。”
我皱眉:“你女儿的事,我一个陌生人能帮上什么?”
她低下头,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了白。“我认得你。”她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认得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仔细打量她,确实有几分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我在法院干了十几年书记员,见过的人太多,面孔都模糊了。
“你认错人了吧。”我说完,拉开车门就要下去。
她没拦我,只在我一只脚迈出车门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周哥,你以前帮过我们家。”
我脚下一顿,回头看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女儿还小,你每个月给她寄钱,供她上学。”
我愣在原地。寄钱?上学?那些年我从工资里省出来的钱,确实资助过几个山区的孩子。但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做那事的时候没想过要记住谁,就觉得该帮一把。
“你女儿叫什么?”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口,又像是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明天还跑这条线,你要是想起来了,就来找我。”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尾灯汇入车流,慢慢消失。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那些年资助过的记录。记录早就删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半天没抽一口。
01
第二天我本来没打算去。那摊账目还有一堆没理完,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到电脑前。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个女人的脸总在我眼前晃。她说“周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熟稔,像是叫了很多年。我翻了半天旧相册,电脑里翻不到,又去翻床底下的纸箱。翻出一堆旧文件、旧报纸、旧发票,就是找不到跟资助有关的记录。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媳妇问我咋了,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没再问,给我夹了块排骨。
下午我还是去了汽配城。说不清为什么,腿自己就去了。站在昨天下车的地方,等了十来分钟,那辆尾号702的车果然开了过来。她停在我跟前,摇下车窗,冲我点了点头。
“上车吧。”
我拉开门坐进去。车里还是一样干净,平安结还在后视镜上晃。她没开导航,也没问我去哪,直接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熄了火。
“周哥,你不记得我女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我实话实说:“记性不好,这些年的事太多。”
“我女儿叫李晓雨。”她说,“十六了,上高二。”
李晓雨。这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有点耳熟,但又抓不住具体的样子。我皱着眉,问:“那孩子怎么了?”
她没直接回答。低头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挺腼腆。
“她叫李晓雨,我闺女。”她声音有点哑,“她爸去世得早,我后来又找了一个男人,叫王强。头几年还行,对小雨也还算好。后来……”她顿住,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后来他就变了。”
“变了?怎么变?”
她攥着手机,指头轻轻发抖:“小雨跟我说,她继父……对她动手动脚。不是打骂那种动手,是那种……那种意思。”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干过十几年法院书记员,什么案子没记过?这种话一听就明白。我看着她:“你确定?这种事不能瞎说。”
“我确定。”她猛地抬头,眼睛红了,“我亲眼看见过一回。那天我提前收车回家,看见他的手搭在小雨腰上,小雨躲他,他还笑。我当场就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想多了,说孩子大了当爹的碰一下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报警了吗?”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了派出所,人家说这种事要有证据,光凭孩子一句话不好立案。再说他……他在外面有点门路,跟街道上的人都熟。我一闹,他反而说我有精神病,说我要毁他名声。”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灰蒙蒙的天。这种事我见过太多,真报案能成的少,被压下去的倒是不少。但我已经不在法院了,手里没权也没资源,能帮上什么忙?
“李大姐,”我说,“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但我现在就是个给人理账的,不是法院的人了,你找我,我可能帮不上什么。”
她没接话,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摸着。过了半晌,她低声说:“我知道你不在法院了。但我认识的人里头,只有你干过这行,懂这里头的门道。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反倒平静了。
我沉默着,没答应也没拒绝。她也没催我,就那么坐着。车窗外头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带起一阵风。
“你女儿现在怎么样?”我问。
“还在上学。他最近收敛了点,但我怕……我怕哪天我收车回家,就来不及了。”
她说完这句话,车里安静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沉。我知道她说的“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你把他的信息给我,”我说,“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她眼睛亮了一下,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头写着王强的名字、住址、手机号,还有他开的那家五金店的地址。字迹有点歪,但写得认真。
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拉开车门:“先这样吧,我回去看看。”
她追了一句:“周哥,我不收你车费,真不收。”
我摆摆手,没回头。走到巷子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车还停在那儿,没有开走。隔着几十米,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额头。
我掏出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王强。这名字普普通通,满大街都是。但不知道为啥,我心里头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
回到家里,我把那张纸压在抽屉最底下,拿几本书盖住。我媳妇在客厅看电视,问我今天去哪了,我说去汽配城转了转,看看有没有便宜配件。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李秀兰那张疲惫的脸,一会儿是她女儿照片上那个腼腆的笑。十六岁,跟我闺女差不多大。要是换了我闺女碰上这种事,我能坐得住?
可转念一想,我一个外人,连人家底细都不清楚,贸然掺和进去,万一李秀兰说的是假的呢?万一那个王强根本没那回事呢?到时候我不是里外不是人?
翻到后半夜,我爬起来喝了口水,又躺下。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02
第二天早上,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媳妇问我找什么,我说找以前的老照片。她说照片都在书柜最上头的铁盒子里,我踩着凳子够下来,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铁盒子里装的全是旧照片,大都是闺女小时候的,还有我跟媳妇年轻时的。翻到最底下,有几张褪了色的合影,是我当年参加单位组织的助学活动时拍的。那时候我刚进法院没几年,工资不高,但每个月省出两百块,资助了一个山区的孩子。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照片上是一群人在一所乡村小学门口拍的,我站在边上,旁边站着几个孩子。孩子们穿得破旧,但笑得开心。我仔细看了半天,其中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根辫子,站在人群后面,有点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那小姑娘的脸,跟昨天李秀兰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孩,隐隐约约有几分像。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又把照片凑近看了几眼。光线不太好,旧照片又模糊,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那种怯生生的神态,确实有点像。
我拿着照片在客厅里站了半天。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站那儿发啥愣呢?”
“没事。”我把照片塞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就看看以前的照片。”
“哟,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了?”她笑着打趣了一句,又缩回厨房。
我把铁盒子放回书柜顶,坐在沙发上,心里头那股不安感又冒了上来。如果李秀兰的女儿真的是我当年资助过的那个孩子,那事情就更复杂了。我资助她,是因为她家里穷,上不起学。那时候我每个月省下两百块,对当时的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我觉得值。没想到十年后,这个孩子居然碰上了这种事。
可转念一想,也不一定。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就凭一张模糊的旧照片,不能断定就是同一个人。再说,我资助过好几个孩子,有的寄了两年就断了联系,有的考上了大学还给我写过感谢信。具体哪个是哪个,我早就分不清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话记录,找到李秀兰昨天打过来的那个号码。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没有拨出去。这事儿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管。
下午我去了那家五金店。王强的店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卖水管、龙头、电线这些零碎东西。我在街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蹲在门口抽了根烟,观察了一会儿。
店里头一个中年男人在柜台后面坐着,穿件蓝色工作服,肚子微微凸起,头发剃得短短的。有人进店买东西,他就站起来招呼,嗓门挺大,笑声也爽朗。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人。
我蹲了半个多小时,把烟抽完,站起来拍拍屁股,打算走。就在这时候,店里出来一个女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王强在后头喊了一句:“放学早点回家,别在外头瞎逛。”
女孩没回头,应了一声,脚步更快了。她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认出了那张脸。跟李秀兰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一样,扎着马尾,脸有点瘦,眼睛大大的,但不像照片上那样带着笑。她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心里头压着什么事。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李晓雨?”
她脚步一顿,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是谁?”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我是你妈的朋友。”
她打量了我几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快步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背影很单薄,校服穿在身上有些宽大,走路的姿势有点蜷缩,像是一直在防备着什么。
我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把抽屉里那张纸又翻出来。王强的名字、地址、手机号,清清楚楚写在上面。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脑子里的念头乱七八糟的。
李秀兰说王强对她女儿动手动脚,但她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我蹲在五金店门口看了半天,王强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生意人,说话大声了点,看不出什么异常。倒是李晓雨,那个女孩走路的姿势,低着头的样子,让我心里头总放不下。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给李秀兰发了条短信:“我今天看到你女儿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条:“她在哪?”
“她学校门口那条路,我从那边路过看到的。”我没说实话,不想让她知道我去蹲点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回了一条:“周哥,我求你帮帮我。我没别人可求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机在手里攥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媳妇在客厅里喊我吃饭,我说马上来,但坐着没动。
最后我回了一句:“我尽量。”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吃饭。饭桌上我媳妇问我咋了,脸色不好看。我说可能是这两天累着了,早点睡就好。
她没再追问。我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女孩走出五金店时低着头的模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十年前,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站在学校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我蹲下来问她,你叫啥名字?她说,我叫李晓雨。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读书,叔叔以后每月给你寄钱。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我坐起来,在黑暗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原来,那个孩子,我一直都记得。
03
李秀兰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一家小厂的旧账。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号码陌生,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大哥,是我,李秀兰。”
她的声音比那天在车上更哑,像是哭过很久。她说她手里有些东西,想让我看看。我问什么东西,她不说,只约在城东那家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没点茶,两手交握搁在桌上,指节发黄,指甲剪得很短。
“你看看吧。”她把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里头是几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段手机录的音频文件说明。聊天记录是一个叫“王哥”的人跟一个备注为“老赵”的对话,内容大意是让老赵去学校门口盯一个人,看有没有跟陌生男人接触。音频文件没有实际内容,只有一个文件名:2024年11月3日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上个月。”她声音压得很低,“王强雇人盯着晓雨,怕她跟外人说。”
我翻了翻那些截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聊天记录里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但语气太干净了,像是刻意避开关键信息。还有那个“老赵”,从头到尾只回了一个“好”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正常人聊这种事,不会这么小心。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我盯着她。
“王强的手机落家里了,我拍的。”
“他知道吗?”
李秀兰摇头,眼神躲了一下。我放下那几张纸,心里开始打鼓。她一个开网约车的女人,能想到趁丈夫手机落家里拍聊天记录,还知道用文件名的形式保留音频线索,这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倒像是做过功课。
“李大姐,你实话跟我说,你这些东西是给谁看过之后才拿来给我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要是找过别人,别人没接,你才来找我,那我能理解。但你不能瞒着我。”我把信封推回去,“我虽然不在法院干了,但我干过十几年书记员,材料有没有问题,我一眼能看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找过一个律师,人家说证据不够硬,管不了。”
“所以你就想到找我?”
“我认得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周大哥,我认得你。”
我心里一紧。她上次在车上也说了这句话,但当时我以为她是认错人。现在她又说,语气笃定得不像认错。
“你以前在法院工作,懂法,能看出门道。”她补了一句。
这话说得通,但我总觉得她还有话没说完。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她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也不再多解释。我收下那个信封,告诉她我先看看,但没答应她什么。
回到家,我把信封里的东西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确实有问题,太工整了,像是被人修过。但那段音频文件名让我很在意,2024年11月3日,两个多月前,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试着在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如果王强真的在11月雇人盯李晓雨,说明那时候就已经有事情发生。李秀兰说女儿被继父侵害,但具体时间、地点、次数,她都没跟我说清楚。她只是反复说“你帮帮我”,细节一概不谈。
我开始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她找我帮忙是真,但她没跟我说实话也是真。一个母亲要告自己丈夫,却连最基本的时间线都讲不利索,这不正常。
我拨了个电话给以前法院的老同事,问他认不认识王强这个人。老同事想了一会儿,说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是做建材生意的,跟区里几个领导走得近。我问他具体什么背景,他说不太清楚,让我别多打听。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长时间。楼下有小孩在踢球,喊叫声顺着风飘上来,闷闷的。我想起李秀兰那双眼睛,想起她说“我认得你”时候的语气,总觉得里头藏着什么我没抓住的东西。
那晚我翻出旧照片又看了一遍,资助名单上那个叫李晓雨的女孩,跟今天在五金店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越看越像,又不敢确定。
我关了灯,躺下,脑子里乱成一团。李秀兰找我帮忙,但她瞒着我;王强有背景,报警可能没用;那个叫李晓雨的女孩,跟我资助过的学生长得像。三件事拧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秀兰发来的消息:“周大哥,照片你看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秀兰回了条消息,说照片看了,但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她回得很快,说下午收车后可以见面。
见面地点还是那家茶馆。她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换了一辆车,不是那天那辆白色的。我问她是不是换了车,她说那辆送去修了,借了朋友的车跑两天。
我点了两杯茶,把信封摊在桌上,指着聊天记录问她:“你确定这是王强的手机?这上面备注的名字你认识吗?”
她点头,说那个老赵是王强以前的一个合伙人,后来散伙了,但偶尔还有来往。
“散伙了还帮他盯人?”我问。
她没接话,低头喝茶。我注意到她端杯子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
“李大姐,我再问你一次,你女儿的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放下茶杯,盯着她,“你上次没说清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茶馆里的收音机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搅得人心烦。
“去年秋天。”她终于开口,“有天晚上我收车回家,听见晓雨在屋里哭。我推门进去,她蜷在床角,衣服领子撕破了。”
她说到这儿就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等着她往下说,她没再开口。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我报了。”她声音突然硬起来,“派出所的人来了,王强说那是他闺女,家里的事,外人别管。人走了就没下文。”
“你记不记得是哪个派出所?”
她摇头:“去了也没用。王强跟那边的人熟。”
这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我以前在法院见过不少类似的案子,家事纠纷,外人插不进手。尤其是继父跟继女之间,最难取证,最难定性。
我收好信封,跟她说我再想想办法。走出茶馆的时候,她追出来喊住我,站在台阶下头,仰着脸看我。
“周大哥,我知道你以前做过好事。你帮过别人家的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太阳正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站在光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心里头动了一下,隐约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抓不住。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帮过别人家的孩子”是什么意思。我确实资助过几个山区学生,但那些都是通过机构对接的,钱转过去,偶尔寄点书和衣服,没跟孩子本人见过几面。
到家后,我翻出那个装资助记录的旧铁盒。里面有一沓汇款回执,还有几张照片,是机构寄来的感谢信和学生合影。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六年前寄来的,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举着一封信。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李晓雨,初二,感谢周叔叔资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秀,有点瘦,下巴尖尖的。跟昨天在五金店门口看到的那个身影,轮廓越来越像。
但我不敢确定。女大十八变,六年过去,一个初二的孩子长到高二,变化太大了。而且李晓雨这个名字不算罕见,重名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我翻出手机,找到李秀兰的号码,想给她发消息问问她女儿以前在哪上学。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总觉得这么直接问不妥当。
那晚我又没睡好。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那个铁盒还摊在茶几上没收拾。照片上的女孩在月光底下看着我,笑得有点怯生生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六年了,这个叫李晓雨的女孩,我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如果不是李秀兰突然找上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这个名字。
但今天她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旧棉袄,缩着肩膀,眼神防备,跟照片上这个举着信笑得腼腆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有些事一旦开始往深处想,就停不下来了。
我决定明天再去一趟王强的五金店。
05
第二天上午,我骑电动车去了城西建材市场。王强的五金店在市场最里头,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强盛五金”。
我把车停在对面巷子里,没急着过去。上次我来是送货的借口,这次我想看清楚那个女孩。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店门开了,李晓雨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泼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灰色棉袄,头发扎成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弯腰倒水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袖子撸上去,小臂上有一道淤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颜色发紫,像是新伤。她倒完水,直起身子,朝街上扫了一眼。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她没发现我,转身进了店。
我在巷子里又蹲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手机响起来。是李秀兰。
“周大哥,你在哪?”她的声音有点急。
“我在外面办事。”
“你是不是去王强那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她叹了口气:“我猜到了。你别去,让王强看见你,他肯定起疑心。”
“我远远看看,不进去。”
“那也不行。”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在店里。你赶紧走。”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向五金店的方向。果然,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SUV,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站在车边抽烟,身形壮实,背对着我。那大概就是王强。
我拧动电门,慢慢骑走,没敢回头看。
下午,李秀兰又给我打电话,说想当面聊聊。我约她在城东公园门口见面。她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个旧手机。
“这个手机是晓雨的,她之前用的那个,被王强摔了。”她把手机递给我,“里头可能有些东西,我没敢看,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但锁屏密码拦住了我。
“密码你知道吗?”
“晓雨生日。”
我试了一下,进去了。手机里的内容不多,大部分是学习软件和聊天工具。我点开相册,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多数是课本和笔记的照片,还有一些风景照。我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的几张,手停住了。
那几张照片拍的是一张诊断证明,上面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患者名字被手指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李”字。诊断那一栏写着“外伤性软组织挫伤”,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这是晓雨的?”我举着手机问李秀兰。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她那天回家,说在学校摔了一跤。我不信,问她到底怎么了,她不说话,就哭。”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手臂上的淤青,医院的诊断证明,继父的名号,这些事情串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我不敢轻易下结论。
“李大姐,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我抬头问她。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她递给我,我打开,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收款人是王强,金额五万,转账人是一个叫“赵德海”的人,日期正好是去年十一月。
“这个赵德海是谁?”
“就是那个老赵。”她说,“我拍聊天记录的时候看到这个名字,后来翻王强的抽屉找到这张回执。”
我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多。王强给老赵转五万块钱,如果是雇他盯人,这个数目太大了。盯一个高中生,用不了这么多钱。除非,他让老赵干的事比盯人严重得多。
我把转账回执和手机都收好,跟李秀兰说这些我先拿回去研究,让她别轻举妄动。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周大哥,我上次跟你说,我认得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以前是不是资助过一个叫李晓雨的姑娘?”
我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六年前,有个好心人通过机构资助我闺女上学,寄过钱,还寄过书。”她说,“那个好心人的名字,叫周建国。”
她说完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接过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照片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举着一封信,笑得有点怯生生的。跟我在铁盒里翻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李晓雨,初二,感谢周叔叔资助。
“这个李晓雨……”我抬起头,喉咙发紧,“就是你家晓雨?”
李秀兰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大哥,我闺女,就是你当年帮过的那个孩子。我找了你半年,终于找到你了。”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十年前我资助过她上学,十年后她却陷入这样的深渊。而我这个曾经帮过她的人,竟然一无所知。
李秀兰突然双膝一弯,跪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死死拽住我的胳膊,不肯起来。
“大哥,我知道你是好人,求你帮帮我们母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了。”
我握着那张照片,看着跪在面前的女人。她求我救的不是一件小事,而照片里那个人和我过去的关系,才让我真正无法抽身。
“你先起来。”我把照片塞回她手里,“这事我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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