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琦八十岁那年,把自己关在老宅堂屋里,一关就是一下午。

保姆第三次推门进去,见他怀里抱着个掉了漆的旧木匣,吼了一声“出去”,吓得保姆腿都软了。

天擦黑,他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

四个女人陪了他一辈子,到老,攥在他手心里的,偏偏是她的。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

他忽然觉得,那花像极了她当年站在门廊下送他走的样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白家老宅的堂屋,下午三点半的光景。

保姆小刘端着沏好的茶,第三次走到堂屋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探进半个脑袋,看见白景琦坐在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怀里抱着个木匣子,人一动不动。

老爷子八十岁了,腰板还是直的,可那双手,一直在摩挲那只匣子。

“老爷,茶给您搁桌上了。”小刘小心翼翼说了一句。

白景琦没抬头,也没应声。

小刘把茶放在桌角,正要退出去,忽听得老爷子开口:“几点了?”

“刚过三点半。”

“出去。”

这声“出去”不大,但硬邦邦的,像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

小刘打了个哆嗦,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这老爷子,今天是怎么了?

堂屋里,白景琦把那匣子放在膝盖上,摩挲了半天,才打开盖子。

里头没有金银细软,没有房契地契,只有一根银簪子。

簪子的样子普通得很,街上银铺里十文钱能买一把的那种。

可那簪头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拿在手里转了千百回。

簪子上缠着几根头发,白的,长丝。

白景琦的手指碰了碰那几根头发,猛地缩了回来。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那是黄春走的那年,他亲手在院子里栽下的。

香秀说,老爷子栽树的时候一声没吭,栽完了,站在树跟前看了很久。

杨九红那时还在世,隔着一道院墙,听见动静也不过来看。

只有香秀看见,景琦蹲在树坑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压实,那动作慢极了,像是怕弄疼了那棵苗子。

白景琦把簪子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银簪子冰凉的,凉得他手心发烫。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姑娘抄起簪子扎地痞手腕的样子,动作又狠又利索,扎完转身就走,裙角带起一阵风。

他追上去问她的名字。

她说她叫黄春。

黄春。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堂屋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小刘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老爷,晚饭给您热着,您多少用一口……”白景琦猛地吼了一声:“我说了出去!”那声音震得堂屋的房梁嗡嗡响。

小刘吓得“哎哟”一声,门哐当关上了。

白景琦攥着那根簪子,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堂屋里,一动不动。

天光从窗棂上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墙角,退到他的脚边,最后整个屋子都暗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把簪子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老而沉重,像一口破钟在报时,一下,一下,一下。

他在心里数着。

数到第四下的时候,眼前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黄昏,她站在门廊下,挺着肚子,手里攥着个包袱皮,塞给他一件夹袄和几块银元。

她说:“你在外头好好的。”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那么淡,淡得他几乎没看清。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站着的模样。

白景琦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凉凉的。

他伸手一摸,湿的。

八十岁了,这个一辈子头一昂就敢跟天叫板的人,这个连自己的亲娘都敢顶撞的人,独自坐在黑漆漆的堂屋里,老泪纵横。

那根银簪子,在他手心里攥得发烫。

02

景琦第一次见到黄春,是在宣武门外的街面上。

那年他十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那天他溜出府去,路过一家绸缎庄门口,看见一伙地痞围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件青布衫子,头上别着一根素银簪子,被堵在墙角,脸上却没什么惊慌的神色。

地痞里有个人伸手要拽她袖子,那姑娘忽然动了。

手起,簪落,那地痞“哎哟”一声蹲在地上,手腕上冒出血珠。

其余几个人愣了一下,那姑娘趁这个空当,往旁边一钻,撒腿就跑。

她跑得不快,还抱着一包东西,跌跌撞撞的,头发散了一肩。

景琦站在路当中,看着她迎面跑来。

她跑到他跟前,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刀尖划过水面,可景琦记住了她的脸。

白净的,秀气的,一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干净得叫人心慌。

她从他身边跑过去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

“哎,你等等。”

景琦转身追了上去。那个扯着嗓子喊“抓贼”的地痞他也懒得管。他追上那姑娘,拦住她问:“你叫什么?哪家的?”

姑娘站住了,不跑了。她把怀里的东西紧了紧,打量了他一番,打量得仔细,像在掂量他是不是跟那地痞一伙的。半晌,她说:“我叫黄春。”

“哪个黄?哪个春?”

“草字头的黄,春天的春。”她把那包东西抱稳了,又说,“刚才是谢谢你,我先走了。”景琦就那样站在街面上,看着她走远。

她走得不快,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不在乎被风刮的小树。

这个人,跟他在府里见过的那些丫头不一样。

他那时不知道,这个叫黄春的姑娘,是詹王府大格格的私生女,打小被寄养在乡下,十二岁才被接回府里。

名义上是个小姐,过的却是半主半仆的日子。

她见惯了脸色,所以早就学会了怎么藏心思。

景琦也不知道,那天他转身离开之后,黄春在街角站了很久,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后来景琦隔三差五就去找她。

他翻墙爬院,在詹王府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看见她端着洗衣盆出来,就冲她笑。

“你怎么老来?”黄春低着头搓衣裳,手上的皂角泡起起灭灭。

“来找你说话呗。”景琦蹲在树底下,拔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我一个端水洗衣的丫头,有什么话好说的。”

“想听你说说你自己。”

黄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搓。

半晌,她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多余的人。”那次他说:“黄春,我要娶你。”黄春的手一顿,盆里的水晃了晃,泼出来打湿了鞋面。

她没抬头,声音有点哑:“你娶我做什么?我一个私生女,连正经出身都没有。你家里人会肯?”

“我说娶就娶,谁拦得住我?”

黄春抬起脸,看着他。

她不说话,就是看他,看得特别仔细,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刻在眼睛里。

过了好一阵子,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可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景琦在那一刻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的心事,深得他探不到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二奶奶知道这事以后,气得差点摔了手里的茶盏。

白家什么门第?

詹王府的外甥女,听着体面,可这底细传出去,白家的脸面往哪搁?

二奶奶把景琦叫到堂屋来,关了门,一指戳在他太阳穴上:“你给我死了这条心,那丫头,娶不得,别说出身了,这门亲事传出去,白家在京城还怎么做人?”景琦梗着脖子:“我不管,我就要娶她。”

二奶奶当时没说话,第二天就把景琦的日常用度全停了。

府里的下人们看见景琦就绕着走,不敢打招呼。

景琦倒是不在乎,照样翻墙出去找黄春。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景琦在詹王府后院等了三天,黄春都没出来。

第四天,他翻墙进去,在后院井台边上看见她。

黄春蹲在井台边洗衣服,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景琦走过去,她没抬头,可他一走近,她肩膀就绷紧了。

“你家里……知道了?”景琦问。

黄春摇头:“我的身份,府里本来就嫌丢人,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太太让我自己拿个主意。”

景琦一把抓住她手腕:“你怎么说?”

黄春抬起头。

她眼睛红红的,可神色平静,用一种认真的、缓慢的、一字一句的声音说:“我说,我要跟你走。”这是景琦这辈子听过的最坚定的一句话。

他那时眼里一热,脱口而出:“我回去就跟家里说清楚。”黄春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搓衣服。

然而这句话之后,景琦的“回去说清楚”撞上了二奶奶的铁墙。

母子俩在堂屋里对峙,二奶奶坐在太师椅上,碗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脆响:“你娶她,可以,先滚出白家大门,别再回来。”

景琦当时年轻气盛,听了这话,一跺脚:“走就走。”他转身回屋收拾了几件衣裳,卷了个包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过垂花门的时候,他看见黄春站在门廊底下,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攥着个旧包袱皮,站在风里等他。

他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把包袱递给他。

里头塞着一件夹袄,还有几块银元。

“你在外头好好的。”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什么语气。

景琦接过包袱,没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黄春站在门廊下,一直站到天黑。

天越来越暗,廊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更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天不亮,黄春就挺着肚子,跪到了二奶奶的院门外。

她没喊冤,没哭诉,就那样直挺挺跪着。

从早跪到晚,膝盖底下是青砖地,硬得硌人。

二奶奶的贴身丫头翠屏出来看了三回,每一回都看见黄春跪得笔笔直直,不歪不倒。

第三天天擦黑的时候,二奶奶终于出了门。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跪着的黄春,半天没说话。

黄春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太太,我求您,景琦是白家的人,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流落在外面。您要是心里有气,冲我来。跪三天不够,我跪七天,七天不够,我跪半个月,直到您肯点头。”

二奶奶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起来吧。”黄春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腿抖得厉害,站到一半差点栽倒。

翠屏连忙下去扶她。

二奶奶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她:“先回来住。景琦的事,以后再说。”

黄春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景琦回来之后,她半个字没提过自己跪过的那三天三夜。

04

景琦从济南回来那年,是带着杨九红一起进的白家大门。

杨九红穿了件水红色的旗袍,走在景琦半步之后,四下打量着宅子,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新笼子里的雀。

景琦走进正院的时候,黄春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得素净,蓝布褂子,头发挽了个髻,手里端着一碗茶水。

她把碗递过去:“七爷,一路辛苦了。”

景琦接过碗,没喝,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她一眼。

他出发去济南的时候,黄春替他收拾的包袱,嘱咐他路上当心。

他在济南做了些事,混出了头,就带了杨九红回来。

他以为黄春会闹,会哭,会给他脸色看。

可黄春没有。

她甚至转头对杨九红笑了笑:“一路也辛苦了吧?先歇歇脚,我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杨九红愣了一愣,随即笑着说:“嫂嫂不怪我来得唐突?”黄春也没接这话,只是侧过身给杨九红让了一条路。

景琦端着那碗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碗茶还冒着热气,他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那顿饭,桌上的气氛诡异的平静。

杨九红坐在景琦左手边,媚声媚气说着济南的趣事,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景琦碗里,说:“七爷在外头就惦着这一口,我特意让厨房做了。”黄春坐在对面,一碗白饭配一碟青菜,吃得安安静静。

景琦嚼着那块肉,嘴里不是滋味。

夜里,景琦安顿好了杨九红,独自去书房坐了一会儿。

心里燥热,烦躁得慌。

他推开书房的窗,看见院角的一间小房亮着灯,那是黄春的屋子。

他看了一会儿,灯忽然灭了。

他不知道,灯灭之前,黄春独自坐在灶台前,脸上的笑意已经全没了,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面盆里。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把面条端起来,往正屋走去。

后来的日子,杨九红慢慢摸清了白家的门道,也摸清了黄春的脾气。她发现这个正房太太不会争不会抢,任什么都说“好”

“行”

“你们看着办”。杨九红心里渐渐掂量出一个底:这个女人,不足为惧。她开始生事,开始指手画脚。黄春还是那个态度,不咸不淡,让则让了。

那天,景琦从济南托人捎回一对玉镯子。

杨九红拆开匣子,拿起一只往手腕上套,又拿另一只看来看去。

“七爷有心了。”她对景琦笑得眉眼弯弯。

桌上正摆着黄春刚端上来的一碗热汤。

黄春站在桌边,看见那只玉镯子时,手一滑,“啪”的一声脆响,瓷碗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片,热汤泼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春蹲下来,手忙脚乱捡碎片,嘴里连声道:“对不起,手滑了。”那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可捡碎片的手指在发抖。

景琦刚要开口说什么,她已经把碎片拢到手里,低着头快步出去了。

她走得那么急,好像怕被人看到她脸上的什么。

景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想追出去,但杨九红拉住了他的胳膊,撒着娇:“七爷,她八成是不高兴您给我带镯子呢。”景琦没说话,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的那片水渍。

水渍里映着灯影,晃了晃,又慢慢散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杨九红得宠的日子长了,胆子也肥了。

她开始觉得黄春碍眼,不光碍眼,还挡她的路。

白家内宅的管家权握在黄春手里,账本她碰都碰不着。

她想往上爬,得像踩梯子一样,一格一格踩上去。

黄春,就是最上头那格。

那天晚上,景琦在书房里看账,杨九红端着碗莲子羹进来,手腕上的玉镯子磕着碗沿,叮的一声脆响:“七爷,我听说家里中馈是嫂嫂管着的。您看我这进门也有小半年了,成天闲着也不是个事。要不,让我也跟着学学管家?好歹帮嫂嫂分担分担。”

景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把账本合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琢磨什么。

第二天,他把黄春叫到书房来,犹豫了一阵,说:“九红说她闲不住,想学学管家,你看……是不是把账本子交给她学两天?”

黄春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轻轻放在桌角,说:“行。”

景琦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利落,一时有些局促:“我不是说你管得不好,就是……”

“我明白。九红妹子能干,交给她也能上手。我这就把账本理出来,跟她交代一下。”黄春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景琦看着她走开,心里忽然觉得什么地方硌了一下。

黄春交账本那天,一册一册理得整整齐齐。

她用清水擦干净了封皮,把页码一一捋平,再把钥匙拴成一串,交到杨九红手里,说:“这里头是各铺面的账册,铺名和管事的名字都对上了。银号里存了多少钱、支了多少项、亏了多少利,都记在最后一册的末页。”杨九红伸手接过钥匙串,笑盈盈说:“嫂嫂放心,我不会比您做得差。”

黄春笑了笑,转身出了门。出了院门,她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手扶着树干,指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没有人看见。

那天夜里,景琦在书房睡不着。

老仆福生进来替他续茶,见他一个人坐着发呆,随口说了句:“七爷今儿心事重?”景琦没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福生站在一旁,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七爷,您还记得当年太太院门口那桩事吗?”

“什么事?”

“您被太太赶出去那年,少奶奶怀着身孕,在太太院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求太太放您一条回家的路。”景琦手里的茶盏一顿,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子。

“她跪了三天?”景琦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

“跪了三天三夜,太太不点头,她就不起来。第三天傍晚,太太终于心软了,说让她起来。少奶奶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差点摔在地上。”福生叹了口气,“这事谁都没敢跟您提,少奶奶自己也不让说。她说老爷在外面闯荡不容易,别拿这些事烦他。”

景琦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

他忽然想起那个黄昏,他走出白家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黄春站在门廊下,挺着肚子,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那么轻,轻得像没发生过。

他那时不知道,她转过身来,竟然跪到了他娘门前。

景琦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出书房。

他穿过月洞门,走到黄春的院墙外。

屋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隐隐约约能看见她坐在灯影里,已经脱了簪子,头发散在肩上,低着头,不知在缝补什么。

他听见她跟丫头春杏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可院墙低,他听得清清楚楚:“七爷心里能装好些人。可我早就住在他骨头缝里了,我不急。”

景琦站在院墙外,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照着他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

风把他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檐下的灯笼光晕落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走回书房的路上,天正渐渐亮起来。

灰白色的光从东边爬上来,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认识过黄春。

06

黄春是那年冬天病倒的。

起先只是咳嗽,胸口闷,吃不下饭。

大夫来看了,说是郁结于心,积年累月,伤了根基,开了方子,嘱咐多休息,少操心。

杨九红那时正忙着接管铺面和账目,不大过问内宅的事,听说黄春病了,也就是打发人送了两盒点心过去。

景琦那阵子正忙外头的事。

等他得了信赶到黄春屋里时,她已经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脸颊凹下去,颧骨凸起,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深。

春杏守在床边,端着药碗为难地说:“少奶奶不肯喝药,说苦得很。”

景琦接过药碗坐到床边,压低声音说:“黄春,起来喝药。”

黄春睁开眼,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而轻:“七爷,你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景琦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笨手笨脚的。

他这辈子没照顾过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黄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七爷,你真没什么伺候人的天分。”景琦被她说得尬住,半天后才憋出一句:“你好好养病,养好了,我带你去济南看看。”黄春没答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晚,景琦睡在书房。

半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披衣起来,踱到黄春屋门口,春杏正端着盆水出来,见了他,低声说:“七爷,少奶奶醒了,精神还行。”他推门进去。

黄春半靠在床头,一头布帕包着头发,人瘦瘦地笼在被子里。

见他进来,目光动了动,没有开口。

景琦在床边坐下,隔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黄春,我心里头……对不住你。”他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认过错。

就是站在亲娘面前,也没说过软话。

可这会儿,这句话从嗓子里出来时,他竟觉得喉咙发酸。

黄春看着他,眼里涌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低:“七爷,你这么多年,就没正眼瞧过我。”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从景琦心口上慢慢地拉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可搜刮了半天,竟找不出一句能说的话。

他这辈子嘴皮子利索,辩赢了不知多少人,可此时此刻,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春又说了一句:“我没怪你。就是等得久了,没力气了。”她说这话时,嘴角还带着一点笑,目光却移开了,望着帐顶的流苏,轻声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景琦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侧脸,那根银簪子还插在她发间。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抄起那根簪子扎地痞手腕的样子。

景琦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瘦得骨头都硌手。

黄春没有抽开,也没有反握,就那样任他握着,像一片树叶子静静躺在掌心里。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七爷,你回去歇着吧。天不早了。”

景琦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欠账,在这一夜之间全部还清。可他心里清楚,有些账,还不清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