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春天,县档案馆的铁皮柜锁芯涩了。

郑耀先拿钥匙捅了三次才拧开。

借着窗口漏进来的灰光,他翻到最底层那卷牛皮纸卷宗。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出了毛。

他先看见许菊香的照片。

黑白照上的人微微笑着,跟他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抖。

再往下翻,是审讯记录、认罪书、死亡鉴定书。

翻到最后一页,审查结论栏里,落着一个签名。

那笔迹粗犷有力,他认得。

他抽了口气,手里的卷宗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烟头烫到手指,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没直起身来。

封面上的名字写着:许高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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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途汽车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扬起的黄土糊满车窗。

郑耀先靠着座椅,膝盖上搁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是他全部家当。

一条被褥,一身换洗衣服,两块没舍得吃的干饼。

车到县城汽车站,他下了车,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

县城变样了。

多了几栋楼房,街面也宽了,道两旁的树比走的时候高出一截。

他蹲在站台边上,掏出一支烟点上。

远处有人喊他名字。

他抬起头,看见郑慧英小跑过来。

妹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额头上皱纹深深的,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郑慧英走到他跟前,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她伸手接过那只帆布包,掂了掂,扭过头去擦了一把脸。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郑慧英一路念叨着粮食够不够吃、房子漏没漏、邻居家谁去世了谁又搬走了。

郑耀先嗯嗯应着,一句话也没往里听。

到家门口,郑慧英掏出钥匙,开了那把挂锁。

推开院门,院子不大,靠墙种了几垄韭菜,边上搭了一个鸡棚,里头两只母鸡正在刨食。

郑耀先进了堂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

屋里收拾得干净,只是墙上空落落的,连一张相框都没挂。

他坐下,郑慧英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来没喝,开口就问:“菊香的坟在哪儿?”

郑慧英手一顿,说:“在南山坡上。”

“你们的坟,什么时候立的碑?”

“前几年。旁边有棵老槐树,好找。”

郑耀先放下碗,又问:“她走的时候,谁在跟前?”

郑慧英没接话,背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走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郑慧英的手在桌上停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她说:“没留什么话。病来得急,人都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哪还有什么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身。

郑耀先看着她后脖颈微微绷紧的筋,知道她没说实话。

他换了句话:“孩子……当初埋哪儿了?”

郑慧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了郑耀先半天,才开口:“生下来就没气儿了,医院直接处理了,没让见。”说完她快步走进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翻弄灶台的声响。

郑耀先坐在堂屋里没有动。

他盯着墙上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方印,那种形状,像是原先挂了相框,后来被摘下来。

他记得那面墙上,以前挂着许菊香一张半身照。

郑慧英从来没跟他提过那张照片去哪儿了。

天黑下来。

郑慧英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又切了半碟咸肉。

郑耀先吃了一碗就放了筷子。

妹妹也不劝,闷头收拾碗筷。

夜里,他躺在东屋那张床上,粗糙的棉被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声响。

像是嗓子憋着什么没放出来。

第二日一早,郑慧英去菜地干活,郑耀先独自出了门,一路打听到县档案馆。

那是一栋两层红砖小楼,门口挂着木牌子。

他进了门,找到查档窗口,是个年轻人坐在里头。

他说要查亡妻许菊香的档案。

那年轻人问他是谁。

他说,我是她丈夫,郑耀先。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家属不能随便调阅故人档案,得有单位介绍信。

他说自己平反了,回来说是外调也行,需要有个依据。

年轻人摆摆手说这是规定,调不了。

他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见怎么说对方都不松口,转身出了大门。

他没走远,蹲在档案馆门口对面的墙根底下,点了一支烟,看着红砖楼上那块牌子。

他在墙根蹲了一整天。

下午下了点小雨,他也没躲,就让雨淋着。

第三天上午,他照旧蹲在那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从档案馆里出来。

那人叫胡江山,在档案馆干了一辈子,退休了偶尔回来坐坐。

胡江山看见他,步子慢下来,看了两眼,忽然站住,脸色变了几变。

“你是……郑家的?”

郑耀先抬头看他。

胡江山四下看了看,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查我爱人许菊香的档案。”

胡江山脸色不好看了,眉头拧着,半天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蹲在这儿也没用,那是封存的卷宗,搁特殊柜子里。”

“我蹲到能查为止。”

胡江山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还难受。”

郑耀先没接话。

他蹲在原地,看着胡江山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腿。

郑耀先这个女人他一定要搞明白,他这辈子对不起许菊香,但他总得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夜里他回到妹妹家,郑慧英问他去哪儿了。

他如实说了。

郑慧英听完脸色发白,噌地站起身:“你去查那个干啥?人都没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折腾什么?”郑耀先看着她,说:“我就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郑慧英别过脸,胸口起伏着。

她张了几回嘴,最后一句话也没说,甩手进了里屋。

郑耀先坐在堂屋,听着里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他盯着桌上的搪瓷缸,那里头盛着凉了的茶水,上面飘着几片茶叶。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苦得舌头根发涩,跟这二十多年的滋味似的。

02

第二天早上,郑慧英出门前说了一句“别再去档案馆丢人了”,就扛着锄头下了地。

她前脚走,郑耀先后脚就出了门,这回没去档案馆,转道去了城南的老街。

他要去找吴峰。

吴峰在公社干了快三十年,跟郑耀先同年进的单位,两人一个屋坐了三年。

后来郑耀先出了事,吴峰一封“划清界限”的声明贴在办公室墙上,郑耀先在会上远远看过他一眼,从那以后就再没说过话。

老街边上有一条巷子,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吴峰家的院门。

院门没锁,推开是一条窄窄的甬道,尽头一间平房。

吴峰正蹲在屋檐底下劈柴,听见脚步声抬头。

他看见郑耀先的时候,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落下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你……你出来了?”

郑耀先没答话,径直走进院子,在屋檐底下另一只小板凳上坐下。

他看着吴峰,说:“我出来快一个礼拜了,你是头一个见着我就问‘出来了’的,别的人见了我,都跟见了鬼一样跑。”

吴峰放下斧头,搓了搓手上的木屑,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郑耀先。“这几年……我那房子,你在里头……没遭太多罪吧?”

“二十三年。你说多大罪算大罪。”

吴峰不吭声了,在他对面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闷头抽。

郑耀先也卷了一支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算当年的账。我就问你一件事。”

吴峰的手顿了顿,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没掸。

“许菊香当年……到底是怎么被带走的?”

吴峰没抬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地抽。

抽了足有两分钟,他把烟灰磕在地上,闷声说了一句:“那天……专案组的人来公社。人都堵在院子里,我趴在窗台上看见的。许菊香从教室里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她。她连件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手里还攥着粉笔。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回头看见了许高卓……”

“许高卓也在?”

“在。”吴峰说,“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像是材料,给那个戴眼镜的人看了。戴眼镜的点着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让他先回去等着。”

郑耀先的手攥紧了膝盖。

吴峰接着说:“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当天下午许高卓就回自己公社了。再后来听人说,你爱人被带走以后笫三天,就签了认罪书。我没敢多打听。”

郑耀先蹲了半天没说话。卷了一支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手抖的。

他站起来,把没抽完的半截烟摁灭在墙根,说了声“走了”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被吴峰叫住了。

吴峰站在屋檐下面,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半天,说:“老郑,那年的事……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墙上那张声明,是上头逼着贴的,我不贴,我也得进去。”郑耀先站在院门口,没回头。

他背着身子,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大步走出了巷子。

他没有回妹妹家,径直走向南街巷子深处的许高卓住处。

以前的大舅哥,他妻子的亲哥哥。

那两间砖房外墙的灰皮掉了几处,门槛踩得发亮,院墙矮矮的,墙头晾着一排腌菜坛子。

他抬手拍门。

拍了三下,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

许高卓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灰白,脸色泛黄,手里捏着一只搪瓷茶缸。

他看见郑耀先的那一瞬间,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都僵住了,手上的茶缸差点脱手,溅了几滴茶水出来。

“你……”许高卓愣了好一会儿,嗓子里才挤出一个字。

郑耀先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门。他看着自己妻子的这个亲哥,看了很久。二十多年没见,许高卓老了他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高卓,我出来一个礼拜了。我来问你一句话。菊香被带走那天,你手里拿的那一沓纸……是什么?”

许高卓退后半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郑耀先也没有逼他,就是站在门口盯着他。许高卓躲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缸,指头微微发抖,喉咙动了几下,像是吞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那……那是公社让我转交的材料,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内容……”

“材料可以叫别人转交,不用你亲自送。你那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许高卓嗓门大了起来,像是急了他也觉得理直气壮了,“上面让我递什么我就递什么,我还能拆开看?你以为那是什么年月,由得你挑拣的?”

郑耀先没接话,就那么盯着他。

许高卓被他看得心虚,往后退了一步,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差一点泼出来。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坐了这么多年牢,坐出毛病来了是不是?见谁都当仇人追?”

郑耀先还是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许高卓还站在门口,那件旧棉袄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人有点僵。

刚才他那几句话,说得太快,太急,像是预先背好的台词。

郑耀先把这个细节摁在脑子里,一路上反反复复品着,越品越觉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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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城南的河堤上,蹲在一棵老柳树底下,又卷了一支烟。

河面还冻着,薄薄一层冰,底下有水流的声音。风从河道灌过来,刮得他眯起眼睛。

他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卷宗他还没查到,许高卓那番话真假掺半,妹妹郑慧英肯定有事瞒着他。

还有一件事,他心里一直压着没问出口:他跟许菊香的女儿。

妹妹说孩子一出生就没气儿了。

但他在监狱里收到过许菊香寄来的一封信,纸面粗糙,字写得很小,那封信是孩子出生一个月之后写的。

信上许菊香说了一句话:“大人的事归大人的事,孩子没有罪。”那封信后来被看守没收了,但他每个字都记得。

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想,妹妹说孩子生下来就死了,这话他不能再信了。

他得找到那张信纸。

信纸是托郑慧英转寄的,孩子的事情,郑慧英一定知道底细。

他掐灭烟头,起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一个隔壁邻居家的媳妇,那人认出他来,远远地停下脚步,尴尬地笑了笑,说:“郑叔,回……回来了啊?”郑耀先应了一声。

那媳妇也不多说,挎着篮子匆匆走了。

郑耀先站在巷子中间,看了看两旁,有几个脑袋从门洞里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汽车站外面的黄泥。

他明白了,在这些人眼里,他身上还盖着那枚章,一辈子揭不掉。

回到妹妹家,郑慧英已经回来了,正在灶上生火做饭。

她以为他没去,语气松了些,招呼他过来坐,说晚上炖排骨。

郑耀先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她切土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慧英,我收到过菊香一封信,是孩子满月那天寄来的。她信上写了句‘孩子没有罪’。”

郑慧英的刀停了。刀刃悬在土豆上面,没有切下去。

“那个孩子,到底怎么死的?”

郑慧英放下刀,双手撑在灶台上,背对着他。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又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忍着什么。

“慧英,你看着我。”

郑慧英没有转身。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沉闷:“你问这些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问来问去能问活她不成?”说着转过身来,眼眶发红。

她的目光躲闪,但郑耀先在里面捕捉到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句被死死摁住的话,就压在她嗓子眼底下。

“那个孩子,没有死,对不对。”

郑慧英站在灶台边上,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半天,她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那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我亲眼看见的……”她话没说完,声音就先散了,后面几个字含混不清。

郑耀先看见她的手攥着围裙角,指节都泛了白。

他没有再问。

那顿饭他吃了半碗就搁下了,郑慧英也没有再劝。

夜里他躺在东屋,听着外面的风拍打窗户。

隔壁郑慧英的房间没有点灯。

他侧过身去,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墙,听见她翻来覆去,还有几声被被子闷住的抽泣。

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憋得太久了,怎么压也压不住。

04

之后的几天,郑耀先没有再出门。

他帮着郑慧英翻了一垄菜地,又从墙角找了几根木头,把鸡棚上松动的横条补了。

郑慧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

到了第五天吃晚饭,两人坐在堂屋里,面前一盘炒青菜,一碗腌菜炖豆腐。

郑慧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郑耀先嚼着饭,慢慢说:“先把菊香的事弄明白。弄明白了再说往后。”

“到什么时候算弄明白?”

“等我到她坟上,能对她说一句‘我都知道了’,就明白了。”

郑慧英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阵子。“你一定要查到底?”

“我不查到底,这辈子算白活了。”

郑慧英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个红布包。

那红布已经褪了色,边上磨起了毛。

她坐到桌边,把红布包放在桌上,却一直没有打开,就那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你去查吧。查出来什么……别后悔就行。”她把红布包拉到自己那边,又把话吞了回去。

郑耀先伸手想碰那红布包,郑慧英却把东西收起来,说:“等你真查到了,再给你看这个。”

第二天傍晚,郑耀先正要出门去河堤上透透气,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条缝,一个影子猫在门框边上。

他看见那人花白的头发。

胡江山。

胡江山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到他手里。

是一只铁皮柜钥匙。

“后半夜三点,没人。档案室外间的窗户插销松的,从外面拨开就行。看完把钥匙放回铁皮柜底下。”胡江山没有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很快没了声。

郑耀先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片上了锈,带着旧铁的气味。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把那把钥匙收进了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躺在东屋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头的动静。

等到窗外风声大起来,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他轻声起了床,穿上外套,摸出那把钥匙,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县城不大,夜里更是空荡荡的。

街道上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门缝里漏出的暗光。

他沿着墙根走,绕过两个街口,到了档案馆外边。

他摸到外间的窗户,手贴着窗框一拨插销。

果真松的。

他推开窗,翻身进去,落地时膝盖磕在地上,他没吭声,撑着窗台站起来,定了定神。

档案室在二楼。

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扶着墙沿楼梯上去。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没有声响。

二楼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上挂着一把挂锁。

他掏出钥匙,试了两次才插进锁眼。

扭了一下,随着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到靠墙排列的一排排铁皮柜。

他不知道哪个柜子放的是许菊香的材料。

他在柜子间缓慢地走,用手指轻轻拨动柜门上的标签。

那些标签大多褪了色,字迹模糊,他只能凑近了辩认。

他翻遍了当年案卷那几排。

铁皮柜子边角落里沾着灰尘,一摸手指头就黑了。

郑耀先没有气馁,一个一个看过去,在最角落里,看到一个柜子。

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特别柜,封存。

被一根粗铁链绕过,一把锁扣得死死的。

他蹲下来,用钥匙试着开锁。

钥匙插进去,转动了一下,锁开了。

他把铁链抽下来,拉开门。

里面码着一摞牛皮纸卷宗。

他一份一份翻着,手指微微哆嗦,直到他的手指碰到一份没有标题的卷宗。

封皮发黄,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许菊香。

他的手指,轻轻摸过那两个字。

他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许菊香的一张照片,黑白,一寸。

这是工作证上的那种小照。

她微微抿着嘴,眉目淡淡,像三月间的天。

郑耀先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模糊了,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才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张登记表。

写着许菊香的年龄,职务,工作单位,家庭成分。

他看见“家庭成员”一栏里写着:丈夫郑耀先在押。

那几个字的笔迹像是刀刃一样划过纸背。

翻到第三页,他开始认真看起来,那是审讯记录。

手写的字密密麻麻,纸张泛黄,纸角脆得一碰就掉渣。

一页一页翻下去,大都是许菊香回答问题的记录,问她什么她都说不知道。

后来有一段,字迹变了。

那是许菊香自己的笔迹,他认得。

那是一份亲笔交代材料,上面的字端正清秀,写在红格稿纸上。

他借着窗口渗进来的光,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读着读着,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不动了。

他停了好一会儿,又从头把那段文字看了一遍。

他合上卷宗的手停住了,指头压在那页纸上,压得很紧。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那页纸放下,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审查结论。

上面写着许菊香“认罪态度较好”,但“鉴于包庇情节严重”,被判处多少年云云。

在审查人签名栏里,他看见了三个人名。

前两个他不认识。

第三个签字人的字迹粗犷有力。

他凑近了看,确认了三遍。

那是许高卓。

他妻子许菊香的亲哥哥。

他的大舅哥。

他手里的卷宗滑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郑耀先站在黑暗中,半天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他伸手想去掏烟,手指不停地抖。

他扶着铁皮柜,慢慢蹲了下来,蹲在黑暗的档案室里,好一阵子没有起身。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等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他小心地把卷宗收好,放回原处,锁上柜子。

把那把钥匙放回到铁皮柜底部的地砖缝里。

他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天就要亮了。

街面上有早起的人在扫地,扫帚摩擦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响。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裤腿上沾着档案室地上的灰。

他没有回妹妹家,在一家早点铺子门口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来,热腾腾的豆浆端到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怎么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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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耀先在早点铺坐了一个多钟头才回到妹妹家。进院门时,郑慧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从外头回来,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郑慧英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裤腿上的灰上,没有多问。他进了堂屋,坐下,撕了一张纸,把那三个名字写了下来。

盯着“许高卓”三个字,他内心的疑团变成了一根钉子,狠狠扎进心里。

检举亲妹妹的丈夫,签下妹妹认罪书的审查人,是他妻子的亲哥,是他孩子的亲舅舅。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能想,一想就有一股气冲上头顶。

他倒了一杯凉水灌下去,稳了稳神。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许高卓说过,材料是公社让转交的。

但卷宗上的盖章是县专案组,时间也对得上。

许高卓一个小小的公社干事,他的签名怎么会出现在专案组的审查结论栏里?

除非……他在这件事里参与的不只是“转交”那么简单。

郑耀先坐不住了。

他起身出门,直奔城南老街。

他要去跟吴峰再确认一件事。

吴峰正在院子里晾咸菜,看见他来,脸色变了变,没请他进屋,自己先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了?上回我跟你说那些,万一被人知道,我又得挨整……”郑耀先打断他:“我就要问你一句话。当年公社那些转正编的名额,什么时候批下来的?”吴峰愣了一下,想了想:“七七年?不……你走那年的秋天,批了一批。你出事后第三个月。”

郑耀先的手攥紧了拳头。“许高卓,是不是那一年转的正?”

吴峰没接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他蹲了半天,闷声道:“那批人里就有他。一个公社就两个名额,他占了一个。”吴峰说完,看了看郑耀先的脸色,赶紧补了一句:“我可什么也没说,你别往外卖我。”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带上了。

院门内传来他的脚步声,一阵急促,像是怕人追进去。

郑耀先站在门槛外面,仰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没有云,太阳白晃晃地照着。

他低头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二十多年前的秋天,他出了事,第三个月,他的大舅哥转了正。

他现在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大步朝城南走去。

这一次,他走到许高卓家门前,没有敲门,一脚踹开了院门。

门板轰的一声撞在墙上,把里头一只水桶都震翻了。

许高卓正蹲在屋檐底下择菜,被这动静惊得站了起来。

他看见郑耀先铁青着脸进来,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你想干什么?”

郑耀先没有说话,不紧不慢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拍在许高卓面前的桌上。

上面写着三个人名。

第三个人名处,他重重打了三个圈。

“这是审查结论栏上的签字。你告诉我,你一个小小的公社干事,凭什么在专案组的审查结论上签字?”

许高卓看着那张纸,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目光不住地躲闪,不敢跟郑耀先对视。

“我……我说过了,那是组织上让我签的。我不签能怎么办?”

“签个字就能转正编。那你不亏啊。”

这一句话刺到许高卓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一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是为了转正编签的字?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大得很,但底气虚得像纸糊的。

“那我问你。菊香被带走那天,你拿着材料去找专案组,是不是主动去的?”

“那是公社让我去送的!”

“公社让你去送,送到就完了,用得着你签字?”

许高卓被他问得噎住了,嘴张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

“高卓,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份检举材料,到底是公社让你写的,还是你自己写的?”

许高卓没有回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晾衣杆上,铁杆发出嗡的一声响,又弹回来打到他的肩膀,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他倚着墙,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过了好一阵子,他哑着嗓子说:“你走吧。你走。你别再来了。”说完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进屋里,门关上了。

郑耀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木板门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干裂的木纹。

他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半天,他说了一句:“高卓,菊香她是你亲妹妹。”屋里没有应答。

郑耀先转身走出了院子。

走出巷口,他在墙根处站住了。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但他心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凉意。

他蹲在墙根下,机械地摸出一支烟,塞进嘴里。

火柴划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才亮起来,火苗跳动着,照亮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他头顶挪到了腿边。

他终于站起来,掐灭烟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

刚才踢门时,院子里地上有个纸箱,里面有几本旧杂志和一只线团,那是孩子玩的那种线团。

他转身走回去,隔着院墙没进去,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

许高卓不在院子里。

那条晾衣绳上面,搭着几件日常穿的旧衣服。

但最边上,挂着一小块红布,像是小孩的围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