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一只红色行李箱歪躺在走廊地砖上,拉链缝里探出一截毛衣袖子,垂在地上,像一条没人认领的胳膊。
梁瑞兰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腰,气得不轻。
她身后,魏若曦紧紧抱着女儿于小雨,孩子的脸埋在妈妈怀里。
客厅里那架旧钢琴还敞着盖子,谱子散了一地。
梁妍站在行李箱后面,脸色铁青。
“妈,我再给你说一遍,这孩子的琴声吵得我睡不着觉,今天她必须去寄宿学校!”
梁瑞兰没接话。她大步走进去,弯腰,把摊在钢琴上的那本琴谱合上,然后转身,手指颤了颤,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滚就滚。”
没人注意到,梁妍的右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小腹,指节泛白。也没人注意到,红色行李箱的夹层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正被夜风吹起一角。
01
一个半月以前,梁妍回来的时候,不是这副样子的。
那天下午,魏若曦正蹲在厨房里收拾黄花鱼。
鱼是于钦明一早买回来的,她打算掐头去尾给小雨炖汤,剩下的肉红烧,给婆婆下饭。
门铃响了三遍。
她两手湿淋淋地拉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脚边堆着三个大行李箱,胳膊上还挂着几个购物袋,袋口露出快递纸盒。
梁妍。她喊了声“嫂子”,目光先扫了一圈玄关天花板,皱了皱眉:“你家这个灯怎么还是老式的,昏黄昏黄。”
魏若曦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我妈家,我回就回,打什么招呼。”
梁妍侧身挤进门,鞋也没换,径直走到客厅,把包往单人沙发上一撂,坐下,脚一伸,踢开两双拖鞋:“这沙发垫子都没拆洗过吧?”
于小雨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喊了声“姑姑”。
梁妍上下打量她几眼,淡淡开口:“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别光知道学琴,琴又不能当饭吃。”孩子噎住了,缩回屋里。
魏若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条鱼,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梁瑞兰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脚踩着茶几边沿。
她没说话,先看了几秒,才问:“装修要装多久?”梁妍笑了笑:“那谁知道呢,怎么也要一个多月吧。”梁瑞兰转身进厨房,从魏若曦手里接过那条鱼:“我来收拾,你去给孩子倒杯水。”魏若曦注意到,婆婆的手在鱼背上捏了一下,很用力。
头一顿晚饭,梁妍吃了两口鱼,筷子一放:“妈,盐不要钱呐?这鱼咸得能打死卖盐的。”梁瑞兰抬眼看了看她:“你小时候我做的鱼,你一顿能吃三条。”梁妍嘴硬:“那是以前。我在城里待久了,口味清淡。”
于钦明下班进门,看到姐姐先是一愣。
梁妍先开口:“哟,大忙人回来了。”他叫了声“姐”,又问:“姐夫怎么没来?”梁妍别过脸,手机在手里划拉了两下,声音淡淡的:“他出差,生意上的事,走不开。”
晚上八点,于小雨照常坐到钢琴前。
她学琴两年,弹的是《拜厄》里的练习曲,稚嫩,但认真。
琴声穿过客厅,飘进客房。
梁妍坐在床沿,没开灯。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盯着微信聊天框,最上面那个备注名是“陈明”,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七天前:“我先出去躲一阵,你自己想办法。”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
琴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一下。
她猛地站起来,拉开房门,站在走廊里,声音又尖又高:“吵死了!这琴声跟杀鸡似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琴声戛然而止。
于小雨坐在琴凳上,两只手悬在半空,回头怔怔地看着她。
孩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魏若曦从厨房赶过来,声音发急:“姐,孩子练琴就半小时,才弹十分钟……”梁妍往门框上一靠:“十分钟跟半年似的。”梁瑞兰从卧室走出来,站到走廊中间,看着女儿:“你以前在你爸坟前说的什么,还记得吗?”梁妍愣住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说,家里你最大,你替我撑着。你现在撑了什么回来?撑了一身脾气?”梁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夜里十点,房间都安静了。
梁瑞兰独自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
她养的女儿她清楚,梁妍那双眼睛下面发青,那不是养尊处优熬出来的颜色。
隔壁那间客房,梁妍缩在被子里,翻到手机里一条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红字,满屏。
她长按那条消息,想点删除,手指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丢在枕边。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无声地动了一下嘴唇:“陈明,你这个王八蛋。”
02
梁妍住下之后,这个家像水进了油锅,叮叮当当没个消停。
她嫌魏若曦买菜不够新鲜,嫌电视声太大,嫌阳台晾衣服滴答水,嫌卫生间马桶圈没放下来。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音量不高不低,正好让全屋人都听见。
魏若曦去阳台收衣服,发现自己晾的内衣被人挪到角落,梁妍的丝绸裙子挂了一大排,像开服装展。
她没说话,收下自己的衣服,叠好拿回房间。
于钦明那天回来早,见妻子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动作很慢,眼圈泛红。他在她身边坐下:“她又说什么了?”魏若曦摇头:“没有。”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姐从小就这样,妈都说了她。”魏若曦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背对着他:“你姐要住多久?”于钦明沉默了一会儿:“我问过,她说装修完就走。”
“那装修要多久?”他没回答。
因为他也是第一次发现,姐姐嘴里的“装修”,昨天跟妈说的是“墙体返潮要重修”,今天跟小雨说的是“厨房快装好了”。
前后对不上。
又过了两天,魏若曦买菜回来,看见梁妍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
那相册一直放在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很久没人动过。
魏若曦心里一紧:“姐,你在看什么?”梁妍抬眼看了看她,笑着把相册合上:“你们以前的照片,翻着玩玩。”她把相册放回原处,手在那层抽屉里多停了几秒。
那天深夜,梁妍披着外套,摸黑走到客厅,蹲下,拉开那个抽屉。
她把旧相册一本一本翻开,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魏若曦站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两人穿着大红喜服,婚纱裙摆很大,她笑得灿烂。
没有于钦明。
梁妍的瞳孔缩了缩。
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借窗外路灯的光看了很久,确认那个女人是魏若曦。
她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把照片放回原处,蹲在地上没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魏若曦没察觉家里有什么异样。
她蒸了馒头,熬了粥。
梁妍睡到十点起来,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还不错,嫂子手艺还行。”魏若曦心里那块石头刚往下落了几分,又听见她慢悠悠补了一句:“就是闲在家没别的事,净琢磨吃了。”魏若曦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梁瑞兰在院子里浇花,隔着纱窗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水壶压了压。
她知道,她闺女这回回来不对劲。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梁妍以前挑剔归挑剔,不会这么没分寸。
一个日子过得顺遂的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底下,揣着事。
当天下午,小雨放学回家。
她手里拿着一张粉色的纸,跑得像一阵风:“妈妈!妈妈!学校六一有个表演,老师让我上台弹钢琴!”魏若曦接过那张报名表,眼睛一亮。
她蹲下来,搂着女儿的肩膀:“真棒,妈妈一定带你去。”梁妍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颗葡萄。
她没抬头,慢吞吞地说了句:“热闹地方还是少去,省得被人指指点点。”
魏若曦的笑容僵在脸上。梁瑞兰从里屋走出来,伸手接过那张报名表看了看,然后说:“孩子有这本事,干嘛不去。”
梁妍放下葡萄,站起身,没再看任何人,回了房。
03
琴声重新在晚上七点响起来。
于小雨今天弹的是《致爱丽丝》,简单版,但节奏比前两天稳了不少。
魏若曦坐在一旁打着拍子,偶尔轻声提醒:“手腕放轻一点。”梁妍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音量调到一格。
她不动声色地听了两分钟,忽然像是自言自语:“有些女人,婚前是什么情况,男方家里头都不知道,真说起来,啧啧。”说完,她慢悠悠扭头看了魏若曦一眼。
魏若曦的手指停在半空,肩膀微微一僵。“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看电视剧呢,猪八戒娶媳妇,蛮好笑的。”梁妍把音量调回三格,再没往那边看。
那天晚上,魏若曦坐在床边,翻出手机里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她和她前头那个男人。
那人和于钦明完全不像,人瘦,笑容拘谨。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段过去,她捂了十几年。
她二十岁那年跟那男人结婚,不到半年,查出癌症。
她又伺候了半年,人还是走了。
她成了寡妇,被婆家人指指点点,一气之下一个人搬到这座城市。
后来认识于钦明,恋爱一年,结婚,生下小雨。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于钦明。
她怕一开口,这个家就有了裂缝。
梁妍那句话,就像一根细针,挑开了她心口结了痂的伤口。
早上,梁妍说要出去逛逛。
她去了街角那家打印店,把手机里那张照片传过去。
老板娘举着照片看了看:“五块。”梁妍付了钱,把照片揣进包里。
出了店门,她走着走着,胃里一阵翻涌。
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呕了好一阵。
擦完嘴,她直起身,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陈明还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只知道,两张嘴要吃饭了。她不能倒。
回到家里,于小雨正在练琴。
琴声从屋里传出来,还是那首《致爱丽丝》。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慢慢松开了一丝。
小雨发现了她,跳下琴凳:“姑姑!我会弹新曲子了,你听!”孩子跑回琴凳,认真地弹了两小节。
梁妍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她看了一会儿孩子的后脑勺,喉咙里像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小雨的头,过了好一阵,才说:“谈得挺好。”那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夸孩子。
可到了晚饭桌上,她却又开了口:“学琴这件事,我提个意见。孩子这个年纪,不如送去寄宿学校。那里有老师统一管,不用在家吵着大人,还能培养独立性。”话刚落音,魏若曦手里的菜刀拍在了案板上。
“姐,小雨才八岁。”梁妍剥着虾壳,连头都没抬:“城南那所私立的,我打听过了,条件好,不少人都送去。”
于小雨从房间里跑出来,小手攥住魏若曦的衣角。
什么也没说,就攥着。
那一晚,梁瑞兰坐在沙发正中间,于钦明坐在餐桌边,梁妍坐对面。
梁瑞兰开口:“妍,小雨哪里碍着你了?”梁妍放下手机,语气不轻不重:“碍着我休息了。妈,我城里上班脑子都是绷着的,回家想清净清净,她倒好,天天跟杀鸡似的练琴,我这神经受不了。”
“你嫌吵,”梁瑞兰说,“可琴声我听着,挺好。”梁妍笑了笑:“行,你们都觉得我多管闲事,那我不说了。”
她起身回房,关了门。
于钦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姐,姐夫是不是出事了?”
门里没声音。过了很久,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灭了。
04
又过了一周,梁妍的手机屏幕反光里,出现了一个楼盘抵押广告。梁瑞兰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于小雨练琴的时候,梁妍不再开骂了。
她坐在客厅里,耳朵上挂着一副耳机,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
琴声停了,她耳机也不摘。
这比开口抱怨更让人心里没底。
于小雨走到她面前:“姑姑,你带耳机干嘛呀?我弹完了。”梁妍摘下一只耳机,笑了笑:“乖,你继续弹。”小雨说:“妈妈说到时间了。”
“那就再练一会儿。多学点,总归没坏处。”于小雨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回了房间。
魏若曦在厨房听完了这一整段,手里的抹布拧紧了又松开。
她走出来,尽量让声音平静:“姐,孩子练琴时间够了,别逼她。”
梁妍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嘲讽:“你倒挺护着她。”
“我的女儿嘛。”梁妍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是啊,你的女儿。就是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把她生下来的。”魏若曦的手僵住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
于小雨从房间探出半个头:“妈?”魏若曦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进去。”
梁妍把耳机摘下来,站起来,走到魏若曦面前,低声说:“嫂子,我可是为了你好。有些话我不愿意说得太穿,给你留面子的。”魏若曦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翻到那张旧照片,长按,点删除,然后又取消了。
她还是没有舍得删。
那段过去,是她骨头上的一块疤。
掀开,就会流血。
第二天,梁妍说要出门办点事。
她背着包走到门口,正要推门,于小雨从房间冲出来,手里高举着一张报名表:“姑姑!姑姑!六一表演我要上台弹《欢乐颂》!”梁妍的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回头,目光落在孩子手里的那张纸上,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魏若曦站在客厅里,心头突然一紧。
她看见了梁妍的表情。
那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
那是一丝极快闪过的慌乱和心虚。
为什么?
一个孩子上台表演,她慌什么?
当天晚上,梁瑞兰把梁妍叫到自己房里。
“妍,你老实跟妈说,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梁妍笑了笑:“妈,你想多了。”梁瑞兰没笑。
她盯着女儿,语气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现在就问你一遍,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梁妍的嘴角动了动,还是那句:“我没瞒你什么。”
梁瑞兰没有追问。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梁妍,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有事,我看得出来。”梁妍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妈,你那就是想多了。”
她转身走出房门,脚步很稳。
但她的手,又一次轻轻按在了小腹上。
05
第二天中午,魏若曦刚把菜端上桌,梁妍放下手机,开口了:“我考虑好了,小雨去寄宿学校。招生处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魏若曦手里的盘子一歪,汤汁洒在桌布上。她没顾上擦:“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梁妍慢条斯理:“我是她姑姑,我替她操心不行吗?”
“那是我姑娘。”魏若曦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的孩子?”梁妍笑了一下,慢慢放下筷子,“你确定你有资格当这个孩子的妈?”
全桌安静下来。
于小雨睁大眼睛:“妈……姑姑什么意思?”
梁瑞兰猛地站起来,椅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梁妍!”梁妍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用两根手指夹着,推到了桌子中央。
“嫂子,这上面的人,你认识吧?”
魏若曦的目光一落到那张照片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她双手撑着桌沿,嘴唇发白。
于钦明顺着看过去,瞳孔一缩。
照片上的女人是他妻子,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不是他。
他喉咙发硬:“若曦,这是什么?”
“这是……”梁妍干脆利落地接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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