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罗义海把左臂伸出去,露出青筋暴起的皮肤。
德国医生往他小臂上缠止血带,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新配好的药液。
陈国梁的声音从视频那头传过来,说这是第一剂靶向药,让他别紧张。
罗义海闭上眼睛。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传真文件,看也没看医生,直接递到他面前:“罗先生,您在国内存的那份血样,配型结果出来了。”
“什么配型?”
“造血干细胞亲缘配型。”罗义海这辈子没给任何人捐过骨髓。
他茫然接过那页纸,目光扫到文件底部。
姓名栏写着三个字:罗小雨。
他猛地坐起来。
01
罗义海查出胰腺癌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天他拿着一叠化验单从医院出来,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没回家。
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所小学门口。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半,校门一开,孩子们涌出来。
他坐在车里,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她外婆牵走。
那女孩不是他要等的,但他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和何梅香离婚十八年了,没有孩子,也没有联系。他只是在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她。
罗义海年轻时穷,三十岁才跟着朋友做建材生意,起起落落几回,终于攒下家底。
他和何梅香结婚那年他四十岁,她三十一。
婚后的日子并不是不好,但那时他满脑子都是生意,把妻冷落得厉害。
何梅香是个要强的女人,不吵不闹,只是越来越瘦,话越来越少。
后来他生意出了大岔子,欠了一屁股债。
法院查封了房子,催债的天天上门。
他怕拖累何梅香,演了一出移情别恋的戏,在饭桌上把一张假造的拥抱照片推到她面前。
何梅香没有哭,也没有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抬头问了他一句话:“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第二天他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罗义海后来用了五年还清债务,又在建材行当里翻了身。
他托人打听过何梅香的消息,听说她搬了家,调了工作,电话号码也换了。
他试着找过几次,每次想到自己当年做的那件混蛋事,又退了回去。
四十岁那年他把蒋雅琳接到身边。
这女人年轻,活络,会来事。
她知道罗义海心里有个前妻,但她不提,凭本事在他身边站住了脚。
十几年处下来,她以为自己早就赢了。
直到一个多月前,罗义海在书房里写遗嘱时,蒋雅琳和罗桂芳才知道她们都没赢过何梅香。
那晚罗义海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打着光,纸张摊开。
遗产分配写了几行字,顿了顿。
外面静得很,客厅墙上的石英钟走一下响一下。
罗义海握笔,在继承人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
何梅香。
公司股份给她。
两套房产给她。
银行存款给她。
蒋雅琳他不打算亏待,但也不打算留给她的名义。
这些年她从他身上拿到的东西够了,房子车子铺子,不缺。
妹妹罗桂芳也不缺。去年她儿子结婚,罗义海一张卡打过去五十万,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们不缺钱,缺的是防。
罗义海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名字,想起一桩旧事。
十几年前刚离婚那会儿,他曾在街头远远看过何梅香一眼。
那时她怀着孕,肚子已经很明显,旁边跟着个女人,像是她姐姐。
他当时心里有点奇怪,算算日子,又算不清,后来也就没再多想。
他哪里知道,何梅香那肚子里的孩子,会在八个月后出生。哪里知道那孩子姓罗,叫小雨。
罗义海又一次拿起纸上那三个字,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察觉。
罗桂芳站在书房门外,透过没关严的门缝,看见他正往封好的文件袋上贴了封条。
她不敢出声,退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蒋雅琳发了条消息。
“遗嘱立完了。你过来一趟。”
一小时后蒋雅琳到了。
她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问罗桂芳大半夜叫她来干什么。罗桂芳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蒋雅琳脸上的笑就没了。“何梅香。”
蒋雅琳不信:“他疯了吧?都离婚多少年了。”罗桂芳拉着她走到书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面指了指。
遗嘱文件已经装进档案袋,封口处压着罗义海的印章,台灯还亮着,但人已经回卧房了。
档案袋就搁在书桌正中间,封皮上印着两个黑体字:遗嘱。
“我看清楚了,全写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罗桂芳的声音带着一股又冷又急的气,“公司、房子、存款,干干净净,全给她。”
蒋雅琳胸口发紧,声音也变了调:“他跟我说,该给的都会给我。”
“给了你又能怎么样?他那公司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那怎么办?”
罗桂芳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蒋雅琳心里发毛。
很久之后,罗桂芳才低声说:“哪能让她白捡这便宜。”屋里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淡黄色的斜影。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彼此都没再说话,盘算的事却各自沉入心底。
遗嘱秘密立下的第三天,罗义海出了国。
蒋雅琳追到机场时,他已经过了安检。
她隔着玻璃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
只发来一条消息:“公司交给你打理,有陈国梁帮你看账。”
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进登机口,保安拦住了她,她攥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厅里,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陈国梁”。她想起那个替罗义海管医疗和遗嘱的老同学,心里忽然烧起一团火。她要弄清那份遗嘱里到底写了什么。何梅香,她非见不可。
02
慕尼黑那边的时间比国内慢六个小时。罗义海落地后的第二天,蒋雅琳已经派人查到了何梅香的住址,是城郊一所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何梅香住那里十几年了。
她平时不爱出门上街,下班之后直接回家,买菜都在小区门口的小摊上解决。
邻居说她原来在中学当语文老师,退了休,在家养花。
没人知道她有个女儿正在医院化疗。
蒋雅琳到那天,何梅香正好不在家。
邻居说她去医院了,她女儿住院,最近天天往那儿跑。
蒋雅琳心里想笑。
女儿?
何梅香哪来的女儿?
她压着火气找到医院,血液科病房的走廊里,她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背影站在护士站前,白头发很多,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正低头填着什么单子。
蒋雅琳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何梅香回过头来,脸上一瞬间现出的表情陌生又警惕。
“罗义海的前妻,何梅香吧?”蒋雅琳站直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客气的锋利,“我叫蒋雅琳,罗义海的未婚妻。”
何梅香嘴唇动了动,没有话。她的目光从蒋雅琳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那只名牌包上,然后移开了。“什么事?”
“罗义海的遗嘱里,是不是留了一大笔钱给你?”
蒋雅琳问得很直接。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们中间穿过去。
何梅香的表情没变,她的视线越过蒋雅琳,落在病房门上,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我不知道遗嘱的事。”
蒋雅琳笑了一声:“你不知道?”
“从我跟他离婚那天起,我就再没花过他一分钱。”
何梅香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内传出一阵空调机的嗡嗡声,还有心电监护仪滴答的响。
蒋雅琳站在原地,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床上的女孩瘦得脱了相,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浅蓝色的帽子,正在打点滴。
蒋雅琳愣住了。
那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她的长相安静,像一张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何梅香坐到床边,剥了一个橘子,掰下一瓣,细细撕掉白色的筋络,递到女孩嘴边。
“妈,外面有人说话?”女孩的声音轻得很。
“没有,找错门的。”何梅香把橘子又递了递,“乖,吃一口。”
蒋雅琳慢慢地从门边走开,脑子里像煮沸了的水一样翻腾。
那女孩管何梅香叫妈。
她姓什么?
她今年多大?
她父亲是谁?
她快步走出住院部,在门口的花坛边蹲下来,给罗桂芳打了个电话。
“罗桂芳,何梅香有个女儿,看起来十七八岁,在血液科住院。这事你知道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你疯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那女孩到底是谁的?”
罗桂芳没有正面回答:“你管她是谁的。只要遗嘱还写着何梅香的名字,那笔钱就跟我们没关系。”
“何梅香的女儿花的钱,不会就是罗义海的吧?”
罗桂芳没接话,蒋雅琳心口一下就堵住了。
挂了电话后,她没走。
傍晚六点,何梅香从住院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像是要回家做饭。
蒋雅琳坐在花坛边抽烟,看到她就掐了烟,跟上去。
“何梅香。”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但何梅香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蒋雅琳索性跑了两步,一把拉住她袖口:“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那病房里的姑娘,是罗义海的女儿?”何梅香这才停下来。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恼。她慢慢转过头,目光像一潭深水,平静得不像话。
“十八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我确实已经怀孕了。”她说,“但那时候他没问过我,我也不想说。”
蒋雅琳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耳根子发麻。“你……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干什么?让他可怜我吗?还是让他当一个被人催回来的男人?”
何梅香轻轻抽回袖口,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砸在蒋雅琳心上:“他的孩子,我养了十七年,吃我的穿我的,没花过他罗义海一分钱。现在他病了,才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了?留下臭钱就想打发我们母女俩,连我的面都不肯见。你回去告诉他——罗小雨不稀罕他这点钱。”
“罗小雨……她姓罗?”
何梅香已经走出了大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雅琳站在原地,想起自己追到机场时,罗义海没有回头的背影。
她把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凉。
何梅香的女儿十七岁,姓罗,在医院里等着救命。
罗义海一辈子想要个孩子,却不知道他有女儿。
那姑娘病的到底是什么?
她追上几步,在小区门口拦住了何梅香。“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她说,“你那姑娘,到底是什么病?钱不够我可以出。”
何梅香回过头来,眼圈是红的,嗓音却稳得惊人:“骨髓增生异常,白血病。需要换骨髓。”
“那得去找配型啊。”
何梅香没回答。隔了半晌,她用极轻的声音补了一句:“找过了,还在找。”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小区铁门。
蒋雅琳站在路灯下,愣了很久。
有些话堵在她胸口翻来覆去,像一口没咽下去的饭。
她终于掏出手机,找到罗桂芳的号码:“罗桂芳,我要见陈国梁。现在。”
03
何梅香那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进床头柜里摸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装着几张泛黄的病历、一张黑色皮筋扎着的小照片,还有一本离婚证。
照片上是她年轻时的样子,旁边站着罗义海。
那年的罗义海比现在年轻精神,皮肤黑,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他穿着蓝衬衫,一手搭在她肩头,她微微侧着头,神情里带着一点羞涩。
那是结婚第三年拍的,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他就开始早出晚归。
何梅香用指腹轻轻摸过照片上罗义海的脸,像在擦玻璃上的灰。
女儿罗小雨生下来时只有四斤六两,医生说是早产,在保温箱里住了四十多天。
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签字,手抖得握不住笔。
那时她姐姐何秀萍在边上骂罗义海,何梅香只说了一句:“别让孩子知道我有个爹。”
那个“有个爹”的念头,撑了她整整十八年。
罗小雨读完小学,读完初中,上到高中。
她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孩子,但乖,懂事,从不问别人为什么有爸爸来开家长会。
何梅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她教了一辈子书,把女儿拉扯大,攒了些钱,打算等小雨考上大学就去旅行。
她计划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路到这个年纪断了。
半年前,罗小雨开始低烧。
起初没当回事。
后来她脸色越来越白,上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就晕了过去。
医院一查,血常规异常,骨穿结果出来,何梅香一个人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完了那五个字:急性白血病。
她当时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地板上。
化疗了三个疗程。
头发掉了,胃口没了,体重从一百零六斤掉到八十三斤。
医生说缓解得不够理想,建议尽早移植。
何梅香签了一摞又一摞的知情同意书,又跑了很多家配型库,中华骨髓库比对了两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供者。
何秀萍劝她找罗义海。
孩子是两个人的,凭什么你去扛?
何梅香当时没有回答。
当天夜里她盯着罗小雨熟睡的脸看了一整晚,嘴边的拒绝始终没能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她通过以前的老同事,打听到了罗义海的主治医生陈国梁的电话。
她打电话那天还不知道,罗义海已经打算出国了。
陈国梁告诉她罗义海查出胰腺癌晚期。
“何老师,你想让罗义海给你女儿配型?”陈国梁的声音里有一种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的顿挫,“他是……”
何梅香没让那个名字掉出来:“我会有他的血液样本吗?”
“他这几个月在这边住院有留存标本,如果做亲缘鉴定的配型,有法律层面的手续要补。”
“那就不做了。”何梅香说完就挂了。
可两天之后,陈国梁给她回了电话,说他已经取了样本送检,让何梅香带罗小雨来补一份同意书。
何梅香没有拒绝。
也许是那样,因为她已经走投无路。
那份配型报告出来的时间,比谁都想的要久,因为陈国梁专程找人做了加急,又在加急报告出来的当天,连夜联系了慕尼黑的一位华人医生。
多出来的那几天,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好意还是私心。
他拿到的报告结论太震撼,他需要找一个最稳妥的角度来告诉一个将死的人,他的女儿还在人间。
陈国梁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因为罗义海在那天早上就接到了罗桂芳的电话:“哥,你赶紧回来吧。我听说,何梅香那女人在打听你的事。当年她离婚的时候那么干脆,这阵子却突然找人查你,怕不是盯上你那遗产了。”
罗义海听完那通电话,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他挂断后坐在窗边,很久没动。
他当然不会因为妹妹这几句话就误会何梅香是那种人,但罗桂芳的话提醒了他。
这些年他一直暗中关注着何梅香的消息,给她留过钱,通过朋友转过账,可何梅香一次都没收过。
她一躲就是十八年,从不露面。
现在她突然出现,恐怕跟那笔遗嘱无关。
以她的性子,哪会因为钱来寻他?
除非……
他拨了陈国梁的电话,响了五声接通。“老陈,你老实告诉我,梅香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说话。”
陈国梁沉默着。
他这辈子替病人瞒过数不清的秘密,但这一回他张不开口。
电话里只有他轻轻吸气的声音,过了几秒,他说:“老罗,你先等两天。我这边有个事,办好了就跟你讲清楚。”
两天,这是陈国梁心里盘算的最稳妥的时间。
他需要先把纸面文件飞往慕尼黑的合作医院,需要把罗义海的身体调到一个可以承受消息的状态。
可他哪里知道,罗义海在这两个小时之后就改了机票,把原定十天后去德国的时间提前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
罗义海在电话里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陈国梁,你别什么都替我做主。”
“我不是替你做主……”
“那就让我自己去查。”
罗义海挂了电话。
他翻出户口本,又翻出一叠旧信纸。
写了两个字搁下,又拿起笔,又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最终他什么也没写成。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拎着一只行李箱登上了去慕尼黑的飞机。
罗桂芳和蒋雅琳赶到机场的时候,他刚过安检口,隔着玻璃头也没回。
陈国梁知道消息的时候,罗义海已经在三万英尺高空。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页配型报告从抽屉里取出来,看了很久。
文件最顶上打印着一行黑体字:造血干细胞移植亲缘供者筛查报告。
报告下方附着一页附页:受检者罗小雨与供者罗义海,检测结果确认系亲生父女关系。
他把报告放回抽屉,拨通了慕尼黑的电话。
“林医生,病人今天到。先给他做个全面检查,把指标稳住。我传一份文件给你。”
“什么时候让他看到?”
陈国梁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风把帘子吹得鼓起来,他吐出一句话:“等他体检完,稳定下来再看吧。突然告诉他,我担心他撑不住。”
后来他总在回想这句交代。他以为是为罗义海好,却不知道正是这两天的时间差,差点让罗义海错过了女儿唯一一次移植机会。
04
慕尼黑的病房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罗义海躺到第三天,状态说不上好,但也没有更坏。
德国医生说他胰腺的病灶比预想的复杂,靶向药先用一个疗程,看看指标变化再说。
他听完没有什么表情,只说好。
护士在给他换液瓶的时候,他用英文问了一句今天星期几。
护士说星期四。
他算了一下,国内这会儿已经快傍晚了。
他想起那天陈国梁电话里的那句“你先等两天”。
算一算,今天刚好是第二天。
罗义海按铃叫来护工,借用医院的国际长途拨了陈国梁手机。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陈。”
“到了?”
“到了。你说的事,办好了没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阵纸张翻动的声响。陈国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老罗,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罗义海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什么?”
“你还记得你上回来医院做体检那天,顺便留了一份备用血样吗?”陈国梁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那份血样,我拿去跟一位病人做了造血干细胞亲缘配型。”
罗义海没说话,感觉心跳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半天才找着声音:“谁?”
陈国梁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找某种尺度刚好的说法:“你别急,我让那边把文件给你送过去。你看完,我们再谈。”
“陈国梁,你能不能把话一次说清楚?”罗义海说,“是不是梅香出事了?她人在哪,是不是何梅香?”
陈国梁没有正面回答:“老罗,你自己看。看完你什么都明白了。”
电话挂断之后,病房又恢复了那种细密安静的滴答声。
罗义海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已经挂断的话筒,半天没放下去。
德国护工过来敲门,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但其实想了很多。
他在这世上活了几十年,从废墟里爬起来过,从欠债里翻身过,在商场上跟人谈判过,没怕过什么事。
但陈国梁那副欲言又止的口吻,让他头一回感到有点害怕。
他不知道陈国梁会给他看什么。
他怕他想象不到。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护士推门进来时,手握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张用透明文件袋封好的纸。
站在床边的德国医生正拿着注射器,准备给他推今天的抗凝药。
护士没有看医生,径直走到罗义海面前,将文件递了过去:“罗先生,国内紧急传真过来的文件,让您现在过目。”
罗义海伸手接过文件袋。
手指摸到纸面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拆开文件袋,把那张纸抽出来,低头看向报告正中那段文字:“……经亲缘鉴定,受检者罗小雨(女,十七岁)与供者罗义海(男,六十五岁)的HLA配型结果为半相合。根据现有数据,可确认为亲生父女关系……”
那几个字他看完了,没看懂。
他又看了一遍。
罗小雨。
这个姓罗的十七岁的姑娘,是他的女儿。
他把报告翻过来,又翻回去。
文件底部附着一行小字:“受检者目前因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住院治疗,病情危急,建议尽快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
罗义海的手开始抖。
德国医生刚准备把注射器里的药推进输液管,被罗义海猛地扬手挡住。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卡了东西,半天才挤出声音来:“这份报告……什么时候收到的?”
护士用英文答了句“就是刚才”,又怕他没听懂,用生硬的中文补了一句:“紧急传真。十分钟前刚送到。”
罗义海盯着那行字,身体像沉到冰水里。
他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输液管甩到一旁,“叮”地打在地板上。
他也没穿外套,就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朝门外走去。
护士拦住他,用德语高声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站住了。
外面天色灰白,路面湿漉漉的仿佛刚下过雨。
他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瘦削、枯黄、眼窝深陷,一副随时可能会倒下的样子。
罗小雨。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孩子,在这世上独自活了十七年。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民政局门口的何梅香,扶着自己的腰侧,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张离婚证。
她当时穿浅灰色外套,脸色很差,嘴唇咬得发白,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离预产期不远了。
原来她带着孩子离了婚。
原来这些年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也没再嫁。
这十七年里,她宁可让孩子姓罗,也不肯来找他分一分钱。
那句“罗小雨”,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硬生生嵌进他骨头缝里。
罗义海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拨了陈国梁的号码。
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
陈国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焦急:“你看到报告了吗?”
“看了。”
“老罗,你听我说——”
“陈国梁。”罗义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在木板上,“我女儿在哪个医院?”
陈国梁沉默了两秒。“省人民医院血液科,三病区,十一床。”
“你现在帮我订一张回国的机票。越快越好。”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没有身体。”罗义海打断他,“你想办法让她活下来,我就欠你一条命。你让她死在我前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在长廊里挂了电话。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
罗义海捏着那份报告那一晚,慕尼黑的夜格外漫长。
但第二天清晨六点,他已经穿着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坐在了飞往国内的航班靠窗位上。
他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摊开又叠上,叠上又摊开。
指尖一遍一遍划过那个陌生的名字:罗小雨。
他从未见过她。
但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飞机落地时,滑行道上晨光初亮。
罗义海解开安全带,手扶前排靠背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扶稳。
邻座一个男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道谢,跌跌撞撞地朝出口走去。
05
国内下着细雨。
罗义海没有回公司,也没联系蒋雅琳,直接叫了辆出租车往医院去。
他在车上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通。
陈国梁电话一直占线。
他只好给陈国梁发了一条信息:“到了。”车停到医院门口时,雨还没有停。
罗义海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那栋白色的大楼。
三楼朝南的那几扇窗,挂着浅蓝色窗帘。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又看了看那份报告。
罗小雨住的那个病房,就是三楼朝南第三间。
三病区十一床。
他走进住院部大厅的时候,楼下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当天的专家门诊信息。
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密密地裹住他。
他在电梯口站下,按了上行键。
数字跳到三楼“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护士站那里坐着一个小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
罗义海走过去,声音有些哑:“十一床在哪边?”小护士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您是?”
“家属。”
“罗小雨的家属?她妈妈刚出去吃饭了。”
那小护士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边过去第三个房间。您是……她爸爸吧?以前没见过您。”
罗义海点了点头。
他拖着一只随身的黑色小行李箱,沿着走廊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很轻。
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床沿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女孩背对着门,肩膀窄窄的,穿着一件很大的白色卫衣,露出细细的脖颈。
她正在往床头柜上摆东西,把一盒药瓶、一卷纸巾、一本书叠得整整齐齐。
像在干一件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罗义海在门外站住了。
他握门把手的指节发白,却迟迟没有拧开那扇门。
他想象过很多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样子,从一岁想到十七岁。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瘦,瘦得像一片纸,轻轻一碰就会飞走。
“你是……”他的身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罗义海转过头。
何梅香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
她看到他,脸上先是愣住,然后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没关严,风“啪”地推了一下窗扇。
“你怎么来了?”何梅香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冰,“你不是在德国治病吗?”
“报告我看到了。”罗义海把手里攥着的文件夹递过去。
纸张因为握得太紧,边角已经皱了。
何梅香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开。
她从他的表情里已经猜到了那份报告的来处。
“我问过陈国梁,让他先别告诉你。他答应我了。”何梅香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还是没沉住气。”
“那不怪他。”罗义海说,“他再不告诉我,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何梅香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页纸,嘴唇动了动,忽然变得很轻:“你不是都走了吗?一个人去国外治病,谁也不管不顾。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让她在病床上多盼一个爹,盼不到人,盼不到命……”说到这里她停了,偏过脸去。
罗义海站在她面前,张了几次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旧皮鞋上沾着的雨水。过了好半天,他终于说话:“我捐。”
何梅香抬起了眼。
“我说,我给她捐骨髓。你安排,越快越好。”
“你自己的身体……”
“我自己的身体已经没几天了。”罗义海打断她,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摆了摆,“正因为没几天了,才要赶着把该给她的给了。”
“你不用在这补偿我。”何梅香终于说,“当年离婚的时候,你没有欠我什么。现在孩子生病,我只希望……”她看着他的脸,顿了顿,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你先把病治好吧。”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罗义海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行李箱,站了很久。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走向护士站,陈国梁已经站在那儿,似乎等了他好一会儿了。
陈国梁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白大褂,像是从楼上下来的,脸色也有些发白,走近之后嘴唇张了张:“老罗,捐骨髓的事,可能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陈国梁顿了一下,把手中的病历夹翻开来,语调很低:“你是患者,还是异体供者,按体采流程必须本人状态稳定。你身体达标了才行。但现在你的指标……”
罗义海打断他:“我是她爸。”
陈国梁合上病历夹,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他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盖着血液科的章,是陈国梁在这两天里紧急申请加的术前评估意见书。
意见书最后一行写着:“建议供者优先评估体液循环及脏器功能后,再行移植前干预。”
罗义海盯着那个“建议”看了好一会儿。“那我今天先做检查。”
他抬头看了病房一眼,转身朝检查室走去。
06
连着三天,罗义海做了抽血、心电图、胸片、腹盆腔CT。
血常规结果出来那天,陈国梁把报告上的血红蛋白数值指给他看。
罗义海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没说话。
陈国梁替他掖了一下被角:“这个数值,手术麻醉风险太高。”
“还能等多久?”罗义海问。
陈国梁沉默了一会儿:“你问的是你还是她?”
罗义海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血丝。
陈国梁翻开床头的一叠纸:“她那边预处理已经结束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开始进移植舱。如果供体跟不上,就是全盘作废。”他说完这话就不再开口,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沉默着。
罗义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然的味道。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知情同意书,拿过笔,问了句:“在哪儿签?”
陈国梁没动。“你签了,就等于告诉我不用考虑你的风险了。”
“老陈,我这辈子的风险从不在自己身上。”罗义海把签字笔的笔帽咬下来,“在她们母女俩那里。”
他把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在“受术者(供者)签名”栏下,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本来方正有力,这会儿因为手抖,最后一笔拖出老长,像一条没有流完的河。
何梅香知道消息时,罗义海已经换了手术服,躺在准备间里。
陈国梁安排的是第二天上午的全麻骨髓采集术。
而在那之前的深夜,罗小雨被推进了层流舱。
何梅香隔着玻璃看了女儿很久。
罗小雨戴着口罩,露出的一双眼睛很亮,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何梅香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女儿比出的那个手势的位置。她没有哭,只是笑了笑。凌晨两点,罗义海躺在另一间病房里,也睡不着。
他翻身下了床,穿着拖鞋走到走廊上。
层流舱那边还亮着灯。
他站在走廊黑暗的一角,隔了很远的距离,看见那扇玻璃窗后面有一道小小的影子,躺在病床上。
那道影子太轻了,像一只随时会散开的气球。
他站了很久,直到值班护士过来低声提醒他回去休息。
他只是摇了摇头,又在黑暗里站了一阵。
最后他说了一句别人听不清的话:“爸欠你这么些年,往后的日子一天一天还给你,你给爸这个机会。”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罗义海被推进了手术室。
麻醉师给他接上监护仪时,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挂在输液架顶端那袋深红色的自体血。
陈国梁穿着手术衣站在角落,没有上前。
罗义海看了他一下:“老陈。”
“……嗯。”
“你替我看着她。她要是醒来喊疼,你跟她说,爸爸在外面等。手术结束后,麻醉药的效力还没有完全退去,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个名字。护士凑近了听,喂他两口水都没有用,他一直在喊“小雨”。隔壁床边那块显示屏上的心率曲线跳得有些乱,陈国梁在旁边按住他的手,轻轻说了句“她在呢,你放心”。
罗义海的眼角有泪滑出来,可嘴角是往上弯的。
骨髓采集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从罗义海的髂后上棘处抽出了足足680毫升的骨髓血悬液。
送到层流舱前要经过处理,何梅香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袋红色液体被护士小心装进保温箱,拿固定绳绑好。
她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在那袋血上面,像是在看一团被捂了十七年、终于见了天日的火。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骨髓血送达层流舱。
何梅香在那扇玻璃窗外站着,看着护士把血袋接上女儿的输液管,一滴、一滴,暗红色慢慢流入那窄小的身体里。
她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双手里。
肩膀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一个小时后,陈国梁从手术室那边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护工。
护工手里举着输液架,顶上挂着一袋生理盐水,架下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着罗义海,脸色灰白,眼睛微闭。
他刚刚从麻醉里醒过来,却不肯在留观室多待,逼着护工把他推过来。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隔着那扇玻璃,他看到了层流舱里的女儿。
罗小雨正侧躺着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
输液管连着她的胳膊,血袋已经空了。
何梅香站在玻璃窗前,没有回头看他。
罗义海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轮椅上,远远看着那扇玻璃窗里面的小小身影,一瞬不瞬。
他的嘴唇干裂,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瞳仁里却亮着一点异样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在水面上看到了岸。
他轻轻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爸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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