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产房大门被猛地撞开,冷风裹着七八个黑西装的身影灌进来。
阵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腰。
我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淌进眼睛,视线模糊得只剩一团团黑影。
邓澄泓提着银色保险箱站在最前头。他身后,八个律师排成两排,像一堵墙。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苏伟诚呢?”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呵斥:“让开。”
我愣住了。这声音,明明是被我拉黑三个月的前夫。他,到底要干什么?
01
离婚证上的公章还是热的。
我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苏伟诚的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站了两分钟,车没动。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很轻,像逃跑。
回到公寓,下午三点。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有点恍惚,空气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味,淡淡的,混着阳台上没浇水的茉莉花香。
我们的结婚照还挂在客厅墙上。
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笑得真挺好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婚姻挺美满。
我找了两个纸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几件首饰,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我妈给打的银镯子。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我摸到底下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婚前协议的附件,打印的,右下角有苏伟诚的签名。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我没细看,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箱的最底层。
衣柜最深处,挂着一件香槟色的晚礼服。
那是苏秀云带我参加集团周年庆的时候逼我买的,说“苏家的媳妇不能穿地摊货”。
就穿过那一回,裙摆上沾了一圈红酒渍,是端酒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酒全泼在我身上了。
苏秀云当时脸色很难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走路都能摔,端个酒也能洒,真不知道是怎么选进来的。”我把礼服叠起来,塞进垃圾袋,提着下了楼。
出租屋是董婉琪帮我找的。
她在一家烘焙店当店长,店面楼上有个小单间,一个月一千八,包水电。
她帮我把行李搬上去的时候,看见我的箱子瘪瘪的,朝我努努嘴:“你们家苏总,一分钱没分你?”我摇摇头。
她啧了一声,没再问。
我在烘焙店找了份收银的活儿。
每天七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
日子倒还过得去,清苦,但自在。
没有了苏秀云挑剔的眼神,没有了那些高高低低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也不用再学着用鱼子酱勺了。
挺好的。
唯一的问题出在半个月后。
有天早上,我一打开烤炉门,一股甜腻的奶油味涌上来,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我冲到后厨的水池边,干呕了好一阵。
董婉琪跟着跑进来,递了杯水过来:“怎么了这是,肠胃炎?”我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昨天吃了凉东西。”她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的肚子,眼神变了变,但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去社区诊所拿药。
大夫问了半天症状,忽然来了一句:“例假多久没来了?”我想了想:好像,有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
大夫放下笔:“去验个尿。”我拎着那杯液体站在化验室外头等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的。
不可能。
肯定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十分钟后,化验单递到我手里。
阳性。
我捏着那张纸,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第一反应,是给苏伟诚打电话。
电话号码我删了,但背得出来。
我拨了三遍。
第一遍,响了三声被挂断。
第二遍,忙音。
第三遍,直接是关机。
我坐在椅子上,攥着那部手机,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短信: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短信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回。正要起身再去发一条,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我点开一看:“他对你没兴趣了,别来纠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有点发抖。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那个决定,就是在那条走廊上做的。
这个孩子,我自己养。
跟他苏伟诚,跟苏家,再无瓜葛。
02
肚子里的孩子,长得比我想象的快。
三个月的时候,我穿上围裙已经系不到原来的扣子了,把带子松了一格。
董婉琪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给我带了一罐孕妇维生素,往操作台上一墩:“我不想听你争辩。你给我老老实实吃了,不然孩子生下来营养跟不上,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我低头看着那罐维生素,心里又酸又热。说不出什么话来。
可日子还是得算着过。
房租一千八,工资五千四。
我掰着手指一笔一笔算过,产检的钱、以后奶粉钱、尿布钱、孩子的衣服钱……算到半夜,算不下去了。
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董婉琪劝过我一次:“你跟他好歹是堂堂正正领过证的,现在离了婚,孩子是他的,你让他出点抚养费怎么了?你就当是给孩子要的,不是你自己的。”我说我不去,丢不起那个人。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最怕的不是去要钱。
是去了以后听见苏伟诚跟我说出什么难听话。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那条短信,我到现在还留着。
每次翻到,心里都跟针扎一样。
我没回,也没删。
留着,是真的将来能用上,也是给自己提个醒。
有天下午,董婉琪说要出门进货,让我看着店。
我随口应了。
她出去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当时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店里来了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走进来,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我在吧台里忙着,抬头看到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我见过。
盛达集团法务部的,好像姓赵。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咖啡喝完了,走过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朝我笑了笑:“苏总让我来给您的。”我看了那信封一眼,心跳得很快,但我没动。
我说:“你拿回去。我不要。”他没接话,放下信就走了。
信封就放在台面上,白得扎眼。
我把信拿起来,翻了翻,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
是盛达集团法务部出具的一份正式函件,上下盖着红章,标题一行字清清楚楚:“关于孙晓菲女士孕事之法律声明”。
我接着往下看,内容大体意思是:孙晓菲与苏伟诚的婚姻已于三个月前终止,无法确认其孕期是否处于合法婚姻存续期。
换言之,不承认这孩子跟苏伟诚有关系。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数过去,心里莫名平静。
真的。
一点都不生气,就是平静。
我原以为我会哭,会崩溃,或者气得浑身发抖。
没有。
我只是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放进围裙口袋里。
那天晚上董婉琪下班以后,我把那封信递给她。
她看完以后,嘴里“嘶”了一声,说了一句:“姓苏的做事,真够绝的。”我笑了一下,说:“绝就绝吧。我早就不指望他了。”
但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他既然能发这样一封律师函给我,那他是怎么知道我怀孕的?
除了董婉琪,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董婉琪不会告诉他。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前几个月苏秀云身边那个老保姆在医院走廊里看见我时,那副慌慌张张的神色。
我出了一身冷汗。
03
四个月的时候,我开始长妊娠纹。肚皮底下一条一条淡粉色的纹路,像什么东西要撑破了一样。我用镜子照了照,又赶紧把衣服放下来,不想多看。
董婉琪那天晚上塞给我一把毛票,说是店里这段时间的提成,让我先拿着用。
我没接。
她又塞,我又推回去。
她火了,把那一沓钱往我枕头上一摔:“你要是再跟我客气,这朋友没法做了。”我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没再推辞。
那天下班以后,我去了一趟邮局,寄了一件东西回老家。
给我妈的一件旧毛衣。
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时候,忽然在箱子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
是那张揉成一团的婚前协议附件。
我在灯下把它展平了,仔细看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条款,说得挺绕,大概是关于财产界定的内容。
大多我看不懂,但有那么一行字,我反复看了四五遍,总算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
“若婚姻关系存续期届满两年,无论以何种方式解除婚姻关系,男方名下盛达集团股份之百分之十五,将无条件转让予女方。”
我盯着那一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这张纸上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底下是苏伟诚的签名,还有日期。
日期是我跟苏伟诚领证的前一天。
倒推时间,那时候我们还没有领证。
也就是说,在领证之前,苏伟诚就签了这份东西。
我看着那行字,一时间脑子有点乱:他真的早就准备好了?
为什么?
既然愿意给我这样的承诺,那这两年里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为什么我妈来家里吃饭,他始终不温不火?
为什么苏秀云那么难为我,他一句话都不帮我?
又想到他那封律师函。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这张纸和那封函,几乎同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来想去想不通。
我只能先把那张纸夹进一本旧书里,塞回箱底。
第二天,我起晚了,一路小跑赶到店里,刚换上围裙就听见有人敲门。
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瘦小利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苏秀云身边最亲近的老保姆,跟了苏家二十多年,大家都喊她孙妈。
孙妈看见我,笑了笑,那笑容不真不假,走近两步,压低嗓子:“苏太太让我来瞧瞧你,说是日子久了,总得知道孩子怎么样了。”我把手上的抹布放下,看着她,鼻子一哼:“你回去跟她说,日子是我自己过,孩子是我自己养,跟她没关系。”孙妈没接话,探头往我肚子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自己当心”,就走了。
她前脚走,后脚我心口一口气就堵住了。
苏秀云已经知道了。
那封律师函,会不会也是她指使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洗了把脸,给董婉琪打了个电话,把那张婚前协议附件的事说了。
董婉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送了我一句:“孙晓菲,你那个前夫,怕是跟他妈不是一条心。”
04
孕二十周,我去母婴用品店给未来的孩子挑小衣裳。
货架上挂着一排浅蓝色和粉色的连体衣,我伸手去摸第一件,指腹碰到面料,软软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晓菲吗?”
我转过身。
苏秀云站在货架那头,挎着一只小羊皮包,浑身上下收拾得精致又体面,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
她走过来,视线在我肚子上扫了一圈,笑着说:“挺巧的,我孙子快满月了,我来给他挑两件衣服。”她把手里拎着的纸袋冲我晃了晃,袋子上印着一个进口婴童品牌的logo。
我没动,也没有说话。
苏秀云也不急着走,在货架旁边站定,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我说你也真是的,这都离了婚了,还来逛母婴店干嘛?前几个月不是有人告诉我,你在医院做检查吗?我倒要问问你,这孩子的爸爸,是谁啊?”
我攥着手里的衣服,指甲掐进布料里。
我知道她在激我。
可我这个人,偏偏经不起激。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件衣服挂回去,抬头看着她:“苏太太,你孙子要满月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个肚子里的,姓孙,不姓苏。”苏秀云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哟,那你可得防着点,外面有的人不三不四,指不定给你扣个什么帽子呢。”
我转过身,朝店门口走去,即将跨出门的时候,我又停住了。
我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苏太太,你儿子的律师函我收到了。你还得让他在上面签个字。不然到时候法院传票寄过去,他还得补一道手续。”苏秀云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我背上。
当天下午,我一个多月没响过的手机忽然亮了。
来电显示,苏伟诚。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深呼吸三次,接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熟悉的声音:“你跟我妈见面了?”我说:“嗯,碰巧遇上。”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为难你了?”我说:“你不是都知道了?”那头传来一声长而闷的吐息,像是他伸手按了按眉心,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对不起。我妈那个人,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别管她,孩子的事,我会处理。”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在电话里低声细语、语气几乎算得上温柔的苏伟诚,和我印象中那个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就转身离开的男人,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还在发愣,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过了一周,董婉琪刷手机时,忽然“咦”了一声,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某财经网站的新闻,标题一行字:盛达集团副董事长苏秀云因个人身体原因,暂离董事会三个月。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刮过一阵风。
苏伟诚,来真的?
05
孕二十四周,我决定做羊水穿刺。
董婉琪陪我去的医院。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顿了一下。
做这个检查,有流产的风险,但结果是最可靠的。
我几乎是咬着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不相信这个孩子。
大人之间的事,不该让孩子将来被人戳脊梁骨。
我想要一份白纸黑字,堵住苏秀云的嘴,也堵住我那颗时不时还会动摇的心。
检查过程很顺利,医生说两周出结果。
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感受到里面小小的动静。
董婉琪在床边坐着,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忽然自顾自说了一句:“你说苏伟诚那封律师函,是他自己发的吗?”我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她又说:“要是他妈瞒着他发的,那这人会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怀了孕?”我转头看着她:“他知不知道,对他来说有区别吗?”董婉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出去接了个电话。
门带上的瞬间,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苏伟诚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好半天,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假寐,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等结果出来,咱们走一步算一步吧。
羊水穿刺的报告,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天拿到。
我在医院走廊上拆开信封,逐字去看结论,来回看了三遍,确认无误。
深呼吸,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当晚回去,我在台灯下写了整整三个小时。
旁听整理了一份起诉状,连同那份羊水穿刺报告和双方的离婚证复印件,一并装进文件袋,第二天寄往法院。
要求只有一个:确认苏伟诚与胎儿的亲子关系,并依法承担抚养义务。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进法院。
递交材料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凸起的肚子,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来的?”我点点头。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盖了章,把受理通知书递给我,又补了一句:“回去注意身体。开庭之前有事,打电话沟通。”我攥着那张受理通知书,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外面出了大太阳。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心里的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心口很久的石头挪开了一点点。
我拿出手机,给苏伟诚发了一条短信:“法院的受理通知书,我收到了。你要是不信孩子是你的,到时候,我亲口跟你说。”发送成功。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什么回复也没有。
但我也没指望。
反正事已至此,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真正的事,才刚刚开始。
06
预产期前三天,我正站在烤炉前,指尖还沾着面粉,肚子忽然一阵紧缩。我扶着操作台,弯下腰,汗水一下子从额角渗了出来。
董婉琪从后厨出来,看见我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
她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怎么样了?是不是要生了?”我咬着牙点点头。
她赶紧脱了围裙,抓起我的包,扶着我往外走。
出租车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店里的另一个店员追了出来,手里举着我的手机:“姐,你手机落台子上了!有一个电话,还有一条短信!”我接过手机,划开屏幕一看,是本地座机号码打了三遍。
我没存这个号,但我认得这个号码的区号,是妇幼保健院登记处。
我还没来得及拨回去,又一条短信弹了进来。
没有署名,就一句话:“他已经在路上了。你别怕。”我盯着那行字,心跳猛地加快。
什么意思?
谁在路上了?
谁给我发的这条短信?
阵痛又涌了上来,我顾不上多想,挤进出租车后座。
董婉琪坐在我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她手心全是汗。
到了医院,护士推来轮椅,直接把我往产科推。
登记、量血压、听胎心,一切按流程走。
我躺在待产室的床上,腹部的疼痛一阵比一阵猛烈,意识在疼痛的间隙变得半梦半醒。
恍惚间,我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很密集的脚步声。
像是很多人一起在往这个方向走。
带路的护士脚步一顿,声音有点慌:“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产科,不能进……”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我是苏伟诚。我来看我妻子。”
我猛地睁开眼,朝门口看去。真的。真的是苏伟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头发有些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身后站着一排人,清一色的黑西装,为首的是邓澄泓,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保险箱。
他们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墙,将走廊尽头的产妇家属挡在两边。
护士明显被这阵仗吓住了,声音有点发颤:“产妇正在待产,家属不能……”苏伟诚没理她,他径直朝我走过来,走到床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愧疚,或者都有。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晓菲,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的脸,肚子的疼痛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在一起。
我想骂他,想问他这三个月死哪去了,想问他那封律师函是什么意思。
可嘴唇哆嗦了半天,我只挤出一句:“你来干嘛?”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阵痛猛然袭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然后,世界安静了。
等我再度清醒的时候,我已经在产房里了,头顶是惨白的手术灯。
我转头看见苏伟诚站在产床旁边,风衣已经脱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紧紧地攥着我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几个护士站成一排,神色紧张。
再往后,产房门口站着一排黑西装的男人,一动不动,像一队卫兵。
邓澄泓站在门口,手里的保险箱已经打开,里面放着一沓文件。
他朝苏伟诚低声说了一句:“苏总,文件都准备好了。需要我现在……”苏伟诚偏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出去。”邓澄泓愣了一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都按我说的,出去。在门口等着。”
八名律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邓澄泓率先合上保险箱,微微欠了欠身,带着那排人退出了产房。
门轻轻带上。
产房里安静了。
只剩心跳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我无法控制的粗重喘息。
苏伟诚蹲下来,让视线与我平齐。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轻声说:“你先看看这个。”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盛达集团法务部,发件时间是三个月前,也就是我寄出孕检报告后没多久。
发件人是法务部内勤,收件人那一栏,赫然是苏秀云。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苏副总,按您指示,已拟定针对孙晓菲女士的法律声明,待您确认后发至孙晓菲本人。”
我盯着那封屏幕上的邮件,指尖慢慢蜷曲又松开。
原来那封律师函,根本不是苏伟诚发的。
是他母亲,借着他的公司法务,以公司的名义发的。
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我抬起头看他,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伟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那是我的羊水穿刺报告,上面有我的名字,日期,还有那份结论。
采样日期,赫然是三个月前。
我一直以为那天在医院走廊上碰见孙妈只是偶然。
原来,自从我走进那家医院起,苏伟诚就全都知道了。
我攥着那张报告,声音发涩:“苏伟诚,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带八个人来医院,是来干嘛的?”
他把手机收回去,蹲在产床前,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来把孩子名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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