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抓着那瓶没有标签的药片,手心里全是汗。
半小时前,跟我领证才八十八天的老伴还坐在桌边喝粥,一转眼人就躺进了抢救室。
医生把我拉到消防通道口,压低声音说:“阿姨,他血里的强心苷浓度超了十几倍,不是正常吃药能吃出来的。您想想,他最近吃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我腿一软,后背贴着墙滑下去。
药瓶攥在手里,我一个字的声都发不出来。
01
我把红烧肉盛进盘子,油光裹着肉块,颜色倒是好看。
今天是我跟许长海领证第八十五天。
我六十八岁,他七十一,半路凑到一起过日子,说不上多热闹,但饭桌上有个说话的人,总比对着四面墙强。
我端菜出去,喊了他两声,没人应。
我放下盘子,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我敲了敲门:“长海?”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遍。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铁盒,旧得发黑,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他看了我一眼:“饭好了?”我的目光从他手里的铁盒上收回来,应了一声。
他侧身从我边上走过去,顺手把铁盒放进衣柜,又拽了两件衣服压在上面。
饭桌上他话少,夹了一块肉,嚼了几口说:“味道重了。”我说那下回少放酱油。
他又扒了几口饭,没再吱声。
我看了看他的脸,有点灰,眼圈发青,像夜里没睡好。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摇头:“没有的事。”
我怕他逞强,又问了一句:“你那个……铁盒子里装的什么?”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顿:“旧证件,没啥。”
我心里存了个疑影,也就没再接话。
吃过饭,他躲进厨房刷碗。
我坐在客厅沙发里,电视开着,一个频道也没看进去。
他把碗刷得干干净净,搁进碗架,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他这人做事仔细,过日子是一把好手,不让人操心。
可这份仔细用在我身上,倒让我有点不踏实。
夜里十点多,他拿了根烟到阳台上抽。
门留了一道缝,我听见他低声讲电话,声音压得很扁,隔着玻璃窗听不真。
我竖着耳朵,隐约捉住一句:“老陈,你那个药……管用……”
他说到这儿,像被电话那头打断了。他又压低声音,后面什么也听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发凉。药?什么药?
他讲完电话进了屋,看见我站在客厅,笑了一下:“还没睡?”我说等你抽完烟。
他“哦”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进屋洗了手,又走到柜子前面。
他没有开柜子,只在柜门前站了一小会儿。
我能看见他的肩膀,像是卸了一股劲,微微往下塌了塌。
他回身说:“睡吧。”
我躺下,眼睛半闭着,听他脱衣服,听他关灯。
他躺平之后翻了个身,侧向我这边,呼吸慢慢匀了。
我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摸过来看,是女儿吴惠芳发的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掺着一点的嘈杂电视声:“妈,你睡了没?”下一条又到:“我听小姨说,你那老伴的闺女对你不热乎。你找个伴儿我没意见,可你得留个心眼。”
我没回话,把手机搁回去。
惠芳远嫁两千多里地,一年回不了两趟家。
她怕我吃亏,我知道。
可她越这么叮嘱,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日子是我自己选的。
人活到六十八岁,还能指望什么?
不就指望着身边有个人,说话有人应,头疼脑热有人递杯水。
长海待我不差,早饭他做,锅碗他刷,地他拖,连换季的厚被子都是他晒的。
可他那些背着我干的事,也越来越多。
那一夜,我盯着窗帘缝里那线光亮,心里那根弦绷了一整晚。
02
第二天一早,老伴出去买油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豆浆,是给我带的,还是温的。
我坐在桌边,忽然问了他一句:“你昨儿夜里打电话说的那个老陈,是谁?”
他身子顿了一下,说:“早年跑车时认识的一个人。”又补了一句,“在公园碰上的,聊了几句,留了电话。”
“什么药?”我又问。
他把油条往盘子里一搁,坐到我面前,眼睛看着我:“秀英,你别多心。我最近睡不踏实,老陈说有个中药方子调理,我抓了几服,还没吃几回。”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他沉默了一阵,低下头搓了搓手指:“我怕你担心。”
“你说了,我才不担心。”
他没接话。我不好再逼他。他这人,一根筋,你越问,他越不吭声。
中午,他女儿许玉敏来了。
进门不换鞋,踩着双高跟,噔噔噔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笑是笑了,可那个笑没到眼底:“阿姨,今天没出去啊?”
“在家做饭呢,正好中午一块儿吃。”
“不了,我过来跟我爸说个事。”她说着,把手机递到许长海面前,“爸,老房子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吧?补偿款下来了。我约了周二去签字,你人也得到。”
许长海愣了愣:“那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你去办就行。”
“行是行。”许玉敏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爸,我就是把话说明白,那房子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这话是冲我来的。
我端着菜的手停了一下,把菜搁在桌上,没吱声。
许长海腾地站起来,脸一下子拉下来:“玉敏,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还没糊涂呢。”
许玉敏也站了起来:“爸,这话我早就该说。你俩领证才几天?有些事不早点讲清楚,往后扯皮,谁都不好看。”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想笑一下,嘴角没扯动。我说:“玉敏,你放心,那房子是梁桂琴留的,我一样不碰。”
她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多的话没说。她走进厨房,把带来的水果搁在灶台上,又出来。走的时候,背影在门口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许长海坐在桌边,攥着筷子,半天没说话。等许玉敏走了,他才开口:“秀英,你别往心里去。”
“我要是往心里去,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本存折,走回来递给我。
我打开,眼睛一下就直了。
存折上那个数,六位数。
我看着他:“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以前跑长途车攒了些积蓄。后来在城郊买过一小块地,转手时翻了一倍。”他顿了顿,“秀英,这钱放你这儿,你替我收着。”
我捏着那本存折,又放回他手里:“你先收好,往后有用钱的地方,我再管你要。”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存折接回去了。
他转身开柜子,把存折放进铁盒。
就在他掀开盖子那一下,我看见里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
照片上是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笑模笑样的,不是我见过的许长海前妻梁桂琴的脸。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再看一眼,他已经合上盖子,锁好了。
他转身看我,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意:“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我低下头,去擦桌子。
他前妻的照片我见过,梁桂琴,圆脸,短发,眉目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可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长发披肩,眉眼细长,比梁桂琴年轻不少。
那会是谁?
我嘴上没说,可脑袋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03
第三天,老伴一大早就说要去公园转转。他平时不爱逛公园,那天穿了件干净的灰夹克,头发拿水抿了两下,像是要见什么人。
我问:“去公园干什么?”
“透透气。”
我放心不下,就跟去了。
正是早市刚散的时辰,公园里人不少。
他走在前头,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快到东门那棵老槐树底下,我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矮个子男人迎上来,跟他握了握手,又递了一只塑料袋给他。
塑料袋看着轻,像是装着药盒之类的东西。
老伴接过塑料袋,没有当面打开,直接塞进了外套口袋。那个人侧过脸,像是看见了我,也没多待,拔脚就走。
我走过去问:“这人谁?”
“早年跑车时认识的。”
“早年跑车认识的,倒挺亲热。”
他没接话,把话题岔开:“前面新开了家豆腐脑摊,去尝尝不?”
我嘴上应着,眼睛还在看那个人走远的方向。
那人个子不高,腰有点驼,左眉上头有一颗黑痣,我记住了。
回了家,老伴说累了,躺下补觉。
我在客厅守了一会儿,听屋里传来呼噜声,轻手轻脚把那件灰夹克从衣架上摘下来。
口袋空的,塑料袋不见了。
我翻了翻衣柜,铁盒锁着,那只塑料袋不在了。
他藏得真快。
中午吃饭时,我装作顺口问他:“今早那个人给你的啥?”
“上次托他带的一瓶药酒。”
“给我看看。”
“还没泡好呢,过两天吧。”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下午,趁他去楼下倒垃圾,我翻遍了屋里能够着的地方,终于在床头柜底板的夹层里摸到那只塑料袋。
里面一瓶白色塑料瓶,没有标签,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中药的苦气,又掺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我倒出一颗药片在掌心,暗黄色,米粒大小,看不出是什么。
我没敢多动,原样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一颗药片,去了趟社区医院。
坐诊的老大夫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又捻了捻药片,说:“这里头成分不好说,应该掺了西药。具体是什么,得送化验。”他抬眼看了看我,“这是你们自己买的?”
“别人送的。”
他把药片放下:“没名的药,少吃。”
我谢了他,把药片揣回兜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那颗药片搁在桌上,对许长海说:“我拿去问了社区大夫,他说这里头有西药成分,让你别乱吃。”
他看着那颗药片,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我就吃了几回,没觉得不舒服。”
“不管这药好不好,不能再吃了。你要真有不舒服,我陪你去大医院查。”
他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抬起头,嗓门一下提起来:“我的事,你别管那么宽。”我一愣,自打领证以来,他还没跟我红过脸。
“你这是什么话?”
他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喘了口气,声音又软下来:“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怕你操心。”他当着我的面,把药片扔进垃圾桶:“不吃了,行吧。”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也写着一点说不清的闪躲。我说:“行。”
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没敢睁眼。
等他重新躺下,我半睁开一只眼,借窗帘缝的光,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压在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我趁他上厕所,翻了他的枕头。
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床头柜,又翻了衣柜,都没有。
我心里清楚,他又换了个地方藏。
04
我顺着那只塑料袋上的地址,找到了公园后街那家店。
店面不大,门头挂着一块旧招牌,写着“老陈养生堂”。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货架上摆满瓶瓶罐罐,多是一些中药丸散。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在台子上摆弄东西,脸盘方,颧骨高,左眉上头一颗黑痣。
是他。给许长海递药的那个人。
“大姐,进来看看,要买什么?”他抬起头,笑容堆了满脸。
“我老伴在你这里拿过一种药,白色瓶子,没有标签的。”我说。
他眨了下眼睛:“哦,那个啊,是中药调理粉,对心脑血管好,好多老人都吃这个。你老伴拿了一个疗程吧?”
“他还剩多少?”
“按理说快吃完了,”他笑着从货架上拿下一只同样的白瓶,“要不您再带两瓶回去?”
我接过那只白瓶,看了看,又放回去:“我先问问我老伴,他自己选的药,让他自己来买。”
出了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老陈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和和气气的,可让我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我没有找许长海对质。那天晚上,我把晚饭做好端上桌,看他坐下,才开口:“我今天去了你拿药的那家店,叫老陈养生堂。”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秀英……”
“你听我说完。”我放下碗,“我去问了,人家说那是中药调理粉,对心脑血管好。我又去问了社区大夫,大夫说里头掺了西药。你到底信谁的?”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会儿。我看得见他手背上那几根青筋,比几个月前明显了很多。
“秀英,”他开口,声音有点沙,“我前阵子总头晕,有时候眼睛发花,路走长了脚底没根。我怕自己是脑供血不足,老陈说这药吃了能通血管,我就想着试试。”
“你去医院查过没有?”
“没有。”他低下头,“查了,就得花钱,就得吃药。我不想拖累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你怕拖累我,就不怕自己哪天倒下去?”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秀英,这药我不吃了。明儿就扔。”
“你现在就扔。”我看着他。
他站起来,从床头柜底板的夹层里摸出那只白瓶,走到垃圾桶边,把整瓶药扔了进去。塑料瓶落在垃圾桶底,闷闷的一声响。
“行了吧?”他看着我。
我没说话。他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秀英,我以后不背着你买药了。”
我信了。我那时候真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做了南瓜粥端上桌,喊他吃饭。
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推开卧室门,他躺在床上,被子掀了一半,脸色灰白,口角歪向一边,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眼睛半睁着,像是要说话,又说不出来。
粥碗从我手里掉下去,碎在地上。
05
救护车一路鸣着笛,我坐在他边上,握着他那只冰凉的手。他眼睛半睁着,看我,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我说:“别说话,马上到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把人推了进去,又让我在外头等。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抢救室的门。
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护士拿了单子出来让我签字,我手抖得拿不住笔。
有医生推他去做CT,我就跟在后面跑,一路跑一路看他躺在窄窄的推床上,脸色越来越灰。
CT做完,又被推回抢救室。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朝我招了招手。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跟着他走到消防通道的门口。
他停下来,压低了声音:“阿姨,您是家属?”
“我是他老伴。”
“您老伴的血检结果出来了。他血液里检出一类.......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怎么会这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