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吴红梅堵在出租屋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在我面前晃了晃:“林秀娟,你肚子里怀的野种,也配姓宋?”
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看向宋俊友。
他站在他妈身后,手攥着裤缝,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问他:“你也这样想?你也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低着头,像往常一样,沉默。
我转身回了屋。签了离婚协议,净身出户。
五年后。吴红梅跪在公司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旁边站着瘦成竹竿的宋俊友,他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那老人扑通一声跪在大理石地面上,额头磕得咚咚响:“秀娟,当年我们都错了!求求你,救救我家俊杰吧!”
那孩子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
那张脸,和宋俊友年轻时一模一样。
01
2016年春天,我嫁给宋俊友。
那天下着小雨,婚车开到村口时,泥巴溅了一车。
我妈说兆头不好,我不信这些,看着宋俊友穿西装打领带站在门口,心里只觉得甜。
宋俊友在建筑公司做质检员,工资不高,但人品好——这是村里人对他的评价。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发了工资第一个往家里寄。
我妈说:“找个踏实男人,比什么都强。”
我信了。
结婚后的日子确实不错。
宋俊友每天下班回来,会顺路买些我爱吃的。
我怀孕后,他更是小心翼翼。
有天晚上我腿抽筋,他大半夜爬起来给我揉,揉着揉着就哭了。
“秀娟,谢谢你。”他说,“让我当爸爸了。”
我记得他哭的那个样子。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照得他满脸亮晶晶的。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他了。
吴红梅是婚后第三个月开始变脸的。
我怀上孕,她先是在电话里说“这么快就有了”,语气不对。
后来直接在我面前念叨:“这肚子也太大了,怕不是双胞胎吧?”我说不是,是单胎。
她哼了一声:“单胎这么大,怕不是记错日子了。”
我没当回事,觉得婆婆就这样,说话难听,心眼不坏。
宋俊杰是六月份回来的。
他在外面打工欠了赌债,回来找他妈要钱。
吴红梅拿不出来,他就摔碗砸门,在家闹得天翻地覆。
我挺着肚子做饭,他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嫂子这肚子,圆得很啊。我妈当年怀我哥的时候,没这么大。”
我心里不舒服,但忍着没说。
宋俊友下班回来,看见他弟弟在沙发上躺着,什么也没说。他不敢说他弟,也不敢说他妈。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人。
七月中旬,吴红梅摔下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和隔壁村的一个男人在说话。
那个男人叫林大柱,按辈分我应该叫他表哥。
他那天来城里卖菜,顺路给我带了一筐土鸡蛋。
我接过鸡蛋时,他扶了我一把,怕我摔着。
就这一个动作,被拍下来了。
吴红梅拍着桌子说:“你看看,大着肚子还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我早就说过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还不信,现在证据都在这了。”
宋俊友拿着照片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怀疑,还是恐惧?
我说:“那是我表哥,我跟你提过。”
吴红梅冷笑:“表哥?表哥用得着搂腰?”
我急了:“我没搂!他是在扶我,怕我摔跤。”
“你肚子这么大,站都站不稳,一个人出门?”吴红梅看着我,“谁知道你是出门见谁。”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窜上来,想跟她吵。宋俊友拦住了我,把我拉进房间,关上门。
“秀娟,”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我妈她……她这人就这样,你别跟她计较。”
“你不相信我吗?”
“我信。”他说,“我当然信。”
可他说话的声音,没什么底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宋俊友背对着我睡,连呼吸声都很轻。我知道他没睡着。
我们之间的信任,像被人捅了一个小口子,正一点一点地漏气。
八月的一个下午,我买菜回来,看见宋俊友站在门口。
他面前放着我的行李箱,结婚时带来的那个。箱子敞开着,我的衣服胡乱塞在里面。
“秀娟,”他叫我,声音很小,“你先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妈说……孩子的事,得弄清楚了再说。她说不弄清楚,咱们家抬不起头。”
“怎么弄清楚?”
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就是……查一下。”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白菜滚了一地。
“宋俊友,你再说一遍。”
“秀娟,你别怪我。”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妈说得对。这种事,弄清楚了,大家心里都踏实。”
我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结婚到现在,我对他怎么样,他心里不清楚吗?
“如果你查出来是,那又怎样?”
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在他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他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比我说的管用。
02
九月初,宋俊杰喝醉酒闯进我家。
那天宋俊友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宋俊杰满身酒气推开门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给小禾织毛衣。他歪歪斜斜地走进来,一把推开卧室门,又走到客厅。
“嫂子,你一个人啊?”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嘴里喷出的酒气让我恶心想吐。
“俊杰,你喝多了,快回去。”
他不走,反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没动。他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知道那照片是谁弄的吗?”
我看着他。
“是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用电脑合成的。我妈说,只要把你赶走了,家里的房子就都是我的。房子加上我哥攒的那点钱,足够我还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他继续说:“我哥那傻子,一看就信了。我说啥他都信,我妈说啥他更信。你这辈子,就算栽在我妈手里了。”
我看着他的醉态,想去拿手机录音。手抖得厉害,但我还是按下了录音键。
“你怎么合成的?”我问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他笑了,拍着大腿说:“简单得很。先用别人的照片,换了你的脸。我妈说,要看不出破绽才好。我就调了调颜色,换了个背景,跟真的一模一样。”
他没说更多的。但我录下了最关键的一句:“照片是合成的。”
那天晚上,宋俊友回来,我把录音放给他听。他坐在床边,从头听到尾,脸色越来越青。
我等着他说话,等着他抱住我,说一句对不起。
可他沉默了。
“你是不是又不信?”我问他。
“不是。”
“那你在想什么?”
“俊杰他喝多了。”他说,“他说的醉话,不能当真。”
我愣住了。
“他说得那么清楚,你也听到了。”
“秀娟,你不懂。俊杰从小就爱吹牛,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我妈说他上次还说自己是国家主席呢。他说的醉话,当不得真。”
“那照片呢?你让他当面把合成过程说出来,查一查不就……”
“你还想跟家里闹成什么样?”他忽然提高声音,“我妈多大年纪了?俊杰那脾气,你要是去对质,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第二天一大早,吴红梅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亲子鉴定报告。”
她念着上面的字:“送检样本:林秀娟腹中胎儿。结论:与送检男性样本无血缘关系。”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清楚楚,像在宣读判决书。
“这是我托人做的,正规医院。”她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俊友的。”
我看着那张纸,眼前一阵发黑。
宋俊友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接过那张纸,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按了又按,像是要把那些字擦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红梅从包里掏出一份离婚协议,摊开在桌上。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宋俊友,三个字,端端正正。
“签字吧。”她说。
我看向宋俊友。
“你也要我签?”
他没抬头。
“秀娟,这份报告……是真的。”
“你凭什么说是真的?”
“我妈不会骗我。”
吴红梅站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说不出话。手抖得厉害,但我还是拿起了笔。
“秀娟,你走吧。”宋俊友的声音很轻,“别让我难做。”
我低头看那份协议。财产分割那栏写着:存款五万元归女方,其余财产归男方。孩子归女方,男方不承担抚养费。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签了,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
签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搁在桌上,整了整衣服。吴红梅立刻把协议收起来,像是怕我反悔似的。
我收拾了我的衣服,那些还没来得及用的婴儿用品,我一样都没拿。
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宋俊友一眼。
“这个孩子,我会自己养大。跟你们宋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始终没抬头。
03
到了省城,我找了个便宜的出租屋。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全是油烟味。
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就没什么空间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
隔壁住着两口子,天天吵架,吵完就乒乒乓乓摔东西。
我睡不好。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宋俊友的样子——他低头的样子,他沉默的样子,他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的样子。
半个月后,我早产了。
那天半夜,肚子突然痛得厉害。
我一个人撑着墙走到马路边,疼得腿发软,站都站不住。
好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看我疼成那样,一路闯红灯把我送到医院。
小禾出生时只有四斤六两,被送进了保温箱。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护士来催我交住院费。我翻遍所有口袋,只凑出三千块。最后还是护士长帮我垫了一些,才没被赶出去。
我妈从老家赶来了。她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两万块养老钱,塞在我手里时,她的手直抖。
“秀娟,妈也就这点本事了。”
我没说话。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哭。
小禾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每天只能隔着玻璃看她,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手脚都小小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偶尔会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宋俊友。
我伸手隔着玻璃摸了摸她的脸。
“小禾,你要好好长。妈妈就你一个人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冷。我抱着小禾坐在出租车上,她冷得缩成一团。我把她塞进自己的棉袄里,用体温捂着她。
开出租车的师傅是个中年人,问了一句:“孩子爸呢?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出院?”
“他没空。”我说。
小禾体质差,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有一次半夜,她发高烧抽筋。我吓得腿软,抱着她一路狂奔到医院。到了急诊室,医生把她接过去抢救。我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一边接一边哭。
这是我离开宋家后第一次哭。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坐在走廊里等。
日子苦归苦,但我从没后悔过。
那个家,我是回不去的。我也不想回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撑下去,把孩子养大。
04
过完年,我去一家小公司面试会计。
老板叫袁薇,四十出头,短头发,说话不拐弯。她看了看我的简历,又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小禾,问了一句:“孩子谁带?”
“我妈。她从老家过来,后天就到。”
袁薇点点头,没再多问,让我第二天上班。
后来我才知道,她之前的会计干了没两个月就跑路了,账全乱套了。她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来面试,觉得我“踏实”,不会轻易换地方。
袁薇离异多年,一个人带着女儿。
她说话难听,但心好。有次加班到很晚,她塞给我一盒饺子,说:“多包的,不吃坏掉了。”我打开一看,饺子还冒热气,肉馅的,包得很仔细。
年底发奖金,袁薇给了我六万块。
我拿着那张支票的纸,手一直抖。
“你拿着吧。”她说,“女人靠自己,最牢靠。”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五年。
日子一天天过,小禾慢慢长大了。
她不爱哭。话也不多。从会说话起,就喜欢爬到我腿上坐着,然后用小指头指着我问:“妈妈,你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就不问了,安安静静趴在我腿上,一动不动的。
三岁那年上幼儿园。老师让画全家福,别的小朋友都画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小孩。小禾只画了两个——一个大人物,一个小人物。
老师问她:“你画的谁啊?”
她说:“妈妈和我。”
“还有别人吗?”
她想了一会儿说:“没有了。”
老师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很久。小禾跑过来,爬到我腿上。她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趴着。
“小禾,你想不想要爸爸?”
她抬起头看着我:“妈妈想要吗?”
我说:“妈妈有你就够了。”
她抱着我的脖子说:“那我也够了。”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清醒,这辈子,我不需要什么别的了。
05
五年,一晃过去。
我从普通会计做到主管,又从主管升到副总。袁薇把公司一半的业务交给我打理。她常说:“你比我能沉住气,账给你管,我放心。”
我买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朝南,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了爬行垫,小禾可以在上面玩。墙上贴着她画的画,花花绿绿的,很好看。
那五年,我从来没打听过宋俊友的消息。吴红梅,宋俊杰,宋俊友,这三个人像被我连根拔掉了。完全不碰,不想,不回忆。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那天下午。
前台小周打电话来,声音明显不对劲:“林总,楼下有人找您。一个老太太,还带着一个男人,还有个小孩。他们直接就跪在大门口不走,保安拉都拉不起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老太太还说什么?”
“她说……说您是她儿媳妇。还说,当年的事他们都错了。”
我放下电话,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深秋的街道,银杏叶黄了一片。路上行人裹着外套,走得很匆忙。
五年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电梯到了大厅,门刚开,我就看见吴红梅了。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额头一下一下磕着地。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年前那个还算壮实的宋俊友,如今瘦了两圈都不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四五岁,男孩,瘦得皮包骨,头发稀稀疏疏,脸色蜡黄。
他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脑子“嗡”的一声。那孩子的眉眼,鼻子,嘴巴,简直就是宋俊友小时候的翻版。
不可能。当年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吴红梅看见我了,哭喊着扑过来。
“秀娟!秀娟你救救俊杰吧!”
她抓着我的裤腿不放。
“他……他得了白血病,快不行了。医生说,没有配型他就活不长。我们全家都试了,只有你……只有你能救他!”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额头磕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咚咚作响。
我看着宋俊友,他一直低着头没看我。
“秀娟,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但俊杰他……他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我知道错了,这五年来我天天睡不着觉。”
“我给你磕头了!”
咚咚咚的磕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我握着双手,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
那孩子也看着我。他瘦瘦小小的,缩在宋俊友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阿姨,你是来救爸爸的吗?”
声音软软的,很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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