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家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被塞进蛇皮袋,鸡毛飞了半条巷子。
我妈仰着头往监控底下走,生怕拍不清楚。
派出所门口,她跪在地上,脖子上挂着那只鸡,死活不肯起来。
全村人围了一圈,有人录视频,有人骂她不要脸。
我攥着刚拆开的快递,手抖得厉害。
录取通知书上,收件人写的是许志刚。
我哥的名字。
电话那头,他已经三年没有消息了。
01
那天下午的太阳毒得很。
我刚从镇上取完快递回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头大汗。
巷子口挤了一堆人,七嘴八舌的,动静大得很。
我下了车,推着往前走,有人认出我来,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志远,你妈出事了。”
说话的是隔壁的王婶,手里还端着饭碗,筷子举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她指了指巷子深处,嘴里啧啧啧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我挤进去的时候,我妈正跪在派出所门口的水泥地上。
地上有鸡屎,有碎石子,她膝盖上沾了一层灰。
那只芦花鸡被她用麻绳拴了脖子,挂在胸前,鸡翅膀扑棱一下,她就晃一下。
鸡毛沾了一脸,头发乱了,额头上还有汗,往下淌。
她仰着头,不看别人,就看着派出所那扇铁门。
嘴里念叨着:“抓我,快抓我,把我关起来。”
孙所长从里面走出来,皱着眉,蹲下来跟她说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梁菊香,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我不起来。”我妈声音很硬,“我偷东西了,你抓我。”
“你偷什么了?”
“鸡。”
“谁的鸡?”
“李婶家的。”
孙所长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挥了挥手,让人散了。可没人走,一个个伸着脖子,跟鹅似的。
我在人群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我妈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妈。”
“你走开。”
“你起来。”
“我让你走开!”
她的声音尖得很,像刀子刮玻璃。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议论声更大了一些。
我的手攥着那个快递,纸壳已经捏变形了。
我站在她面前,问她:“为什么?”
她不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偷鸡?”
她还是不说话。
孙所长又劝了几句,她还是不起来。
最后他没办法,只好让人拿了个凳子来,让她坐在门口。
她不坐,就要跪着。
后来还是李婶来了,看着这场面,气得脸都白了。
李婶是个寡妇,六十多岁了,一个人住。
那只芦花鸡是她老伴生前留下的,说是念想。
平时宝贝得很,喂玉米都一粒一粒数着。
我妈今天大白天翻墙进去,把鸡抓了就走,还故意往监控底下绕。
李婶一开始还以为看错了,回放监控一看,气得浑身哆嗦。
“梁菊香,我跟你有仇啊?”
我妈低着头,不吭声。
“我老伴留下的东西你都偷?你还是人吗?”
我妈还是不说话。
李婶气得手发抖,指着她说:“行,你不说是吧?我告到底。”
孙所长把李婶拉进屋里劝了。我妈一个人坐在门口,脖子上还挂着那只鸡。鸡不折腾了,蔫了吧唧地缩着脑袋。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蹲在她面前。
“妈,你跟我说句实话。”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睛里红红的,像哭过。但很快又低下去,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好说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就是嘴馋。”
“你以前不偷东西。”
“人都会变。”
“你……”
“你去读书吧。”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奇怪得很,“你不是考上警校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通知书是今天才到的,我连我爸都没来得及告诉。她怎么会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问。她接着说,声音很轻:“你去读你的书,别管我。”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同学的妈跟我说的。”
“哪个同学?”
“记不清了。”
她说的敷衍,明显是在骗我。但我没继续问,因为那时候我心里乱得很。我把快递攥得更紧了,里面那个信封,写着许志刚的名字。
这事我怎么跟她说?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身后有人喊我,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爸也知道了。
他坐在灶台前,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丢了好几个烟头。
看见我进来,他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你妈的事,你别掺和。”
“为什么不让我问?”
“问不出来什么。”
“你知道她为什么偷鸡?”
他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夹着烟卷的手:“不知道。”
但他说话的时候,脸色很不自然。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敢看我。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不会撒谎。他一撒谎就不敢看人,这个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回家。
李婶在村里闹了一下午,说非要告到镇上。
我妈倒好,人家要告她,她反而松了口气似的,主动往派出所里走。
孙所长拦不住,只好给她安排了一间屋子,让她住了一宿。
我爸去送饭,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问他妈哭了没有。
他说没哭,就是一直在烧东西。
“烧什么?”
“信。”
“什么信?”
我爸不说话了,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灯也没开。
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地上白蒙蒙一片。
我摸着那份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收件人的名字,许志刚,印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我哥也是走的这条路。
不对,他是比我高一届。他考上了警校,没去。后来边防部队来招人,他报了名。
他走的那天,我妈哭得不行。
他回头冲我们摆了摆手,说:“妈,别哭了,我过年就回来。”
三年了。
他一次也没回来过。
信倒是写过几封,每封都不长。我妈把那些信当宝贝似的,压在箱子底下,时不时翻出来看。边看边哭,边哭边看。
可今天,她居然把信烧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自己从派出所回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有什么事似的。
她在灶台前煮粥,一边煮一边哼着小曲儿,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忙来忙去。
她给我盛了一碗粥,放了一碟咸菜,招呼我吃饭。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又放下。
“嗯?”
“你跟我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给我掰了一块馒头:“你哥能有什么事?当兵嘛,好好的。”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部队忙。”
“三年了。”
“当兵嘛,不都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不像真的。
我妈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一紧张就话多。
今天她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笑容也挂了一上午。
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安。
到了中午,孙所长来了一趟。
他把我妈叫到院子里,说了几句话。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后来我看见孙所长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没接,他硬塞到她手里就走了。
我妈站在院子里,拿着那个信封,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走过去,问她:“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把信封塞进裤子口袋里。
“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我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她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进了屋。
那天下午,我趁她午睡的时候翻了她口袋。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打印的,盖着派出所的章。
大意是:因梁菊香偷窃行为情节轻微,又主动投案,给予批评教育,不予拘留。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孙所长的笔迹。
上面写着:梁姐,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02
我知道我妈有秘密。
可我不知道怎么挖出来。
她这个人,嘴铁硬。
不想说的话,打死也不说。
我爸也是这样,两个人凑一块儿,有什么话都藏心里,谁也不跟谁商量。
我小时候觉得这就是夫妻的样子,长大后才明白,这两个人心里都压着事,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那几天,我天天往派出所跑。
说是去找孙所长问情况,实际上是想看看我妈还有什么动静。
孙所长知道我来了,也不拦着,有时候还让我进去坐坐。他办公桌上堆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插着半截烟头。
“志远,你妈的情况有点特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看着我,若有所思,“她那天偷鸡,像是在等我抓她。”
“什么意思?”
“她自己往监控底下走,还在门口喊了半天。正常小偷谁会这样?”
我心里一沉。
“你仔细想想,你妈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半个月前,我妈开始不对劲。
她晚上老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有时候半夜还起来打电话,说了几句就挂。
我爸问她是谁打的,她说是打错了。
再往前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我问我爸她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第二天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怀疑她哭过,但问了她不说。
还有,她开始打听部队的事。
村里谁家有当兵的,她就凑上去问东问西,问人家多长时间写一封信,问能不能请假回家,问牺牲了部队怎么通知。
问的问题怪得很,别人都觉得她神经病。
现在想想,这些事串在一起,有点不对劲了。
我回了家,翻我妈的柜子。
柜子上了锁。
我找了个螺丝刀,把锁撬了。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我哥的衣服。
三年前他穿走的那件旧军装,洗得发白了,叠成四方块,放在最上面。
他小时候的照片,入学通知书,入伍通知书,都在里面。
唯一少的,是那几封信。
我妈烧的就是那些信。
为什么?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一片乱。
她为什么要烧信?
那些信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平时谁都不让碰。
有一次我姐说想看看,她都不给,说“你哥写的信,只能我看”。
可她自己烧了。
一把火烧了。
我在地上坐了好久,脑子里嗡嗡的。
后来我爸回来了。他看见柜子被撬开了,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志远。”
“嗯。”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事?”
他没回答,站起来回屋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爸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平时我不怎么注意他,现在一看,他好像老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概凌晨一点多,院子里有动静。我爬起来,推开窗户。院子里有个人影,是我妈。她穿着一件旧衣裳,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往后院走。
我悄悄跟上去。
后院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是一口菜窖,早就废弃了。
我妈走到菜窖口,蹲下来,把上面的草帘子掀开。
她打着手电往下照了照,然后放下去了一个什么东西。
我没看清。
她很快就上来,把草帘子重新盖好,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我赶紧躲到墙后面,等她进了屋,我才出来。
我走到菜窖口,心跳得厉害。
我伸手,把草帘子掀开。
手电筒的光往下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摸到一根绳子,用力拽了拽,挺结实。
菜窖里有什么?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
不是怕黑,是怕那个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去派出所了。
这回不是去闹,是去送早饭。她包了一屉包子,装在饭盒里,给孙所长送去。孙所长没收,她硬塞到他桌子上就走了。
我趁她走了,去后院。
菜窖盖子还盖上着,早上露水重,草帘子湿漉漉的。我掀开帘子,找了一把手电筒,顺着绳子滑下去。
菜窖不大,三四平方,里面堆着一些旧坛子,落了一层灰。我打着手电四处照,看见墙角放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长宽都像鞋盒子。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志刚物。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我伸手去拿,手在发抖。
箱子没上锁,很轻松就打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折叠好的A4纸,一个烈士通知书的硬壳,一个白色的信封,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我先看了那张A4纸。
是打印的,上面写的是内部通报,内容很简单:许志刚同志,在某次边境缉毒行动中牺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因涉密原因,具体细节不对外公开。
落款是三年前的冬天。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个白色的信封里装着一封信,是手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看不清。
信的开头写着:妈,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中间有一段,字迹太模糊,我看了好几遍才勉强认出来:那个头目跑了,他记住了我的样子。妈,志远不能走我这条路,有人会盯着咱家。
结尾是:如果哪天有人来找你们,你就当不认识我。
信下面压着我哥的照片。
他穿着军装,站在国境线旁边,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他晒得很黑,脸上带着笑,露出两排白牙。
和我记忆里那个白净的哥哥,不太一样了。
我跪在菜窖的泥地上,浑身发抖。
什么缉毒行动,什么头目跑了,什么盯着咱家。
这些事,我妈都知道。
她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不对,她说了。
她说了,她用了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毁了自己。
让自己有事,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事,让所有人都盯着她。
这样,就没人注意我了。
我从菜窖里爬上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太阳晒得我头晕,我扶着墙站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妈还在派出所没回来。
我爸在屋里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走进堂屋,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坐下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
“爸。”
“我哥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没说话,也没看我。
电视里在放一个新闻,主持人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爸盯着屏幕,好像看得很认真。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爸,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妈不让我说。”
03
那几天,我觉得整个家都不对劲了。
我妈从派出所回来之后,倒是比之前更安分了。她不再偷鸡,也不再往派出所跑,每天就是洗衣做饭,收拾院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晚上她经常不睡觉。
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有时候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有时候叹气,一声接一声,天亮了才停。
我爸也瘦了一圈。
他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皮包骨头。
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动筷子,夹一口菜,在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
我妈说他胃口不好,让他去医院看看。
他说没事,就是吃不下。
我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堵得慌。
到了第三天,我决定去镇上打电话。
镇上有个小卖部,门口装了部公用电话。我拿了一张IC卡,拨了部队给的那个号码。
之前我哥入伍的时候,留过一个号码,说是有什么事可以打。
这些年我妈没打过,我也没打过。
我不敢打,怕打过去没人接,也怕打过去接的人不是我哥。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有人接了。
“你好。”
一个男人的声音,标准得像新闻联播。
“你好,我找许志刚。”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谁?”
“我是他弟弟,许志远。”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家里人?”
“对。”
“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翻文件的声音。我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面有人拿起了电话。
这次是个年长的声音。
“你是许志刚的弟弟?”
“你在哪里?”
“在家里,。”
“家里还有谁?”
“爸,妈。”
“老太太身体还好吗?”
“还好。”
他问了很多问题,都是关于家里情况的。我问一句他回一句,从不主动说什么。我问到我哥的情况,他就沉默,然后说“还在调查中”。
“还在调查中。”
“调查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内部的事情,不方便透露。”
“那我哥到底怎么了?”
我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电话那头的声音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觉得不对劲。
“他到底是不是牺牲了?”
“不确定,需要进一步确认。”
“什么叫做不确定?你们不是应该知道的吗?”
“具体情况,需要等调查结果。”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有消息会通知家属。”
我挂了电话。
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牺牲了?
还是没牺牲?
部队的语气,像是在隐瞒什么。
可他们为什么要隐瞒?
我越想脑子越乱。
回家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她看见我回来了,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没事。”
“你别骗我了。”
“我没骗你。”
“我去了菜窖。”
她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她抬头看着我,脸色白得吓人。
“你看到了什么?”
“我哥信里面写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看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了。”
“我知道什么?”
“你哥不让你去边防,不去警校。”
“为什么?”
她没回答,低头继续择菜,眼眶红红的。
我蹲在她面前,声音有点发抖:“妈,你告诉我实话,我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菜叶子上,砸在泥地上。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鼻音重得很:“他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走的时候让人捎话,说不要告诉你,怕你受不住。”
“那你呢?你受住了?”
我站起来,进了屋。
我爸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爸,你跟我说实话。”
“你妈不让说。”
“她是怕我担心,可我已经知道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哥走的那天晚上,边防来了人,送了遗物。你妈不让我告诉你,说你才十五岁,受不了这个。”
“那你们就瞒了我三年?”
“瞒一天算一天吧。”
“那我哥的遗书呢?菜窖里那封信,就是全部?”
我爸摇摇头:“还有一封,被你妈烧了。”
“烧了什么内容?”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我听你妈念叨过几句。你哥在信上说,他在边境得罪了人,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的心狠狠一沉。
“什么人?”
“毒贩。”
“那他们知道我家地址?”
“不知道,但镇上出现过陌生人。你妈见过一个人,在村口转了好几天,不像本地人,穿一件黑夹克,帽檐压得很低。”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在派出所门口,孙所长跟李婶说过,有人砸了她家窗户,监控拍到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那个人,跟我爸描述的人很像。
04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男人还在镇上?”
“不知道。你妈让我别出门,也别打听。”
“可她自己去偷鸡了。”
我爸苦笑了一下:“她知道派出所门口有监控,她故意让拍下来的。她在村里闹这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许家出了个偷鸡贼,谁都会盯着她。东头李婶逢人就说,西头王婶骂她不要脸。没人会再来关注你了。”
“她这是……用自己的名声换我的安全?”
我爸低下头,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妈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为了我,想出了这么个笨办法。她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脸,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盯着她,别盯着她儿子。
她烧了信,藏了遗书,一个人扛着。
孙所长给她那个信封的时候,上面写着“有难处可以找我”,她没去找,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我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里?”我爸在后面喊。
“去派出所。”
我骑上那辆破自行车,蹬得飞快。风呼呼地吹,刮在脸上生疼。
到了派出所,孙所长正好在院子里。他看见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孙所长,我问你个事。”
“你说。”
“前几天,李婶家窗户被砸的事,监控拍到的人还在镇上吗?”
孙所长皱了一下眉头:“那个案子还没结,怎么了?”
“那个人,可能跟我家有关。”
“怎么回事?”
我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事涉及我哥,涉及边防,涉及毒贩。一旦说出来,可能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可不说,我妈的事就解不开。
我咬了咬牙,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从菜窖里的遗物,到那封信,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还有我妈偷鸡的事。
孙所长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哥的事,我听说过。”他说,“三年前边防那边来过人,送了个东西,但具体情况没细说。我只知道你哥是在边境出的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事,他们没透露。”
“那你能帮我查查吗?”
“我试试。”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说了几句话。挂断之后,他看着我:“那边说要查一下,三天后给答复。”
我点点头。
“那你妈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妈做的事虽然出格,但确实是为你着想。你当儿子的,别怪她。”
“我不怪她。我就是……”
我顿住了。
我就是什么?
心疼?生气?还是恨知道得太晚?
我说不清楚。
从派出所出来,我骑上车,漫无目的地绕着镇子转了一圈。
傍晚的镇上很安静,很多人都回家做饭了,街上没什么人。我路过一家小卖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黑夹克。
我心里一紧。
那个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没有买东西,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
我放慢速度,假装没注意他,从他面前骑过去。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人视线一直跟着我。
我心跳加速,用力蹬车,骑得飞快。
拐了一个弯,我回头看,没有人跟上来。
回到家,我累得满头大汗,腿都在发软。我妈看见我这个样子,问我怎么了。
“没事,骑车骑快了。”
她没再问,给我盛了一碗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我妈坐在我对面,吃得不比我快。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妈去开门,外面站着孙所长。
“梁姐,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白。
“在哪里?”
“镇东头,刚才有人报了案,说有人在李婶家附近转悠。李婶放了狗,把他赶跑了。”
我妈抓着门框,手在发抖。
“他知道我家住哪里?”
“这个不确定,但他能找到李婶家,要找你们家也不难。”
“那我怎么办?”
孙所长沉默了一下:“这事,你们最好避一避。”
“避到哪里去?”
“先跟我回派出所住几天,那边安全一些。”
我妈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已经站起来了,脸色也不好看。
“我跟你们一起去。”他说。
“那屋里呢?屋里这些家当怎么办?”
“命要紧。”
我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住进了派出所。
孙所长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房间,里面有床有桌子,干干净净的。我妈坐在床上,抱着我哥的照片,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我爸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镇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四周安静下来。
忽然,我看见院墙外面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夹克,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我们这间屋子。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穿黑夹克,戴帽子,个子不高,偏瘦?”
我妈猛地站起来,冲到窗前。
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惨白。
“是他。”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见过他好几次了。”
“他来派出所门口了?”
“来过了。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爸掐灭烟,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拉了窗帘。
“今晚别开窗。”他说。
我妈点点头,抱着我哥的照片,在床边坐了一夜。
05
那一夜,我妈说了很多话。
之前她一直憋着,不说,是因为怕我担心。可现在那个人都摸到派出所门口了,她觉得再瞒下去也没用了。
“你哥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她抱着照片,声音很轻,“他回头冲着我说,妈,你等我回来。我说好。”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差不多半年,突然来了封信。信上说他在边境得罪了一个头目,那个头目跑了,心里记恨着他,要报复他。”
“他为什么不退伍?”
“他不想退。他说那是他的职责。”
“再后来呢?”
“再后来,信越来越短。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一封。最后那封,就是菜窖里那封。”
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画面:“他让捎话的人说,如果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别来找他,也别让别人知道他。”
“所以你没告诉我。”
“不想让你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考上警校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你同学他妈给我打电话说的。”
我心里一震。
“你同学他妈是镇上邮局的。你那份录取通知书,特快专递,到她手之前我就知道了。”
“所以你就去偷鸡了?”
“我知道你一旦拿到通知书,肯定要去报到。你哥在信里面说过,别让你走他的路。我不能让你去。”
“可我通知书上写的是我哥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那份录取通知书,收件人写的是许志刚。”
她不相信似的,从我手里接过那个快递单,借着灯光看了半天。看着看着,她的手抖起来了。
“怎么是你哥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学校弄错了,也可能是……”
我没说完,但她明白了。
她抱着那张通知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我不知道她在说我哥还是说我。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孙所长来敲门。
他说那个人已经在外面站了一整夜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因为他被人盯上了。
“谁盯上他了?”
“边防的人。”
我愣了一下:“边防的人?”
“对,他们昨晚就到了,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你哥的事,他们一直在查。”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查什么?”
“那个跑掉的头目,前几个月在另一个地方被抓住了。他供出了很多事情,包括你哥的事。”
孙所长看了我妈一眼,声音放缓了一些:“梁姐,你哥的事,有眉目了。”
我妈抓着床单,浑身发抖。
“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边防那边的人今天会过来跟你细说。”
我妈没说话,只是攥着床单,越攥越紧。
上午十点多,两辆军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车上下来几个穿军装的人,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走到我妈面前,敬了个礼。
“您是许志刚的母亲?”
我妈点了点头。
“我是他的连长,姓周。”
周连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我妈:“这是志刚的遗书,之前一直没机会送到你们手上。”
我妈接过那个信封,手抖得像筛子。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一张烈士家属专用封条。封条还在,没拆过。
“为什么不早给我?”
“有些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一直在调查。”周连长指了指外面,“那个人,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他是那个贩毒集团的成员,专门负责报复退役和牺牲军人的家属。”
我妈抬头看着他:“他要做什么?”
“他想知道你们家还有没有当兵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跳。
“他找到我们了?”
“找到了,但是你们在派出所住了几天,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昨天他又出现了,被我们的人盯上了。”
“那现在呢?”
“已经被控制了。”
我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连长把那个信封递到我妈手里:“梁大姐,志刚的事,我们一直很抱歉。他是好样的。”
我妈低着头,没说话。
周连长站了一会儿,又说:“志刚在遗书里说了一些事,我们看了之后,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我妈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两页,写得很满,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写完的。
我妈看了第一页,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念出来,只是自己看。
我也没催她,就那么静静等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妈看完了信,把它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信的开头,我哥写了一段话。
然后,他写了一句,让我当场愣住的话。
“妈,志远那份录取通知书,是我帮他改的。我托教育局的同学,把收件人名字改成了我的。”
06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哥改的?
他托人改的?
我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志远的志愿是警校,我想拦他,但我拦不住。我只能用这个办法,让他收件人改成我的名字。如果他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原来那份录取通知书,是他三年前就安排好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提前做了一个局。
他让我拿到通知书,但落款是他,让我永远记住他。
信后面还写了一段,字迹更乱了。
“妈,我知道你看到信会难受,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我在这边摸爬滚打三年,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家庭支离破碎。我不想志远也走这条路。”
“这条路,我一个人走就够了。”
我妈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连长站在门口,一直没进屋。
他轻轻咳了一声:“梁大姐,志刚同志是我们连队最优秀的兵。他牺牲前,写了一封信给我们,说如果他不在了,一定要照顾好你们一家人。”
我妈抬起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我在旁边站着,眼眶也红了。
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哭。
我要是哭了,我妈会更难受。
我拿着那份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牛皮纸信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字样,收件人那一行写得清清楚楚:许志刚。
这封通知书,兜兜转转,还是送到了我手里。
可落款却是他的名字。
我抬头看着我妈,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这三年她怎么熬过来的,我不知道。
她烧信、偷鸡、闹事,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就是为了保护我。
现在真相大白了,她反而更难受了。
周连长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人像勋章。
金色的,上面刻着国徽和橄榄枝,下面有一行小字:许志刚,戍边三年,忠魂永驻。
我妈看着那枚勋章,伸手摸了摸,然后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抱住她。
“妈,别哭了。”
她没应我,只是哭。
我也没再说话,就那么抱着她,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我妈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她看着周连长,声音沙哑:“我儿子,他走的那个时候,疼不疼?”
周连长沉默了一下。
“你哥他……”
“你告诉我实话。”
“他走得很英勇。”
“我问的是疼不疼。”
周连长低下头,不说话。
我妈也没再问了,她低头看着那枚勋章,眼泪砸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天,我妈一直没吃饭。
晚上,我端了一碗粥,放在她床头。
她没喝,只是抱着我哥的照片,一直发呆。
我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到了半夜,她才开口。
“你哥跟你说过,他要当一辈子兵吗?”
“说过。他说他不回来了,就待在边境,把那里当一辈子的家。”
“他不回来,也是好的。”
她低头看着照片,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走了,可以安安静静地走了,不用再受罪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妈,你别这么说。”
“我这把年纪了,什么都能承受。你哥走了,你还在,你要好好活着。”
“我会的。”
“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去边防,不要去警校,安安稳稳留在镇上,找个工作,娶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张了张嘴,没应她。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我说不出的东西。
“你答应我。”
“妈……”
“你哥用命换来的,你不能糟蹋。”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搂着她,看着她睡着了,才轻轻松开手。
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
我哥以前说过,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是他所在的方向。
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
我蹲在地上,手紧紧攥成拳头。
我不能去边防,但我能做什么?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轻声说了句:“哥,你等着。”
07
第二天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是谁在敲。
我妈早上醒了之后,精神好了很多。她喝了粥,吃了半个馒头,还自己起来梳了头。她坐在床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妈,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你哥走了,日子还得过。”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衣裳换上。然后又拿出我哥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相框。
“今天是啥日子?”
“周五。”
“周五啊……那我得去镇上买点菜,晚上给你做顿好的。”
我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但我没点破。
孙所长开车送她去了镇上。
我留在派出所,跟周连长聊了一会儿。
周连长跟我说了很多我哥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
他说我哥是连队里的神枪手,参加了好几次清剿行动,立过三等功。
他说那个头目跑了之后,我哥主动请缨去追,在路上遇到了埋伏。
“当时他中了三枪,但还坚持打了最后一发子弹。”
“打中了吗?”
“打中了。一枪毙命。”
“他最后的时刻,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周连长想了想:“他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我姓许。”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姓许。
这三个字,是我哥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印记。
他不仅代表他自己,还代表整个许家。
他做到了。
周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哥是个英雄,你要好好活着。”
我点了点头。
下午,雨停了。
我回到村里,走进院子。
李婶家的芦花鸡还拴在树上,看见我进来,扑腾了几下翅膀。我过去把它解了,送到李婶家。
李婶打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志远?”
“李婶,鸡还你。”
她接过鸡,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她也挺不容易的。”
“我知道。”
“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
李婶没再说什么,抱着鸡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村子,觉得一切都变了。
不对,变了的人是我。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村子太小,容不下我的梦想。可现在我发现,不是村子太小,是我心太大。
我哥能在这里长大,能成为一名英雄,那我也可以。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我爸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不抽。”
“抽一支吧,你哥以前也会抽两口。”
我接过来,点着了,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
我爸笑了笑:“他不是你哥,抽烟没他那么猛。”
我也笑了。
抽了两口,我把烟掐了,扔在地上。
“我想好了,不去警校了。”
“那你要干什么?”
“我想考公安大学函授,在镇上派出所当辅警。”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答应你妈了?”
“答应了她,也答应了我哥。”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进了屋。
我在院子里坐了半夜,一直到月亮爬上树梢。
我妈从屋里出来,坐在我旁边。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哥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夜深了。
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照得院子白花花的。
我靠着我妈,我妈靠着我,谁也没再说话。
三天后,孙所长通知我,镇派出所要招辅警,我可以报名。
我报了名,考了试,过了。
穿上那身制服的第一天,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蓝色的制服,白色的帽子,上面有国徽。
我跟我哥穿的那身衣服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我哥的墓。
墓在村后的山坡上,是他牺牲后边防部队派人回来立的。
墓碑很新,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入伍日期,牺牲日期。
我跪在他墓前,把那枚勋章放在旁边。
“哥。”
“我穿上制服了。”
“虽然不是边防的,也是警察。”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照顾好爸,好好过日子。”
“你在那边,安安心心的。”
说完,我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花的香味。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大。
我哥应该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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