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电话铃声像一把刀,把夜划开一道口子。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是陌生号码,本不想接,却又一次响起。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何秀荣女士吗?我是XX银行风控部林全,您账户刚收到一笔四百八十万的跨国汇款,触发了反洗钱预警。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四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我记忆最深处。
我十年没敢算过这笔账,可从来没忘过一分一毫。我甚至记得她写下借条那天用的那支笔,蓝色的,后来浸了水,字迹洇开了。
可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欠你四百八十万,再用四百八十万来还你。
除非那个人,亏欠你的,远不止钱。
我翻出那本压箱底的旧账本,手指发抖地翻开夹层。一张被剪掉一半的旧纸滑落在地。我低头捡起来,看清上面的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产妇姓名:吴丽云。婴儿性别:女。接生医院:城南三院。
而我的出生证上,接生医院是城东妇幼保健院。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门外,客厅的老钟敲了一下,沉闷的声音在黑暗里滚过去,像是有什么旧东西,正在棺材里翻了个身。
这笔钱指向一个被藏了四十年的秘密。
它就要露头了。
01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张纸条夹回账本里,锁进保险柜。
赵岩正在厨房煎鸡蛋,油花噼啪响。
他头也不回地问:“昨晚谁打电话?我听你翻来覆去的。”
“打错了。”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赵岩把煎蛋盘推到我面前。
他没有追问。
我们结婚十六年了,他最让我心安的就是这点,从来不刨根问底。
可我这会儿多么希望他能追问几句,好让我把心里那团乱麻说出来。
我沉默地吃过早饭,换了件干净外套,去了趟银行。
林全在VIP室等我,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前习惯先推一下镜框。他核对完身份证件后,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笔钱是从开曼群岛一家离岸公司转出的,授权人名叫贾建军。我们查过,这家公司已经注销了,但这笔钱是十年前就设好的支付指令,分批转入多个中间账户,最后汇到你这里。”
我盯着“贾建军”三个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十年前就设好的支付指令?”我皱着眉问。
“对,而且是经过法律公证的,手续非常完整。这不像临时起意的汇款,更像是……有人早就安排好,在特定时间触发这笔款项。”林全压低声音,“何女士,恕我直言,这更像是一种遗嘱执行。你是不是认识这个贾建军?”
我摇摇头退出贵宾室,走出银行大门。虽是四月的天,太阳挂得老高,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
十年前就设好的支付指令。那时候吕玫还没有消失,还在我面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她爸病重,公司要破产,走投无路了。
如果那时候就已经设定了这笔汇款,她为什么还要向我借钱?
如果这笔钱早就准备好了,她为什么还要借我的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十年前的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吕玫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嗫嚅着说:“秀荣,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爸躺在ICU,每天八千多块的费用,我真的没有别的路走了。”
我心软了。
我卖了准备扩张店面买下的那套房子,又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凑齐了整整四百八十万。那是我半辈子的积蓄,加上未来十年的底气。
我走在回家路上,风从耳畔刮过,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毛线。
走到巷口时,我猛地停住脚步。
巷子深处,我家门口。
有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的老人正站在那儿。
她驼着背,头发花白,在风中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我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她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沈淑芬。我养母的老姐妹,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沈阿姨,十几年前搬去了外地,再没联系过。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正要开口喊她,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那双混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秀荣啊……她回来了,你知道吗?”
02
我扶着沈阿姨进屋坐下。她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气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倒让我心里生出几分踏实。赵岩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识趣地进了里屋。
“沈阿姨,您说的是谁回来了?”我明知故问,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沈淑芬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小半在桌上。她没有回答我的话,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自言自语。
“那年我去看她,她就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说她想孩子,可是不敢见。她说她这辈子做了亏心事,上天罚她不得好死……”
我听得一头雾水:“沈阿姨,您到底在说什么?谁做亏心事了?谁想孩子?”
沈淑芬像是被我的声音惊到,猛地抬起头。她打量了我许久,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陌生的光芒,仿佛这才认出我是谁似的。
“哦……秀荣啊。”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焦黄的牙齿,“你妈说你爱吃梅干菜扣肉,让我给你带了一碗。你说,人老了,怎么就总爱记这些吃吃喝喝的事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不像在跟我对话,更像是陷入了一个自己的世界。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别扭感。
我妈已经去世五年了。哪来的梅干菜扣肉。
我耐着性子又问了几个问题,发现沈淑芬根本答非所问。
她忽而清醒忽而糊涂,说到一半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转而又讲起她年轻时在城南三院做护工的事。
“那时候三院妇产科那个王大夫,可厉害了,接生一辈子没出过差错……”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身体歪在沙发上,竟然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说的话。
城南三院。这四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昨晚那张纸条上,写着同样的四个字。产妇姓名:吴丽云。接生医院:城南三院。
巧合吗?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我的手分明在抖。
我轻轻站起来,去里屋找赵岩。他坐在床边刷手机,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沈阿姨怎么突然来了?她家人呢?”
“不知道。她一个人来的,又糊涂又清醒的。”我坐到床沿,犹豫了一下,“赵岩,你说,有没有可能……我的身世有什么问题?”
赵岩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暖,像一盏不刺眼的灯。
“你怎么突然这么想?你爸你妈对你还不够好吗?虽然走了一个,另一个还在啊。”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仿佛有一面墙横亘在眼前,墙皮正在一块块剥落,露出后面的东西。
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去扒开看。
“今天老宅那边打电话来,说你爸这几天状态不太好。要不你去看看?”赵岩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点点头。去看看也好,有些事,或许当面问才有答案。
我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出门。手机忽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两秒,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才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秀荣……是你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心跳硬生生停了一拍。
“是我。别挂,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求你,别挂。”
吕玫。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撒了一把沙子,那句“这十年你到底去哪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最后,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已经断了,她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不认识的疲倦和苍凉。
“你收到那笔钱了吧。那是……我爸留给你的。他去世前交代的。”她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扯出来的,“秀荣,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去问你爸吧。他会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只记得挂了很久之后,赵岩走过来帮我理了理衣领,里头藏了一根白头发。
他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点点头,喉头发紧,眼眶热得发烫,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03
到老宅的时候,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微微仰着头,半张脸浸在下午的暖光里,看起来很平静,像一尊被时间打磨得圆润的旧石像。
自打我妈走后,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法走了,只能坐轮椅。
我推开门喊了声“爸”。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表情有些奇怪,不像往常那样满是宠溺,而是带着一种让我看不透的晦暗神色。
“来了。”他说了一句,又闭上眼。
我在他旁边坐下,心里反复想着该怎么开口。有些话堵在胸口太久,越是亲近的人,反而越说不出来。
还是父亲先打破了沉默:“听说你最近账上多了一大笔钱,有人传你发了财,是什么情况?”
我心头一动:“爸,谁跟您说的?”
他没回答,只是干笑了一声:“秀荣,爸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可就有一件……搁在心里头这么多年,一直琢磨不透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顿了很久,像在斟酌字句,又像在鼓起勇气。
“当年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跪在手术室门口,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那时候,旁边产房也有个女人在生孩子。她的家里人也在外面等着。我们俩男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他停住了,仿佛那段记忆太重了,他搬不动了。
我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又紧又疼。
“后来你妈抢救过来了,你也没事。可护士把两个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父亲说着,目光定定地望着远处发呆,“那个女人的孩子,比你晚了三分钟出生,可护士叫我来签字的时候,产房记录上的顺序写错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又想,都是医院的女人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没多问。因为这一念之差,这一辈子,我都活在这件事的阴影里。”
我喉咙干得发疼,半晌才挤出声音:“爸,您在说什么?”
“我是在说,你在医院的时候,跟你同一间产房的女人叫吴丽云。她孩子生下来之后,因为难产,整个人昏死过去。那孩子就一直放在护士站。后来……”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泛着浑浊的光。
“后来,沈淑芬去抱过那个孩子。”
“沈阿姨?”我惊声问,“她去抱别人的孩子干嘛?”
“她说她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没了,一时糊涂想抱抱别人家的孩子,沾点喜气。我当时也没多想。”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后来,你妈在那家医院做检查的时候,说你的血型跟她和她都不一样。我们当时愣了好一阵子,但医院说可能是检验出错了,就没再追问。一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让我陌生的哀凉。
“秀荣,爸不知道那笔钱是谁给你的。可爸觉得,你该知道。”
我没有说话。
父亲也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头顶的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那些被我尘封了十来年的记忆,正要一点一点被翻出来。
我最后站起身,轻轻说了一句:“爸,我先回了。”
推着轮椅转了半个方向,我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向父亲的眼睛。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都知道不该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赵岩已经睡了。
我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张纸条,又翻出我所有能找到的旧证件,一遍一遍地看,也看不出什么头绪。
唯一让我确认的是,我的血型确实是O型,而父亲是A型,母亲是AB型。AB型的母亲无论如何生不出O型的孩子。
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冷冰冰的刀,从脊椎一路滑下去,割穿了我四十多年来所有的认知。
我放下纸条,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吕玫的脸,浮现出她十年前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还有电话里她苍凉的声音:“你去问你爸吧。他会告诉你的。”
她早就知道。
我猛地睁开眼。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吕玫,你到底是谁?
而我,又是谁?
04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天。没有去店里,也没有接任何人的电话。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在洞穴里,舔舐着那些被翻出来的旧伤。
赵岩没有多问,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出门去修车铺,晚上回来,看见我坐在老位子上发呆,就轻轻叹口气,在我身边坐一会儿,然后去睡觉。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张纸条。赵岩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不管你是谁家的闺女,你是我媳妇。”
那张纸条我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深吸一口气,叠好纸条装进口袋,洗了把脸,出了门。
我没有去看父亲。
他身体不好,知道的那个年代里,他大概已经尽了全力。
我去了趟沈淑芬住的地方,她一直住在城南老社区的福利房里,门虚掩着,屋子里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
沈淑芬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像抱婴儿一样轻轻摇晃着。她的眼神涣散,姿态有些呆滞,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喊了一声:“沈阿姨。”
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到。
我走进屋子里,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像透过一层雾看过来似的,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慢慢有了一丝焦距。
“你是……阿玫?”
我叫何秀荣。但我没有纠正她,而是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沈阿姨,阿玫是谁?”
沈淑芬听了我的话,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阿玫是谁?阿玫是吕家的大小姐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像要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说啊,阿玫是吕家的孩子,可是吕家不知道。我换过来的,那年我自己的孩子没了,我抱着别人家的孩子,越抱越舍不得撒手。我就想,既然老天爷把我的孩子拿走了,那我也抱一个别人的孩子来养,这样才公平。于是我就把两个孩子换了。”
她的话像一颗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极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您把谁家的孩子换了?”
“吕家的。”她眨眨眼,“吕武祥的媳妇生了女儿,我也差不多了生了女儿。可我女儿一落地就没了气,我抱着那个死孩子,心里那个恨啊,想着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活,我家孩子活不了?那我就把她换了。我把我的孩子……不,我把吕家的孩子抱走了,把我的女儿放在她位置上。不对,我也记不太清了……”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来越浑浊。
我浑身都在抖。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
沈淑芬怀里的布包滑落在地,散开来。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旧照片和几张纸。
我低头一看,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一个陌生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城南三院的大门。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已经褪色得很淡了:“吴丽云携女留念。”
吴丽云。又是这个名字。那个纸条上的产妇,那个沈淑芬口中同一产房的女人。我手指颤抖地翻到下一张,是一家人的合影。男的我突然认出来了。
吕武祥。
那个传说中早已病死的吕家掌舵人。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穿着百天红的襁褓,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心脏跳得很重,像有人在我胸腔里一下一下擂着鼓。
我又翻到下一张,是吕玫和一个女人的合影。
那女人三四十岁,眉眼温婉,看起来有些眼熟。
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认出她是谁。
她是我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姐,我小时候见过她一次。
我母亲叫她芸姐。
而我母亲,从来没人提过她有一个表姐姓吴。
我攥着那些照片,指节泛白,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荒诞感将我紧紧裹住。
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裂开,像无声的地震,从我的出生一直裂到今天。
沈淑芬忽然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直直地盯着我,那双眼睛突然清亮了起来,像回光返照似的。
“你就是吕家的孩子,对吧?”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目光忽然又涣散了,松开手,缩回椅子里,抱起那个布包,又轻轻哼起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那间屋子,四月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却觉得浑身冰冷,冷得直咬牙。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全打来的。
“何女士,我又查到一个新线索。”他语气有些急促,“那笔钱的授权人贾建军,十年前曾是城南三院的副院长。”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城南三院。妇产科。吴丽云。吕武祥。贾建军。
所有名字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我面前,密不透风。
而墙后面,藏着那个让我心头发凉的问题:我是谁?
05
我没有直接回家。
在城南三院门口徘徊了近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从侧门出来。
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大约已经有七十多岁了。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您好,请问您是李火生李医生吗?”
老人停住脚步,透过老花镜打量了我片刻:“你是?”
“我是……”我顿了一下,兜了一个弯,“我是贾建军贾院长的远房亲戚。想向您打听一些旧事。”
“贾院长?”李火生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贾院长十年前就过世了,你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只是家里有些旧事需要核实,想找当年在妇产科工作过的老人问问情况。”
李火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贾院长在的时候,妇产科管得严,那是全城南最好的产科。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出过医疗事故。”
“我听说,四十年前有个姓吴的产妇在你们医院生过一个女孩,当时跟她同产房的还有一个姓何的产妇,两个人是前后脚生产的。您还有印象吗?”
李火生想了想,摇了摇头:“四十年了,我哪里记得那么多?不过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那时候有个助产士叫沈淑芬。她那时候刚没了孩子,精神不太好,有一段时间经常往产房跑,后来还因为违反规定,私自抱婴儿去喂奶被处分过。”
我心口一紧,连呼吸都在发抖。“那您还记得是哪个婴儿吗?”
李火生眯起眼睛看了我许久,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沈淑芬床头旧照片的翻拍。
递到李火生面前:“李医生,这是我母亲年轻时和一个朋友的合影。她叫吴丽云,曾经在你们医院生过孩子。我想弄清楚,她的孩子到底是被谁抱走了。”
李火生接过手机,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渐渐变了,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吴丽云……我有点印象。她是吕武祥的太太。”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当年吕太太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孩子是贾院长亲手接生的。后来……”
他停顿了很久,好像在掂量要不要说下去。
“后来他太太过世了,吕武祥还来找过贾院长,说有人告诉他孩子有可能抱错了,想查当年的记录。但贾院长说他翻了存档,没有异常。吕武祥信了,也就没再追究。没过多久,他就带着女儿搬离了这个城市。贾院长也在那年辞职了。过了几年听说他因病去世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
“也就是说……吕武祥当时已经怀疑孩子不是亲生的?”
李火生叹了口气:“吕先生那时候问过我一句话:‘老李,你们医院的记录会不会有误?’我说应该不会。他就没再问了。他大概是怕查出来是真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就糊涂到底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个男人,知道女儿有可能不是亲生的,却选择不查、不问、不追究。
他是在保护那个孩子,还是在保护自己?
如果他知道真相,那他后来为什么又把所有财产留给了我?
李火生见我发呆,又补了一句:“老贾在世时喝酒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这辈子做过一件亏心事,对不起一个人,死后要还。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他老婆,现在想想,恐怕说的不只是他老婆。”
我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
他说的亏心事,恐怕就是当年帮助沈淑芬调包了两个婴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向李火生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医院大门。
太阳很好,白花花地照下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站在马路边上,拦了半天也没拦到出租车。眼泪虽然没流下来,但眼睛已经涩得发疼。
手机再一次振动。
屏幕上显示那个号码,又是她。
我看了很久,终于接起来。
吕玫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轻,像耗尽了很多力气才说出口:“你已经查到了吧?我妈妈叫吴丽云,她死了。你妈妈叫何秀荣的妈,才是真正的吕太太。可当年,我妈妈在吕家当保姆。是吕太太让她来陪产的。她们俩同一天生产。我妈生的是我,吕太太生的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自己被换了。”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电流声淹没。
“秀荣,对不起。我没有脸请求你原谅。可这笔钱……是我爸爸留给你的。他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钱还给你,他说他还不了你别的,这一辈子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留一条活路。”她的声音是真的很轻了,轻得好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秀荣,钱你收好,人……你就忘了吧。”
06
我没有再见到吕玫。那次通话后,她的手机彻底关机了,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但也好,我料到了这个结果。
我手里攥着她留下的线索,还有沈淑芬床头的那些旧照。
花了一天时间整理头绪,然后我去了一趟父亲那里,开门见山地问他四十一前的事被藏到哪去了。
父亲的嘴唇哆嗦了一阵,最后让老邻居帮他到阁楼上搬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上头的字是父亲年轻时的笔迹。
信封里装着一张泛黄的收据,收款人:沈淑芬。
金额:三万。
落款日期,是我出生后的第三天。
父亲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像秋天的落叶:“沈淑芬说那笔钱是你妈娘家那边的亲戚托她转交的,我们当时也没有细问,就收了。后来你妈才想起来,她娘家没有什么有钱的亲戚,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
我攥着那张收据,双手发颤。三万块钱,四十年前,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
真相像一只无形的手,终于撕开了那道裂隙。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的人生从起点开始,就被人掉包了。这笔钱,买断了我的身份。
我离开父亲家后,去找了沈淑芬。
这一次她反而清醒得很。
她坐在那张藤椅上,直直地望着窗外,仿佛知道我会来。
她没等我开口,就说了一句:“钱是吕武祥给我的。他以为我是帮你妈抱的孩子,实际上是帮你外公家抱的,这我后来才知道。可我那时候已经把你换过去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沈淑芬的干涩声音继续着:“吕武祥不是个坏人,他是个可怜男人。他老婆难产死了,他抱着孩子的时候,我告诉他那孩子有可能不是他的。他受了惊吓去查过记录,可贾建军帮我说了谎。”她顿了一下,目光望向我,“他其实早就知道你不是吕家的孩子,但他把你当自己亲闺女养,你说他怎么这么傻?”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锤一锤地砸。
吕武祥是知道的。
他却装作不知道。
他养了别人的孩子,把自己的血肉流落到外头,然后偿还。
我离开沈淑芬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真的太累了,靠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林全。
“何女士,那笔钱的反洗钱审查通过了。我们查清楚了,资金来源合法,您随时可以支配这笔钱。”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另外,有一家叫‘泰合’的资产管理公司联系我们,说吕玫女士曾委托他们管理一笔信托基金,指定受益人是您。他们想跟您对接一下办手续。”
“信托基金?”我皱眉,“什么时候设立的?”
“十年前。”
我闭上眼睛,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她十年前设立的,那时候她还在借钱,自己都火烧眉毛了,却悄悄给我留了一条后路。
我握紧手机,声音干涩:“手续的事先放着吧。”
挂掉电话,原地站了很久,心里乱得很。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既然当年是她亲手偷走了我的人生,为什么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补偿我?内疚吗?还是为了让她自己能睡着觉?
我想不明白,可我必须去找她问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找到吕玫在南方的老家。
那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外墙灰扑扑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门锁着,里面没有人。
邻居说,这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一直没人住。他们只知道户主姓吕,偶尔会有一个瘦女人过来住几天,上个月好像又来了,待了几天就走了。
我扑了个空。
我没有放弃,留在镇上小旅馆住下来,到处打听吕玫的消息。
第三天傍晚,我在巷口碰到一个老太太。
她看了看我,忽然说:“你是在找吕家那个姑娘吧?她昨天去医院拿药,好像病得不轻,瘦得跟纸片人一样。”
我心脏猛地一紧:“她得了什么病?”
老太太摇了摇头:“听说是癌,晚期,也没怎么治。这孩子从小就命苦,年轻的那个时候是被她爸收养的,没过几年好日子。她没嫁人,也没什么亲人来看她。”老太太叹了口气,“唉,上辈子的事造孽,这辈子的人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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