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她刚从省行开完会回来,制服没换,高跟鞋歪倒在地。
我以为她会签字,或者骂我两句也行。
可她没看协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存折、房本,全推到我跟前。
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抖得厉害:“钱都给你,一分不留。但这个家,你休想离开。”
我说你疯了?她咬着嘴唇,抖着手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是一张16年前的孕检单。
她又掏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那个男人:“他叫魏光济。他说我敢离婚,就让美惠知道她爸不是你。”
01
我叫谢鑫,今年42岁。一家私企的副总,说好听了是管理层,说难听了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我老婆邓颖,比我小一岁,是省城某支行的行长。
正儿八经的体制内领导,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
我俩结婚18年,真正过夫妻日子,不到10年。
她升职以后,工作越来越忙。
先是调去市里,后来又调到省城。
我跟她商量过,要不我辞职跟她去省城?
她说不用,她那边住单位宿舍方便,让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这一照顾,就是6年。
头两年我还往省城跑,一个月至少去三四趟。
后来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感情淡了,是因为每次去她都加班。
我一个人坐在她那个小公寓里,对着电视发呆,等不到人回来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留张纸条:冰箱有吃的,我晚上回来。可晚上回来,又是一样。
慢慢地,我也不想去了。
女儿孙美惠跟着她在省城读书,我这边就我一个人。逢年过节她回来,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日子。
今年春节她回来,待了两天就赶回省城开会。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打电话给妹妹孙丽。
我说:“丽啊,我想离婚了。”
孙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问:“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没感情了,拖着也是浪费时间。”
孙丽没劝我,只说了一句:“哥,你要是真决定了,我不拦你。但我嫂子那个人,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跟她好好谈,别把事做绝了。”
我当时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后来才明白,她是在提醒我。
邓颖这个人,表面看着冷,心里头藏着的事,多着呢。
三月初,我托人把离婚协议拟好。财产怎么分、房子归谁、女儿的抚养费怎么算,都写清楚了。我没打算占她便宜,甚至可以说,我让了不少。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她说:“周末吧,我请个假。”
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末她回来了。周六下午到的,进屋的时候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小旅行箱。她把箱子放门口,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
我看她一脸疲惫,鬓角都有白头发了。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把协议拿了出来。
“你看看这个,签了咱俩都解脱了。”
她把协议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我以为她会说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以为她去拿笔签字。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摞东西。
存折、房本、车钥匙、几张银行卡。一股脑全推到我面前。
“钱都给你,一分不留。”
我愣住了。
“离婚的事,想都别想。”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在打转,但愣是没掉下来。
我说:“邓颖,你这是干什么?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财产一人一半,我没亏待你。”
她摇摇头,把存折一本一本翻开,摆在我面前。
“这个存折里有120万,是你的工资奖金存下来的,我一分没动。这套房子是咱们结婚时买的,写的是咱俩的名字。车子归你,我平时都用单位车。这些卡里还有十几万块钱,也给你。”
我越听越不对劲。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直接把字签了,该给我的给我就行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谢鑫,我不是不想离。我是不能离。”
她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孕检单,16年前的。我认得这个单子,那是美惠出生前的检查记录。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看着挺斯文。
“这个人叫魏光济。他现在是省城某局的副局长。”
邓颖深吸一口气,嘴唇哆嗦得厉害:“他是我大学时的师兄。16年前,我被他糟蹋过。美惠,是他的孩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捶了一棍。
“美惠住院那次,你知道是什么病吗?她需要做骨髓配型。她不是你的孩子,我找不到直系亲属。魏光济托人传话给我,说我要是敢暴露这事,他就把这件事捅出去,让美惠知道她爸爸不是你。”
邓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鑫,我不是不敢离。是那个人掐着我的脖子,掐了16年了。”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邓颖说的话。
16年。整整16年。
我认识邓颖的时候,她刚毕业,在老家的银行做柜员。我是工地上的一个技术员,一个月挣三千块,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她家里人不同意,觉得我配不上她。可她铁了心要嫁给我,跟她爸吵了好几次。
老丈人邓海波是个退休教师,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后来见我确实踏实肯干,也就认了。还拿了棺材本出来,帮我们凑了婚房的首付。
我一直觉得我亏欠老丈人。可现在想想,我亏欠得最多的,是我自己。
这16年,我过的什么日子?
邓颖怀美惠的时候,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每天下班回家就给她做饭,洗衣裳,拖地,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她孕吐反应重,我半夜起来给她熬姜茶。
美惠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八个小时。听到孩子哭,我整个人都傻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抱着美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我谢鑫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可这好日子,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美惠不是我的孩子。
我养了16年的女儿,是别人的种。是我老婆被人糟蹋之后怀上的。
而这个男人,还在继续欺负她。
我越想越气,手抖得连水杯都端不稳。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最后一脚踹在茶几腿上,疼得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哥,你没事吧?”
孙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看着我蹲在地上,吓了一跳。
“我没事。”我站起来,揉了揉膝盖,“你怎么来了?”
“嫂子打电话给我的。说你情绪不好,让我过来看看。”
我心里一酸。她自己的事都压得喘不过气了,还想着找人看着我。
孙丽把水果放茶几上,看了那一堆存折和房本一眼,没说话。坐下来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嫂子跟我说了。”
我抬起头看她。
“她全都跟我说了。”
孙丽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她平时就是个能扛事的人,比我这个当哥的还稳。
“哥,你知道嫂子为什么不早跟你说吗?”
我摇头。
“她是不想让你掺和进来。魏光济那个人,手里有权有势。嫂子说,她一个人扛就行了,不想把咱们全家都拖下水。”
“那她现在为什么又跟我说了?”
“因为你要离婚。”孙丽看着我,“你已经快踩到那个雷了。她再不跟你说,你就走了。你走了,她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我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丽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丽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
“哥,我不管你怎么决定。但我想你明白一件事。美惠虽然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但她叫了你16年的爸爸。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的爸。”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美惠的样子。小小的,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上小学的时候,我每天都去接她。
她骑在我脖子上,喊着“爸爸驾驾”。
上初中的时候,她开始跟我撒娇要零花钱。
上高中之后,她跟我打电话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打过来,第一句都是“爸,我想你了。”
她叫我爸。
这16年,她叫我爸,叫了不知道几万次。
我怎么能不要她?
可是,我该怎么面对她妈?面对那段我根本没办法原谅的过去?
那天晚上孙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邓颖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去省城看看美惠。”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我看不出她是什么心情。
但我知道,我们三个人,从今天起,谁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03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省城。
邓颖在车站出口等我,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随便扎着。看到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你来了。”
我点点头,跟着她上了车。
车里开着暖风,放着广播。谁也没说话。
到了医院,邓颖带我直接去了住院部。美惠住的是单间,邓颖说她托了关系才抢到的。我站在门口,从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美惠瘦了,瘦得我不敢认。
她以前是个有点婴儿肥的小姑娘,脸蛋肉嘟嘟的。可现在,她躺在床上,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头发也被剪短了,乱蓬蓬的。
邓颖推开门,美惠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眼睛亮了。
“爸!”
她喊得很大声,嗓子有点哑,但那个高兴劲儿,挡都挡不住。
我赶紧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美惠,爸来看你了。”
她冲我笑,眼泪却哗哗往下流。
“爸,你怎么才来呀。我都想你了。”
我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爸这段时间忙,单位事多。以后天天下班都来看你,好不好?”
她使劲点点头。
那天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
陪美惠说话,喂她吃了半碗粥,听她讲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说班上谁跟谁早恋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了,谁跟她抢男生了。
我听着听着就笑了。她还有心思讲这些,说明精神还行。
后来她累了,睡着了。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坐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张脸,跟魏光济没有半点相像。就是邓颖的翻版,眉眼、鼻子、嘴巴,全是邓颖的样子。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邓颖带我去食堂吃饭。打了两个菜,一碗汤,对面坐着。谁也没怎么动筷子。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那个姓魏的,现在怎么样了?”
邓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还在那个局里。上个月跟我在一个会上碰过面。他说,让我安分点,别给自己和家人找麻烦。”
“他到底想干什么?”
邓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他想让我做他的提线木偶。他手里有我当年报案时的笔录复印件,还有医院的病历记录。只要他想,这些东西随时能捅出去。”
“你就让他这么拿捏了16年?”
邓颖抬起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鑫,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有多害怕。那个时候我才20出头,刚出校门,什么都不懂。我报了警,但那个人家里有关系,连笔录都没给我立案。我怕传出去会影响我以后的工作,影响我嫁人。
后来我遇见你,我不在乎你穷,我那时候想的是,我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就够了。那段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可魏光济不放过我。十多年后,他升了官,又出现在我面前。”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去找他打架?还是带着我跟他对簿公堂?他有后台,有关系,有钱。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我一个私企副总,拿什么跟一个副局长斗?
但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我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那个姓宋的医生,是你什么人?”
邓颖愣了一下:“宋晨曦?是我大学同学,也是他帮我找的配型渠道。他在医院人脉广,什么都懂。”
“他靠得住吗?”
“靠得住。他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点了点头。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04
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门口等了宋晨曦。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的。我直接走过去,把他堵在走廊里。
“宋医生,我是谢鑫。邓颖的丈夫。”
宋晨曦愣了一下,很快认出我。他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角落。
“谢先生,我知道你。邓颖跟我说过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那个姓魏的,有没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宋晨曦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塞回去。
“我手里有一份录音。是他跟别人通电话时聊到邓颖的,里面他亲口承认,‘我有办法让她闭嘴’。这段录音,是我私下录的,不能用作证据。但你要是想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底牌,可以用得上。”
“你愿意给我?”
宋晨曦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犹豫。
“谢先生,我跟邓颖认识快二十年了。她是个好人,这辈子命苦。你要是愿意帮她,我这条命都豁得出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果只是想让她把美惠的身世告诉你,然后就甩手走人,那这份录音我不能给你。”
我被他这句话激得心里一酸。
“宋医生,我谢鑫不是那种人。美惠叫了我16年爸爸,我认她。至于邓颖,我们之间的事,以后再说。”
宋晨曦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行。你下午过来找我,我把录音给你。”
那天下午我拿到录音,回到美惠病房的时候,邓颖正坐在床边,给美惠削苹果。她削得很仔细,皮削得薄薄的,连在一起没断。
美惠睡着了。邓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看着我。
“找到宋晨曦了?”
“嗯。他给了我一盘录音。”
邓颖的脸白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我坐到她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邓颖,你相信我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我想把他拉下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美惠。我不能让她以后活在这个人的阴影里。”
邓颖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看着我,一颗一颗掉眼泪。
“谢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要离婚了吗?”
我咬了咬牙:“离不离是咱们之间的事。但在这件事上,我是美惠的爸。我必须给她撑住。”
邓颖用手捂住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抽了一根烟。手有点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会跟一个副局长干上。
但我更没想过,我会为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去拼命。
05
三月中旬,我辞了工作。
一个副总的位置,说走就走,同事们都以为我疯了。只有孙丽知道我为什么辞。
我跟她说:“我得全身心处理这件事。不能被单位的事分心。”
孙丽没劝我,只是说:“哥,你千万要小心。”
我搬到了省城,在美惠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两千块。邓颖让我住她那儿,我没同意。
“咱们之间的事还没完。等这件事过去,再谈别的。”
邓颖没再坚持。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让邓颖继续稳住魏光济,对外就说我不闹了,接受现实了。我这边找宋晨曦帮忙,收集魏光济这几年利用职权牟利的证据。
宋晨曦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路子。
他帮我联系了一个跟魏光济有过节的企业家。
那个企业家说,魏光济曾经以审批项目为由,向他索贿150万。
我把这些材料一点一点整理好,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
三月底,美惠做了第一次配型检查。结果不太好,跟邓颖的匹配度只有50%。需要继续找。
邓颖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下面全是青的。我让她不用管这些,只管演戏,配型的事我来想办法。
宋晨曦通过人脉联系了好几家血液病中心,终于找到了一位配型度很高的志愿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愿意无偿捐献。
美惠的手术定在了四月中旬。
手术前一天晚上,魏光济派了人来医院“探望”。
来的是他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西装,提着果篮,笑眯眯地走进病房。
“邓行长,魏局长让我过来看看孩子。听说要做手术了,特意派我来问候一声。”
邓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有劳魏局长费心了。美惠的病快好了,马上就能出院。”
秘书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我,笑得更深了:“这位是谢先生吧?久仰。魏局长说,有空请您喝茶。”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
“魏局长太客气了。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访。”
秘书走了以后,邓颖的手还在抖。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在这儿。”
美惠醒了,迷迷糊糊地问:“爸,刚才是谁呀?”
“是你妈妈单位的同事。来看望你的。”
美惠又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那个加密U盘装进口袋。摸了摸,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06
美惠手术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八点推进手术室,我跟邓颖一起在外面等。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一直抖。
我倒了杯水给她,她喝了一口又放下。
“谢鑫,你说手术能成功吗?”
“能。配型成功,医生也是最好的,肯定没问题。”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手术进行了差不多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我看着她跪在手术室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但知道她是在求神拜佛。
她从来不信这个。可那天,她什么都信了。
下午一点多,主刀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笑着说:“手术很成功。”
邓颖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眼泪哗啦啦地流。
我也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美惠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里没醒。她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之前那么白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
回到病房,安顿好美惠,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正准备去食堂打饭,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男声。
“谢先生吗?我是魏光济。”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魏局长,有事吗?”
“听说你女儿手术很成功。恭喜。”
“谢谢。”
“谢先生,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有些事,咱们当面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我握紧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魏局长想聊什么?”
“来我办公室聊。明天下午三点,我让秘书来接你。”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气的。
邓颖走过来,问我是谁打来的。我说是魏光济。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谢鑫,你疯了吗?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会在他的地盘上对你动手的。”
“那又怎么样?我手里有东西。他要是不想玩,我给他看。”
邓颖拉住我的胳膊,她的力气很大。
“谢鑫,我不让你去。”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美惠刚做完手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办?”
我心里一软。但我还是推开她的手。
“邓颖,我答应过美惠,要让她以后活在没有这个人的世界里。我不能食言。”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魏光济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气派。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谢先生,请坐。”
我坐下来。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谢先生,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还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邓颖那件事,是16年前的糊涂账。她现在日子过得好,你也是。何必非要翻出来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魏局长,你觉得我为什么来这里?”
魏光济靠在椅背上,笑容收了起来。
“你想怎么样?”
我把一个U盘放在他桌上。
“这是你向某位企业家索贿150万的证据。还有你利用职权违规审批项目的资料。足够让纪委请你喝几年茶了。”
魏光济的脸变了。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谢先生,你这些证据,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你心里清楚。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是来通知你。你最好在这周之内,把你的那些破事处理好,然后主动辞职。否则,东西会直接送到省纪委。”
我站起来,看着他。
“魏局长,这16年,你欠邓颖的,我今天替她要回来。”
魏光济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手心里的汗,已经把手机屏幕都洇湿了。
07
一个星期后,魏光济辞职了。
消息是宋晨曦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省纪委已经收到举报材料,正在按程序走。魏光济主动辞职,算是给自己留了点体面。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灭了。
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这16年的委屈,就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可想想,能这样已经不错了。魏光济这辈子,毁了邓颖的青春。现在,他终于要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了。
晚上我去医院看美惠。她已经能坐起来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我,笑得跟朵花似的。
“爸,你怎么又瘦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说:“你赶紧好起来,爸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她使劲点点头,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我说行,等你出院了,天天做给你吃。
邓颖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她眼圈红了,但忍住了。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叫住我。
“谢鑫,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她。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美惠。”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但你还愿意留下来,我真的很感激。”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夜里,我一个人走在省城的街头。霓虹灯亮着,街上车来车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我不知道我的去处在哪里。
第二天中午,孙丽打来电话。
“哥,听说魏光济辞职了?”
“嗯。”
“嫂子跟你的事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丽啊,我不知道。美惠还小,我不能扔下她不管。但让我跟邓颖重新过日子,我也做不到。”
孙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哥,你别急。慢慢来,时间会把答案告诉你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
邓颖发来一条消息:“美惠说她想你,让你明天过来一起吃顿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犹豫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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