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晚上十一点,丁江山蹲在女儿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中考成绩刚出来,差0.1分。

他攥着手机,翻出唐文杰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方掐断。

又拨,又断。

丁江山红着眼,开始翻通讯录——局长、副局长、老书记、报社主编、电视台长……他像一只困兽,要撞破这堵看不见的墙。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唐文杰正坐在王副市长的办公室里,听着那句冰冷的话:“这个口子不能开,一中校园那块地,上面有人盯着。”

两个父亲,一个在楼下求人,一个在楼上被逼。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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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窗外蝉鸣震天响。

丁江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那个分数——599.6分。

差0.1分,就0.1分。

小玲的英语作文,被扣了0.1分。

“爸,你别抽了。”小玲从房间走出来,眼圈还是红的,“我没事,读不了一中,读其他学校也行。”

丁江山掐灭烟头,挤出一个笑脸:“闺女,你放心,爸想办法。”

小玲低着头,声音很小:“爸,其实我……”

“别说了。”丁江山站起来,拍拍女儿的肩膀,“你回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等小玲关上门,丁江山的脸就沉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唐文杰的号码。

这号码是他存了大半年的,从来没打过。

一中的校长,唐文杰。

半年前,他通过市里一个朋友介绍的饭局上认识的。

当时唐文杰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丁总,听说您是咱们一中毕业的?校友啊校友。”

丁江山也笑着回应:“是,当年要不是一中减免了我的学费,我哪能读完高中。”

那顿饭吃得挺好。

临走时,唐文杰拉着他的手说:“丁总,学校最近正在搞扩建,缺资金。您要是方便……”

丁江山当时没接话。

但他心里记着呢。

他想等女儿考完,再谈这件事。

现在女儿差0.1分,他觉得机会来了。

丁江山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遍唐文杰的电话。

响了四声,终于有人接了。

“喂?”唐文杰的声音有些疲惫。

“唐校长,是我,丁江山。”

“哦,丁总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丁江山咽了口唾沫:“唐校长,我闺女中考成绩出来了,差0.1分上一中线。我想……”

“丁总。”唐文杰打断了他,“这事我知道。小玲的成绩我看了,确实差了0.1分。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不能因为您是谁就开后门。”

丁江山愣了一下:“唐校长,我不是要开后门,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唐文杰的声音很冷,“今年的录取线已经划定了,差一分也不行。”

“那捐……”丁江山话还没说完,又被唐文杰打断了。

“丁总,您捐多少钱,跟录取是两码事。”唐文杰语气硬邦邦的,“我们一中这些年,从不搞这些歪门邪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唐校长,我想……”

“丁总,我还有个会,先挂了。不好意思。”

嘟嘟嘟……

丁江山盯着手机,眼睛都有些发直。

挂了?

就这么挂了?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了?”魏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丁江山抬头一看,魏海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

“你怎么来了?”丁江山没好气地问。

“听说你闺女差0.1分,我来看看你。”魏海走进来,把酒往茶几上一放,“怎么,碰钉子了?”

丁江山没说话。

魏海在他旁边坐下,开了瓶酒,倒了两杯。

“老丁,我跟你说个事。”魏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知道那个唐文杰,他为什么不帮你?”

“为什么?”

“因为有人说他不能帮。”

“谁?”

“分管教育的王副市长,唐文杰的连襟。”

丁江山皱起眉头:“连襟?”

“对,他老婆和王副市长的老婆是亲姐妹。”魏海放下酒杯,“王副市长给他下了死命令,今年一中不能开特招的口子。”

丁江山盯着魏海:“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路子。”魏海笑了笑,“老丁,你以为这个唐文杰是什么好人?他是不敢,不是不想。”

丁江山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很辣,呛得他直咳嗽。

“那怎么办?”他问。

“你闺女差的那0.1分,是作文扣的。”魏海压低声音,“评卷的老师,姓唐。”

丁江山一愣:“唐?”

“对,唐丽华,唐文杰的亲侄女。”

丁江山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他不敢往下想。

“我可什么都没说。”魏海摆摆手,“老丁,你自己琢磨。”

丁江山靠在沙发上,脑子嗡嗡响。

亲侄女?

评卷老师是唐文杰的亲侄女?

他掏出手机,又想给唐文杰打电话。

魏海拦住他:“别打了,没用的。”

“那我能怎么办?”

魏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老丁,我认识一个人,职高的校长,叫刘海生。”

“职高?”

“对,隔壁那个职高。”魏海说,“那个刘海生不是一般人,他手底下有办法。”

丁江山盯着魏海:“什么办法?”

“职高有自主招生名额。”魏海说,“只要丁小玲参加他们的考试,考过了,就能进。”

“那分数……”

“分数不是问题。”魏海笑了笑,“只要你能给职高捐点钱,什么都好说。”

丁江山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到过职高。

在他眼里,读职高就是没出息。

可眼下……

“我想想。”他说。

“行,你慢慢想。”魏海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老丁,时间不等人啊。”

说完,他就走了。

丁江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小玲的声音。

“爸,你还没睡?”

丁江山转头,看到小玲站在房间门口,穿着一件睡衣。

“闺女,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小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爸,你别为了我的事操心了。”

丁江山摸摸女儿的头:“傻丫头,你的事就是爸的事。”

“爸,其实我不一定要读一中。”小玲低声说,“我读其他学校也行。”

丁江山摇摇头:“不行,你必须得读一中。”

“因为……”丁江山顿了顿,“因为那是一中。”

小玲低下头,不说话了。

丁江山看着她,眼眶突然有些酸。

他想起小玲的妈妈。

如果她还在,该多好。

02

第二天一早,丁江山就去了市一中。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去谈生意。

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你是谁?”

“我是丁江山,找唐校长。”

保安看了看他,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走了出来:“丁总,唐校长在开会,您先等一下。”

丁江山被带进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摆着几张沙发,墙上挂着一中的校训——“明德博学”。

丁江山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踏进一中的校门。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是学校的老师资助他,让他读完了高中。

他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可现在……

等了快一个小时,唐文杰才出现。

“丁总,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唐文杰走进来,脸上挂着笑。

丁江山站起来:“唐校长,我这次来……”

“我知道你的来意。”唐文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但这事我真帮不了你。”

“唐校长,我不是要你开后门。”丁江山说,“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唐文杰摇摇头:“没有。”

“那捐……”

“丁总。”唐文杰打断他,“捐款跟录取是两码事。你要是愿意捐,我们欢迎。但录取的事,一码归一码。”

丁江山盯着唐文杰:“唐校长,我就直说了吧。我闺女差0.1分,这0.1分是你的侄女扣的。”

唐文杰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丁江山说,“我就是觉得,这事有点巧。”

唐文杰站起来,脸色铁青:“丁总,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学校的公正性?”

“我没质疑。”丁江山也站起来,“我只是觉得,这0.1分扣得有点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唐文杰冷笑一声,“丁总,你的意思是,我侄女故意扣你女儿的分数?”

“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唐文杰走到门口,“丁总,我再说一遍,我们一中从不走后门。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教育局投诉。”

说完,他拉开门:“请吧。”

丁江山站在原地,盯着唐文杰的背影。

他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唐校长。”他喊了一声。

唐文杰回头:“还有什么事?”

“我闺女的事,真的没商量?”

“没有。”

丁江山深吸一口气:“那好,我明白了。”

他走出会客室,掏出手机,拨通了魏海的电话。

“老魏,职高那个刘海生,怎么联系?”

电话那头,魏海笑了:“想通了?”

“想通了。”

“好,我给你安排。”

挂了电话,丁江山站在校门口,看着一中的教学楼。

那栋楼,是他当年读书的地方。

可现在,他觉得那栋楼特别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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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丁江山在酒店订了个包厢。

刘海生准时到了。

丁江山第一次见刘海生。

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看起来不像个校长,倒像个民工。

“丁总,您好您好。”刘海生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

丁江山握住他的手:“刘校长,请坐。”

两人坐下,服务员上了茶。

“刘校长,我也不绕弯子了。”丁江山开门见山,“我闺女差0.1分没上一中,想读你们职高。”

刘海生点点头:“我听魏总说了。丁总,您闺女想读我们职高,我们欢迎。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职高有自主招生考试。”刘海生说,“您闺女得通过考试才能进。”

丁江山皱起眉头:“考什么?”

“语数外,再加一门专业课。”

“我闺女成绩还可以,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刘海生笑了笑,“不过丁总,有件事我得先跟您说清楚。”

“什么事?”

“我们职高现在条件不太好。”刘海生说,“缺设备缺资金,学生宿舍都是八人间。您闺女要是来了,可能会委屈她。”

他想过这个问题。

小玲从小娇生惯养,住八人间,她受得了吗?

“刘校长,如果我给学校捐点钱呢?”

刘海生眼睛一亮:“丁总,您愿意捐多少?”

“这个数。”丁江山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三千万。”

刘海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丁总,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丁江山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闺女免试入学。”

刘海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丁总,这……”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丁江山说,“但您想想,三千万能让你们学校做多少事?盖一栋楼,买一批设备,改善一下学生的生活条件。”

刘海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丁总,说实话,我很心动。”他说,“但免试入学这事,我真做不了主。”

“谁做得主?”

“教育局。”

丁江山盯着刘海生:“刘校长,您是不是有办法?”

刘海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丁总,我们职高确实有自主招生的名额,但名额有限,而且得通过考试。您要是想让女儿免试入学,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捐的这笔钱,是以‘定向培养’的名义捐的。”

“定向培养?”

“对。”刘海生压低声音,“我们可以以企业的名义,跟学校签订定向培养协议。定向培养的学生,可以免试入学。”

丁江山明白了。

“好,那就这么办。”

“不过丁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刘海生说,“定向培养的学生,毕业以后得去您公司工作。”

“没问题。”丁江山说,“我公司正缺人。”

刘海生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丁江山端起茶杯:“刘校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碰了杯。

喝完茶,刘海生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说:“丁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知道为什么唐文杰不让您闺女进一中吗?”

丁江山一愣:“为什么?”

“因为有人盯上了一中那块地。”刘海生说,“王副市长想把一中迁到郊区,然后把那块地卖给开发商。”

丁江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的意思是……”

“唐文杰不敢得罪王副市长。”刘海生说,“所以,他只能拒绝您。”

丁江山攥紧拳头。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跟那块地有关。

04

晚上回到家,丁江山坐在电脑前,查了一中的资料。

他越查越气。

原来一中的校园,占地六十多亩,位于市中心。

那块地,至少值五个亿。

王副市长想把它卖了,再在郊区盖个新校区。

剩下几个亿,进了谁的口袋,不用想都知道。

丁江山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唐文杰那张脸,装得一本正经,说“我们不走后门”。

结果呢?

他不过是在给王副市长当狗。

丁江山掏出手机,拨通了魏海的电话。

“老魏,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查一查王副市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丁,你疯了吧?”

“我没疯。”

“王副市长是什么人?你查他,不要命了?”

“我不怕。”

“我怕。”魏海说,“老丁,你听我一句劝,别冲动。”

“我没冲动。”丁江山说,“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魏海叹了口气,“老丁,你女儿的事,我们能解决。王副市长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他知道魏海说得对。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算了,不说了。”丁江山挂了电话。

他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刘海生。

“丁总,考试的事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您闺女来学校考试。”

“好,谢谢刘校长。”

“不客气。对了丁总,那个定向培养的协议,您看什么时候签?”

“后天吧。”

“好,那后天见。”

挂了电话,丁江山走到女儿房间门口。

“小玲,睡了吗?”

“还没。”

丁江山推开门,看到小玲正在看书。

“闺女,明天去职高考试。”

小玲抬起头:“职高?”

“对,爸给你安排好了。你考过了,就能进。”

小玲沉默了一会儿,问:“爸,您是不是给职高捐钱了?”

丁江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听到你打电话了。”小玲放下书,“爸,您不用为了我花那么多钱。”

“傻丫头。”丁江山走过去,摸摸她的头,“钱算什么?你才是爸的命根子。”

小玲的眼睛红了。

“爸,我怕考不好。”

“不怕。”丁江山说,“你一定能考好。”

小玲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爸,其实我……”

“怎么了?”

“我英语作文,是故意写成那样的。”

丁江山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知道题目是写一封感谢信,但我就是想写给妈妈。”小玲哭着说,“爸,我好想妈妈。”

丁江山的心像被刀子捅了一下。

他抱住女儿,眼泪也掉了下来。

“乖,别哭。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小玲哭着说:“爸,我考不上也没事,我不想让你为难。”

“不为难。”丁江山擦掉眼泪,“只要你好好的,爸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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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丁江山送女儿去职高考试。

职高就在一中隔壁,隔着一道围墙。

丁江山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大门。

门口挂着一条横幅——“欢迎报考江城市职业技术学校”。

横幅破了一个洞,随风飘着。

丁江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玲下了车,手里拎着一只笔袋。

“爸,我进去了。”

“去吧,加油。”

小玲点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丁江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掏出手机,给魏海打了个电话。

“老魏,你认识教育局的人吗?”

“认识几个,怎么了?”

“我想查一查一中那块地的规划。”

“老丁,你还不死心?”

“不死心。”

“你这是何苦呢?”

“我就是想弄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魏海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丁江山靠在车上,点了一根烟。

一根接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小玲出来了。

“爸,我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小玲笑了笑,“题目不算难,我应该能过。”

丁江山松了口气:“那就好。”

父女俩上了车,往家开。

路上,小玲突然问:“爸,如果我考上了职高,你真的开心吗?”

丁江山愣了一下:“当然开心。”

“可是,职高不是一中。”小玲低下头,“我同学都说,读职高没出息。”

丁江山的心里酸酸的。

“傻丫头,读什么学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他说,“你只要好好学习,读职高也能考上大学。”

小玲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丁江山说,“爸不骗你。”

小玲笑了。

那笑容,丁江山很久没看到了。

06

第三天上午,丁江山赶到职高,和刘海生签了协议。

三千万,一次性到账。

刘海生签完字,握住丁江山的手:“丁总,谢谢您。”

“不客气。”丁江山说,“我闺女的事,就拜托您了。”

“放心。”刘海生说,“小玲的成绩我看了,挺好的,考我们学校绰绰有余。”

丁江山点点头。

他正准备走,手机突然响了。

是唐文杰。

“丁总,您在哪?”

“我在外面,有事吗?”

“有件事,我想跟您当面谈谈。”

“您捐给职高的那三千万的事。”

丁江山愣了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唐校长,这事我已经定了。”

“但我听说,您是在跟一中谈捐款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丁江山说,“现在我跟职高签了。”

“丁总,您能过来一趟吗?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您闺女的事。”

丁江山冷笑一声:“唐校长,你不是说没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