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们三个白眼狼!

你妈瘫在床上,你们还打算缩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吗?

周建国红着眼摔碎了药碗,瓷片在水泥地上四溅。

我僵硬地躺在木床上,被窝里的双手死死攥着床单,心虚得浑身发紧。

可床前没有预想中的推脱。

老二周宏斌红着眼眶,一把攥紧我的脚踝,指节泛出青白。

紧接着,整整十五年没踏出房门半步的老大周宏伟,面无表情地从书桌最深处端出那个生锈的铁饼干盒。

“喀嚓”一声,他当着老伴的面,用改锥生生撬断了铜锁。

铁盖弹开,看清里面露出的物件那一瞬,周建国浑身剧颤,整个人当场僵死在原地。

第01章

铝盆滑进水槽,当啷一声,凉水溅了我一裤脚。

我下意识扶住灶台边缘,右腿那股子酸麻又顺着筋往上爬,沉得像灌了湿泥,抬都抬不起来。

这几年腿脚一年不如一年,走平路老打晃,我自己也琢磨着,人过了六十,大概就是骨头松了,不中用了。

防盗门哐当被撞开。

老伴周建国手里拎着半网兜发蔫的青菜,一把摔在鞋柜上,几片烂菜叶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他人站在玄关,呼哧呼哧喘粗气,脸憋得紫红。

“老周,买个菜跟谁怄气呢?”

我拖着步子挪过去,弯腰想去捡。

“怄气?

“你去听听大院里那帮老帮菜都在嚼什么舌根!”

周建国一脚把网兜踹翻,嗓门又干又冲,“老王头当着棋牌桌边七八个人的面,指着我鼻子问:宏伟今年三十七了吧?

是不是打算啃着你们老两口这点退休金直接送终?

“还阴阳怪气问老二老三是不是缺胳膊少腿,怎么十几年没见青天白日出过大门!”

我手僵在半空,喉咙口像卡了团生棉花。

这根刺,在我们机械厂家属院扎了整整十五年。

从09年秋天起,这屋里就跟中了邪一样。

老大宏伟是正经名牌大学计算机毕业,老二宏斌学的中西医康复,老三宏宇脑子最灵,中专机械自动化出来一手好钳工手艺。

偏偏就那一年,三个儿子接二连三辞工的辞工、退学的退学,全跟缩头乌龟似的扎回这套六十多平的老两居里。

不找营生,不交朋友,相亲提都不让提。

门一关,一晃就是十五年。

人家对门小刘换了两趟大平层,老王头孙子都念初中了,就我们家,三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成天窝在屋里不见光。

我和老周硬生生被熬成了整个老厂区最大的笑话。

他好歹干了一辈子八级工,最要这张老脸,现在买包红梅都得贴着墙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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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伟!

“周宏伟你给我滚出来!”

周建国两步跨到北面小偏房前,拳头砸得木板门震天响。

门板纹丝不动,只有门缝里钻出来一股呛鼻的烟味和机油味。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周宏伟弓着背缩在旧电脑桌前,三十七岁的人,背弯得像个虾米。

大头显示器上刷着绿森森的字母,键盘让他敲得像放鞭炮,也不知道成天在折腾什么见鬼的程序。

桌角犄角旮旯里,还卡着那个掉光漆的红铁皮饼干盒,锁得死死的,这十五年谁碰一下他跟谁急。

周建国总骂那是他藏网游充值卡和欠条的棺材盒。

“行了老周,别敲了。”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宏斌在阳台上鼓捣草药呢,满屋里全是苦味。”

老二宏斌一天到晚神叨叨的,南阳台全让他堆满了破坛烂罐。

砂锅正咕嘟咕嘟翻滚,一股子烂树皮和泥巴的焦苦味直冲脑门。

宏斌光着膀子,手里的石臼捣得砰砰响,脚边摊着几本卷了边的经络穴位书。

前天他非抓着我的膝盖揉,下手又狠又刁,疼得我一身冷汗,骂了他两句不务正业,他才闷着头缩回去。

至于小儿子宏宇,家里白天黑夜见不到人。

“咚!

咚!

“滋啦——”

水泥地面冷不丁抖了两下,一楼底下那间背阴的杂物间里,又传出电砂轮切铁皮的尖叫声,混着刺鼻的焦糊味。

老三宏宇在那黑窟窿里窝了快小半年,好好的自动化高材生,天天跟收破烂的一样,蹬着三轮往回捡旧轴承、废钢管,电焊火花把楼道墙壁熏得漆黑。

三个儿子。

一个死磕破电脑,一个成天熬烂草根,还有一个在地下室装神弄鬼打铁。

周建国手里的劲儿一下子卸了。

他后背抵着掉灰的白墙,慢慢出溜下去,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捂住脸,肩膀猛地抽动。

当年在车间冲床压断两根手指头,他咬着牙连声哼都没哼过,这会儿眼泪却全从指缝里渗出来。

“淑芬……

“咱俩到底作了什么孽啊?”

周建国嗓子哑得变了调,“三个大活人,就这么趴在咱们骨头上吸血……

哪天咱俩腿一蹬闭了眼,他们怕不是得活活烂在这个屋里!

“我闭不上眼,我死都不甘心!”

我眼眶跟着发酸,腰背那阵酸麻又沉重地压下来,两条腿直打晃。

周建国冷不防把手放下来,眼珠子通红,直勾勾盯着我。

方才那点软弱不见了,脸上横肉绷得发青。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硬扯着我拐进大卧室,反手把锁拧死。

房里没开灯,黑黢黢的。

周建国手抖得厉害,从褪色的棉夹克里兜掏出张折得皱巴巴的薄纸。

那是一张盖着红印子的市中心医院急诊大病历,诊断那一栏黑字清清楚楚印着:急性大面积脑梗死。

“老周……

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谁脑梗了?”

我心头一紧。

“谁也没梗!

“这是我求汽修厂老李托关系花钱开出来的!”

周建国压低嗓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啪的一声把病历拍在床头柜上,“你,现在把棉鞋脱了,躺上去!

“从现在起,你就是急性脑梗,下半身彻底瘫了!”

我吓得往后缩:“你魔怔了?

“平白无故装这个骗孩子干什么?”

“我不疯行吗?

“我不把天戳个窟窿,他们三个这辈子都不会踏出这个防盗门!”

周建国两步上前把我堵在床沿边,眼里全是红血丝,“我就是要逼他们!

让他们看清楚,家里没钱了,亲妈瘫在床上连拉带撒都得人端盆!

“我看他们还能不能在这屋里心安理得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没等我说话,他弯下腰一把拽掉我的棉鞋,扯着被角硬把我往床上掀。

动作太猛,床头柜跟着晃荡了一下,上面半杯凉白开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隔壁北屋里,原本密不透风的键盘敲击声,陡然断了。

第02章

啪的一声脆响,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都是,在头顶那颗蒙着油垢的四十瓦灯泡底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大周宏伟的屋就在走廊对门,夜夜敲得跟爆豆子似的键盘声,猛地卡了壳。

周建国一把捂住我的嘴,身子弓着,耳朵死死贴在木门板上,连喘气都压着喉咙。

走廊里顿时死一样静。

隔壁阳台上,老二熬药那只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吐着泡,艾草混着川芎的苦焦味,顶着门缝一股脑钻进来。

楼底下储物间也没了动静,老三周宏宇那一下接一下砸烂铁皮的闷响,像是被刀当空给切断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走廊上连个拖鞋擦地的声儿都没有,更没人过来拧拧门把手,问一句老两口深更半夜摔了什么。

紧接着,隔壁又响了。

噼里啪啦,比刚才敲得更密、砸得更狠,塑料键帽撞在底板上,跟下雹子似的。

周建国的手慢慢从我嘴上滑下来,脸黑得像锅底,嘴角一下一下神经质地抽动。

他没骂出声,只是佝偻着腰蹲下去,一声不吭地把地上的碎玻璃捡起来,扔进墙角的铁皮纸篓里,当啷一响。

“看见没有?”

他把嗓门压在嗓子眼里,粗粝得像砂纸拉过生锈的铁管,“杯子砸了,半栋楼都能听见,他们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十五年了,淑芬,这仨活宝心里哪还有爹妈?

“除了那张床、那台破电脑、一阳台的药罐子和地下室那堆破铜烂铁,他们眼里还能装下谁?”

我坐在床沿上,两只脚冰凉,拽了拽他的衣角:“建国……

这法子太损了,一家人哪能这么诓?

“明天我起早割二斤肉,做一桌菜,咱们把话摊开在桌面上,好好劝劝……”

“劝?

“这十五年咱们劝得还少?”

周建国猛地扭过头,眼白里全是血丝,指着门板低吼,“宏伟那张名牌大学的文凭,在箱底都生了霉斑!

天天对着屏幕敲那些洋码子,问就是打游戏、水贴吧!

老二更邪性,天天把阳台熏得乌烟瘴气,咱俩那点退休金全让他填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草根树皮,三十岁的人,见天神神叨叨念叨什么穴位!

老三呢?

成天把自己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捡那些破铁架、旧滑轨、报废电机,叮叮当当敲得街坊邻居报了几回警?

“一家五个大活人,全靠咱俩每个月那点微薄的退休工资吊着命,大院里那些唾沫星子,都快把咱们老周家的脊梁骨戳穿了!”

说到最后,老头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抖得压不住。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泛皱的单子,重重拍在床头柜上,旁边还垫着一张托人印的红字欠费催缴单。

“他们这是温水煮青蛙,要把咱俩嚼碎了咽下去才算完!”

周建国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不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他们永远觉得这房顶塌不下来!

明天一早,我就说你脑梗犯了,半截身子瘫了,家里的老本全砸进去不说,还欠了外头六万高利贷!

往后擦屎端尿全得他们伺候,买药打针的钱得他们哥仨去凑!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在这屋里安心当缩头乌龟!”

看着柜上盖着红戳的假诊断单,我心口抽抽地疼。

可就在这当口,我的两条小腿肚又是一阵钻心的发麻,我下意识伸手捶了捶膝盖。

也不知怎么搞的,这几年两条腿越来越不听使唤,走路发飘,踩在地上跟踩在烂棉花上似的。

十五年前在省城大医院做过大排查,报告是老大周宏伟跑窗口取的,拿回来时他笑嘻嘻地说,医生说了,就是在纺织厂站了几十年落下的重度腰肌劳损,多躺着歇歇就成。

可这些年我歇得骨头都快散了,腿脚反倒越来越沉,重得跟灌了铅似的。

有时候看着三个儿子在家里烂成这样,我背地里总直掉眼泪,只觉得是自己这身子骨不争气,才把这个家拖得半死不活。

老大是成天锁着门敲键盘,可每隔俩月,他总会假借在网上给人修图赚了零花钱,偷偷摸摸往我买菜的布兜里塞上两三百零碎票子;老二在阳台折腾的药膏苦得呛人,可每逢阴雨天我腿疼得整夜打滚,他都会闷着头端来热水,用那双带着药味的大手给我捏腿,手法比外头盲人按摩还准;至于老三,成天在地下室砸铁,大伙都说他是捡破烂的痴呆,可家里漏水的水管、合不上的旧柜门、推不动的旧轮椅,只要他摸过一遍,第二天准给修得严丝合缝。

还有老大桌子最里头锁着的那只生锈铁皮饼干盒。

周建国骂过无数回,认定里面全是他借网贷的借条,有一回老周抄着改锥要去撬,老大扑上去死死抱在怀里,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嘴角流血都没松手。

“淑芬,你听见没有?”

周建国拽了我胳膊一下,眼神发狠,“明天早上你就躺在床上,闭上眼,任凭他们怎么喊怎么摇,你半边身子就是不能动!

“要是这出戏还逼不出他们出门挣钱,咱们老两口就真得死在这个屋里了!”

我瞅着老伴那张满是褶子、被生活磨得发灰的脸,嗓子眼里堵得慌,最终只能合着眼泪,把头给点了。

那一整夜,身底下的破弹簧床硬得硌骨头。

我缩在靠墙的里侧,裹着厚厚的棉被,瞪着天花板熬了一宿。

隔壁的键盘声在凌晨三点多终于歇了,阳台上的砂锅也不响了,整栋老筒子楼静得能听见水管滴答水的动静。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户纸缝里透进一股子发灰的白光。

周建国早就换好了蓝布褂子,脸绷得像块铁板,在床头来回转磨。

他一把端起昨晚故意搁凉的半碗黑药汤,快步走到房门前,照着水泥地上猛地掼了下去!

啪!

粗瓷海碗碎得四分五裂,浓黑的药汁溅了一门板。

紧接着,周建国膝盖一折,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扯开破锣一样的嗓子,哭天抢地干嚎起来:“天爷啊!

这是要绝我们老周家的门啊!

淑芬起不来了啊!

大面积脑梗!

“人彻底偏瘫了啊——!”

这一声嚎,活活撕碎了早晨的死寂。

几乎就在药碗炸碎的同一秒,走廊外头,咔嗒咔嗒接连炸响三道急促的开锁声。

第03章

拖鞋底子在糙水泥地上刮得刺耳,伴着粗重的喘气,屋门被撞得狠狠砸在墙皮上。

我死闭着眼,牙根咬得发酸,整个人板板正正挺在硬木板床上,喉咙底下的气憋得又轻又细。

昨晚老伴周建国反复交代过,脑梗偏瘫的人嘴得歪着、手脚得跟面条似的耷拉着,哪怕外头房顶塌了,也绝不能睁眼露馅。

可被窝底下的心口,跳得咚咚直撞嗓子眼。

“淑芬啊!

我的苦命人啊!

“你这一倒,撇下这满屋子叫花子可怎么整啊!”

周建国扑在床沿上,骨头凸起的手掌把灰布被角拍得啪啪响。

他扯着嗓门干嚎,顺手把昨晚花两百块从汽修厂老李那儿弄来的假病历和红章欠费单,劈头盖脸摔在床头柜的水杯旁:“家底全空了!

四十万手术费拿不出,大夫直接把人给推出来了!

往后拉屎撒尿全在这一块板上,谁管?

谁兜底?

谁掏一分钱?

按昨晚在灶台边盘算好的戏码,周建国这通邪火就是要撕破脸,逼那三个缩在家里啃了十五年的浑小子露底,逼他们推卸扯皮,最后顺理成章把他们轰出门自生自灭。

屋里没响动。

既没听见老二习惯性的推脱,也没听见老大的叹气,连平日里动不动抹眼泪的动静都没有。

主卧里静得渗人。

紧接着,是一阵又沉又急的步子踩进来,带起一股子穿堂的冷风。

“爸,让开。”

这嗓子是老大的。

以往周宏伟说话总是含含糊糊,跟嘴里含着口黏痰似的,这会儿吐出来的字却又硬又冷,像刚从磨刀石上蹭过一遭。

周建国被一把搡得歪了半步,木床架子嘎吱怪叫了一声。

我眼皮底下不由自主地跳了跳,透过两根睫毛的缝,瞧见了周宏伟那张满是胡茬的青脸。

他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脚边踩着刚打翻的粗瓷药碗碎碴子,看都没看一眼,两只粗茧大手直接死死扣住了我的肩膀。

“妈?

“能听见么?”

周宏伟嗓子眼像拉破风箱,另一只手下意识按住右边棉袄下摆——那里硬邦邦地鼓着一大块,布料被顶出了个方方正正的铁角。

我刚想把嘴角再往下垮一点,床尾猛地往下一陷。

老二周宏斌连棉拖鞋都没套,光脚板踩在满地的黑药汤和尖瓷片边上,扑通一声就单膝跪在了床架前。

“大哥别动她!

放平!

“脑袋偏右,别呛了痰堵气管!”

周宏斌的话吐得又脆又急。

这绝不是一个天天缩在厢房看闲书的该有的动静,冷静得教人后背发毛。

我还没转过弯来,一只带着药水味的手指就撑开了我的右眼皮。

“啪嗒”一声轻响,一道极刺眼的白光直接扎进瞳孔——他手里居然掐着一支细长的医用聚光小手电。

“瞳孔对称,对光反应有。”

周宏斌语速快得像在背切口,指头顺势往下一滑,死死掐住我的颈动脉,另一只手立刻搭上我的脉门,“脉搏九十二,呼吸浅,颈项没强直。”

周建国在床头彻底看傻了,那嗓子干嚎卡在喉结里,憋得满脸猪肝色。

愣了两秒,老头子猛地醒过神,扑上去想扯老二的胳膊:“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个没正经差事的懂个屁!

那是脑梗!

大面积脑梗!

要掏整整四十万!

你们谁有?

“没钱就赶紧卷铺盖——”

“闭嘴!”

门框边突然炸起一声暴吼。

周建国冷不防被震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撞在暖气片上。

是老三周宏宇。

那个成天把自己反锁在地下室叮叮当当敲废铁、见人连个全句都说不利索的老疙瘩,此刻俩拳头攥得骨节泛白,眼眶子红得要滴血,整个人像只被逼到悬崖底下的饿狼,死死盯着床上挺着的我。

“二哥,抬不抬?”

周宏宇声音撕扯得不成调,压根不往周建国脸上瞧一眼,扭头就往走廊底狂奔,“我去卸锁,东西都在底仓!”

紧接着,楼道口就传来刺耳的哗啦巨响——那是缠在地下室铁门上好几年的粗钢链子,被人拿东西生生砸开的声音。

屋里的架势全拧了。

这根本不是久病床前三兄弟互相推诿踢皮球的模样。

这三个人动手的动静太快、太熟,分工利索得像是一早就在心底演练过成百上千回。

我躺在薄棉絮底下,后背的冷汗冒出来,把贴身秋衣浸得冰凉一片。

周宏斌一把掀开厚花被,指头一勾,直接扯掉了我右脚上的毛线袜。

他从睡裤兜里顺出一根前端圆钝的金属挖耳勺,左手一把箍住我的脚脖子,右手捏着金属柄,顺着我脚底板外侧,从后往前重重刮过去,最后狠劲拐向大拇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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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划巴宾斯基征。

我虽然不懂洋名,可那冰凉铁器刮过脚心的尖锐刺痒,加上心里绷到了极限的那根弦,让我那条本就发僵的小腿,不由自主地往回抽了小半寸。

就这么微微一缩。

方才动作麻利得像外科大夫的周宏斌,手腕子骤然定住了。

那枚金属小柄悬在半空,他指节捏得惨白,死死盯着我那只刚缩回去的脚趾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屋里静得只剩下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

“宏斌,咋样了?

“是不是脑血管堵死了?”

周宏伟在床头弯下腰,浑身抖得连牙齿都在撞,怀里揣着的那个铁疙瘩被他勒得咯吱响。

周宏斌没接话。

他一点点扭过脖子,眼眶子里全是血丝,散乱的头发耷拉在额前,目光如刀子一样扎在我那张使劲歪着的脸上。

“妈,”老二的嗓音沙得像砂纸磨铁,带着一股教人心惊肉跳的颤音,“你的腿……

“反应不对。”

第04章

周宏斌一把攥死我的右脚踝,手指头抠进肉里,指节发白。

我后背的冷汗腾地一下全下来了,贴身的秋衣湿漉漉地贴在脊梁骨上。

昨晚周建国在床头反复交代过,中风偏瘫的人半边身子是死肉,怎么捅都不能动。

可刚才那铁刮匙顺着我脚心划上去,那股又麻又痒的酸劲直冲脑门,我没忍住,脚趾头往回蜷了一下,脚后跟往上缩了半寸。

就这半寸,彻底漏了馅。

周建国脸皮猛地一抽,抢上前一步拍床板,扯着那副沙哑的破锣嗓门大骂:“缩什么缩!

宏斌你懂个屁!

老子当年在老机修厂看工友脑溢血,神经彻底断掉前肌肉都要胡乱蹦跶两下!

你别在这瞎按耽误工夫,赶紧想辙去凑钱送医院!

那是你亲娘!

“真瘫在床上起不来,以后擦屎刮尿全指望你们几个,一群白眼狼还杵着干什么!”

周宏斌没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两只手顺着我的小腿骨一路往上摸,大拇指精准地掐进胫骨旁侧的筋沟里,又狠狠顶进足三里和膝盖窝下沿。

力道沉得吓人,又准又刁,绝不是他平时那副蹲在墙角抽闷烟的游手好闲样。

一股钻心的酸胀直冲大腿根,我咬着牙想绷住,小腿肚上的皮肉却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两下。

周宏斌的手不动了。

他慢慢把脑袋抬起来。

那张平时胡子拉碴、见谁都耷拉着眼皮的死人脸,这会儿五官挤在一起,嘴唇咬得泛紫,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被耍弄的暴怒,甚至连句责备都没有。

他眼眶里那层浑浊的水光晃了晃,啪嗒一声,一滴滚烫的眼泪直接砸在我冰凉的脚背上。

“不是脑梗……”

周宏斌嗓子里像是卡了一把粗砂纸,声音抖得不成句,“肌张力……

根本就不是中风的僵硬。

反射弧还在……

妈,你的神经还连着,你脚底板会缩。

你装的?

你故意瘫在床上吓唬我们,是不是?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砸在床边的水泥地上,两只胳膊像搂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搂住我刚才缩回去的那只脚,整张脸埋在洗得发硬的棉被角里,喉咙深处爆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号啕。

那动静撕心裂肺,憋得太深、压得太久,一炸出来就止不住。

靠在门框边的老大周宏伟浑身剧烈晃了一下,怀里抱着的那个掉了红漆的旧饼干盒咣当撞在胸口。

他先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成一滩的老二,又转过头,死死盯着床头柜上那张还散着劣质油墨味的假脑梗住院单——那是周建国昨天花了两百块钱从胡同办假证手里买来的。

老大那张从来不见悲喜、被邻居指指点点了十五年的木讷脸庞,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裂了。

他没问一个字,也没看周建国,右手往工装裤兜里一掏,摸出一把磨得锃亮、柄上带着机油渍的粗平头螺丝刀,冲着铁皮盒的锁鼻缝隙就捅了进去。

周建国急了,扑过去要夺:“宏伟你他妈犯什么浑!

“放下!”

周宏伟半边膀子狠狠往前一撞,硬生生把周建国顶得连退三步撞在五斗橱上。

老大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出来,两手压着螺丝刀的木柄,使了死劲往下狠狠一别!

嘎吱一声刺耳的钝响,生锈的铜锁扣生生被撬断,崩在地上叮当乱跳。

铁盒子被掀开了。

周建国骂了整整十五年、说老大整天藏着掖着全是借条和游戏充值废纸的铁盒里,压根没有半张烂账。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绿色封皮的存折,边缘全被手指摩挲得起了厚厚的毛边,纸页发暗。

而在最顶上,压着一张十六开大小的泛黄打印纸,四周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封得严严实实。

周建国伸出去想抢的手僵在半空,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眼珠子定在盒子里,半天没喘过气来。

老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一把抓出那张被胶带塑封的纸,拍在床头柜上,结结实实盖住了那张两百块钱买来的假诊断单。

“爸,演够了没有?

周宏伟嗓子彻底喊劈了,指着桌上的纸,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让妈把腿蜷着受这罪……

十五年了!

我们三个守在这破胡同里,不敢出门,不敢成家,谁骂我们是啃老的废物我们都认!

天天数着日子,翻遍了医书,夜里只要听到这屋有一点动静就吓得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