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温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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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跟俄罗斯女孩娜斯佳的故事。

我是安徽人,家在安庆市潜山市。

大学毕业后,我在上海做了三年外贸跟单,说白了就是帮公司盯着俄罗斯客户的订单——从义乌发货到莫斯科,一路的报关、物流、清关单据,全是我一个人盯。

俄语就是那时候硬磨出来的。

公司只有我一个懂俄语的跟单,每次和俄方工厂开视频会,我得把那些机械零件的专业词汇翻得一字不差,错了就是几十万的货卡在海关。

三年下来,我不仅能用俄语扯皮,还能听懂西伯利亚工厂老板的方言口音。

2020年,我决定考研,跨考俄语语言文学。2022年秋天,我申请到了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的交换项目,全额奖学金,专业是“中俄跨境贸易实务”。

2022年底,我坐飞机来到了俄罗斯莫斯科,住进了人民友谊大学提供的留学生宿舍。

本地学生很友好,女生普遍直爽开放,跟她们打交道相对简单,不会让你感觉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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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那时候我正在读研二,每个周末我都会到处旅游。

11月,一个周六,我开着一辆从留学生朋友那里借来的二手车,借助于GPS的导航,在穿过一片针叶林后,导航彻底罢工了。

等我再回过神来,已经驶入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麦田,天空低垂,灰蒙蒙的。

我停下车,打开手机地图,屏幕右上角赫然显示着"无服务"。

我骂了一句。

这不是我第一次迷路,但绝对是最荒凉的一次。放眼望去,连个加油站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便利店。

只有偶尔一辆拖拉机驶过,但很快,周围又恢复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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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发动引擎,沿着土路慢慢往前开,指望能碰到个村子什么的。

又开了大概一两公里,车轮突然一沉。

"砰"的一声闷响,车身猛地倾斜。我赶紧踩刹车,下车一看——右前轮陷进了路边一个泥坑里。

我试着挂倒挡往外倒,车轮空转,溅起一片黑泥,车子纹丝不动。

我蹲在路边,看着那个泥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后备箱里有一块折叠警示牌,我拿出来垫在车轮下面,踩油门,后轮疯狂打滑,警示牌直接被卷进了底盘。

我骂了一句更难听的,把警示牌从底盘下薅出来,上面已经糊满了泥。

就在我蹲在路边,满手是泥,思考要不要弃车徒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嘿!咋了?”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孩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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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歪着头看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有些窘迫。作为一个从小在城市写字楼里长大的白领,这种狼狈的场面让我很不自在。

我平时连瓶盖都拧不开,更别说在泥地里修车了。

"我……我陷进去了。"我用俄语回答。

她没有多说,走到车后。她穿着一双橡胶靴,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她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动。

我赶紧上前助力。

"推!"她喊了一声,双手抵在后备箱上。

说实话,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一个堂堂男子汉,都推得满脸通红,她却像推一个玩具车一样,脸不红气不喘。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当地农村长大的,从小帮家里搬饲料、劈柴,力气比很多男的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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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在泥地里挣扎了几下,终于借着垫在下面的那块警示牌,猛地窜了出来。

"搞定了!"她拍了拍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太感谢了。"我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真的,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困到什么时候。"

她拍了拍羽绒服,好奇地打量着我的车和我的脸。那种目光很直接,没有刻意掩饰,她就是大大方方地看,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从外太空掉下来的东西。

"你是外国人吧?"她说,"从哪里来?"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远方,不失幽默地说,"从遥远的东方过来,中国,这个国家你听说过没有?"

“当然听说过。”她呵呵笑了笑,“其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猜测你可能是中国人。”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

“但如果往前再推十几年,我就有可能将你误以为是韩国人或日本人。”

“为啥?”

“因为那时候中国好像没现在这么发达。但最近几年,来俄罗斯的中国人越来越多。在大街上看到的亚洲人面孔,基本上都是中国人。”

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说我印象中,十几年前俄罗斯治安比较差,那些光头男子到处闹事,尤其是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我说这是一名在当地安家的一个亚裔留学生说的。

她没有接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普J还没上台之前,俄罗斯的治安确实比较差。

我们没有深聊这个话题。

我四下扫了一眼,问道:"你呢?你住在这里?"

"对!我叫娜斯佳。"她大方地伸出手,"这是我们的村子,诺沃肖洛沃。"

我告诉她,我叫温某某,在这边留学,读研究生。

“那你到这边来干什么?自驾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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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我每个周末都会到处旅游,当然,旅游不是目的,我的真正目的是想锻炼一下口语,车子是我租的。”

“租的?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车呢。”她笑着说。

“我刚来俄罗斯才一年多,还没稳定下来,买辆车肯定不划算。”我解释道。

她似乎理解了我的这一行为。

打量了我一眼后,她点了点头:“你的俄语口语已经很好了。就是口音有些重。”

“所以,我还想让我的俄语再提高一下,最好在口音这方面能有所进步。”

“那你没有女朋友吗?她不教你俄语吗?”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女朋友,主要是平时都把精力用在学业上了。

娜斯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道:“那你打算去哪里?这边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

“随便转转,由于是第一次来,感觉哪里都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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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你说的倒也是实在话,我们这儿的风景,最有名的应该就是‘蓝湖’了。”

我看了看手表,才上午11点。车子修好了,GPS依然没信号,但我并不急着走。

“那去蓝湖怎么走?”

“就是往前走,我现在要去的方向。”她伸手指了指,“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家。我家就在那个方位。”

“走路过去不远吧?”

“不远。三四公里左右。”

"那我过去看看吧。"我拉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室,他则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车子开了三四公里,进入了一个小村子。

路两边是木栅栏,圈着一栋栋色彩鲜艳的木屋——有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

屋顶上堆着厚厚的干草,烟囱里冒出白色的炊烟。几只鸡在栅栏后面"咯咯"叫着,一只狗趴在门口,看见我们经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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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斯佳像个导游一样,指着远处一座教堂的尖顶说:"那是我们的历史。建于1890年。我奶奶每个周日都去那里。"

"很美。"我由衷地感叹。在莫斯科,我每天看到的是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和密密麻麻的电线,这种老木质建筑对我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们国家有这样的村子吗?"她转过头问我。

"有啊,我的农村老家就是这样子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都盖了平房屋。"我试图描述中国南方的村落,白墙黑瓦,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但用俄语描述这些画面比用中文难多了,我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堆,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中国?"她眼睛一亮,"我在YouTube上看过视频。他们有高铁,还有未来城市。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得意。那是我的国家,虽然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但听到别人谈论它的强大,还是会觉得骄傲。

"但你……"她上下打量我,"你看起来像是从大城市来的,那你有去过其他国家吗?"

"我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我赶紧编了个理由。这句话半真半假——我确实去过美国,不过是去旅游,待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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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车子停在了村子里,然后开始徒步前行。

我们穿过一片白桦林。树干雪白,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娜斯佳突然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闻闻看。俄罗斯的空气。"

我笑了。空气里确实有松针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想哭。在大城市,我每天呼吸的是汽车尾气和雾霾,偶尔看到蓝天都要发朋友圈。

"到了。"她指着前方。

一片湖泊出现在眼前。水确实很蓝,像一块掉落在草原上的宝石。

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弋,留下长长的涟漪。

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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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拍照。

"看吧?我说过的。"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像个孩子。

我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我。

"尝尝。我妈妈做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的,很有嚼劲。

"好吃吗?"她盯着我的表情。

"好吃。"我说的是真话。在莫斯科,我吃的面包都是超市里买的那种软绵绵的吐司,这种粗粝的、带着酸味的黑面包,由于很少吃,反而觉得蛮有味道。

"我们那里的人早餐都吃这个,配黄油和鱼子酱。"她说,"不过鱼子酱太贵了,我只在过年的时候吃。"

"你们平时吃什么?"我问。

"土豆。什么都加土豆。"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土豆泥、土豆饼、土豆汤、烤土豆。我有时候做梦都在吃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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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她说话的方式很有感染力,每个表情都有些大,每个动作都有些夸张。可能是跟我们第一次认识有关。

"你呢?你在你们国家吃什么?"

"米饭。什么都配米饭。"我学着她的语气说,"炒饭、盖浇饭、煲仔饭、蛋炒饭。我有时候做梦都在吃白米饭。"

她哈哈大笑。

我们在这里待了半个小时左右,她走到水边将溅在牛仔裤上面的泥点子都清洗干净,然后站起身来。

我捂了捂肚子。虽然刚才吃了点面包,但还是隐隐感到了饥饿。

“这边的农村没有地方吃饭,对吧?”

“你指的是餐馆吗?”

“对呀。”

“没有,这里哪来的餐馆,人口就这么点儿,谁还会去餐馆吃。”她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你得去小镇,你是开车过来的,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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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小镇吗?”我望着小镇的方向,“如果你去小镇,我可以顺路送你一程,顺便还可以请你吃顿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吃饭?去镇上?那可要开车跑好一段路呢!"

"也就20分钟不到。我再开车送你回来,加起来也不到40分钟。"

她歪着头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着答应了:"说实话,我每个月都会去小镇一两趟,上次去小镇还是一周之前,本来打算下周再去一趟,既然今天可以坐免费车过去,那我就提前去一趟吧,呵呵。”

"那就走吧。"

我们回到村子,重新坐上了车。

我发动引擎,驶向那个叫克拉斯诺耶的小镇。

后视镜里,我瞥了一眼副驾驶的娜斯佳,她正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俄语歌,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车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摇下一点车窗,冷空气灌进来,让我清醒了不少。

"所以,"她突然开口,"你以前在美国做什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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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之前在美国主要是短期出差,做贸易。"我说。这也不算完全撒谎——我公司的业务确实涉及进出口贸易,虽然我只是个底层分析师。

"贸易?那一定经常出差吧?"

"对,经常。"我握紧了方向盘,感觉后背有点冒汗。

"那你为什么来俄罗斯?"

"来俄罗斯之前,我的工作就跟俄语有关,然后申请读研,我目前就还在读研究生。"我说,"大城市待久了,就想到乡下看看。"

她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她开始跟我讲她的生活——她在村里的杂货铺打工,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工资少得可怜。

她想离开这里,去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但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喜欢拍照,用一部老旧的手机拍村里的风景,发到社交网络上,偶尔有人点赞。

"你拍得很好。"我说的是真心话。她给我看的那些照片里,有一种真实的美。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我有时候觉得,这个村子太小了,装不下我的梦想。"

十几分钟后,我们到了克拉斯诺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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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建筑。餐厅叫"祖母的厨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娜斯佳,热情地招呼:"娜斯佳!好久不见!"

"这是我的朋友。"娜斯佳用俄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头对我说,"她说欢迎你。"

我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拿来菜单,娜斯佳帮我翻译。

"俄罗斯饺子,你必须尝尝。有牛肉馅的、土豆馅的、奶酪馅的。"

"那就牛肉的吧。"我说。

"再来一份沙拉?奥利维耶沙拉,俄罗斯的国民沙拉。"

"好。"

"喝点什么?格瓦斯?还是茶?"

"格瓦斯。"

老板娘走后,娜斯佳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知道吗,你是我在村镇里,见过的第一个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人。"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我说。

"你一个人旅行?"

"对。"

"勇敢。"她竖起大拇指。

菜上来了。俄罗斯饺子比我想象的大,像中国的馄饨但更厚实,蘸着酸奶油吃,味道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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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耶沙拉里有土豆丁、胡萝卜丁、豌豆和鸡肉,拌着蛋黄酱,口感绵密。

格瓦斯是一种用黑麦面包发酵的饮料,甜中带酸,像液体面包。

我吃得很香,觉得这一刻比在大都市的任何一顿米其林都好吃。

"慢点吃。"娜斯佳笑着说,"又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我嘴里塞满了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她又笑了。

她的笑点很低,好像我做什么都能逗她开心。

吃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想拍照。她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的手机壳好特别。"

那是一个黑色的手机壳,背面印着一个汉字,是我的名。

"这是我名字里的字。"我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个字。

她看着这个字,问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了一遍。

说这个字有安静的意思。

"安静。"她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安静的人……通常都有故事对不对?"

我笑了笑,没接话。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钱。她象征性地推辞了一下,然后大方地说:"那下次我请你。"

"好。"我说。

走出餐厅,外面的天很冷,街上几乎没有人。我看了看手机,还是没信号,但GPS似乎恢复了一点,至少能定位了。

"我送你回村子。"我说。

"不用,我走路回去就行。"

"太晚了,我送你吧。"

她没有坚持。我们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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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村口,她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我。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请我吃饭。"

"应该是我谢谢你。推车的是你,带路的也是你。"

"明天我还在这个村子。"她说,"如果你不走的话。"

"我还没想好。"我说的是真话。GPS恢复了,理论上我可以继续往北开。

然而,很快我又补充了一句,“那就明天见吧,反正周末我也没事情可做。”

“那你今晚可以住在镇子里,镇子里有旅馆。”

我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她朝着我挥了挥手。

"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的。

洗漱完,我下楼。

然后,我开车来到那个村子。——由于距离比较远,我推测她不会主动来小镇。

走到昨天那条土路的时候,我看到了娜斯佳。

她站在村口的小杂货铺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海报。看到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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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先生!"

她远远的挥了挥手。

"你没走!"

"我说了明天见。"我笑着说。

"我还以为你只是客气。"她拍了拍手上的浆糊,"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旅馆的面包。"

"那个太硬了。来,我给你煮点东西。"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进了杂货铺。铺子很小,货架上摆着罐头、面包、伏特加和一些日用品。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看报纸。看到我们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用俄语嘟囔了一句。

"我爷爷。"娜斯佳笑着说,"他说你长得很像他年轻时候。"

"我?"我笑着指了指自己。

"开玩笑的。"她笑着推了我一下,"坐吧。我给你煮土豆。"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电炉,放上一口锅,倒了水,放进去几个土豆。

"你在这里工作?"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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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不过现在不是旺季,没什么人,我可以偷懒。"她眨了眨眼。

"旺季是什么时候?"

"夏天。有游客来蓝湖。不过今年夏天来得晚,去得早,生意不好。"

土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她从货架上拿了两罐鱼罐头,打开,放在桌上。

"尝尝。这可是我们这里的特产。"

罐头里的鱼是银色的,泡在油里,闻起来有点腥。

我叉了一块放进嘴里,意外的好吃——咸鲜浓郁,配着后面煮好的土豆,简直是绝配。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竖起大拇指。

她满意地笑了。

我们一边吃土豆和鱼罐头,一边聊天。她问我中国是什么样子的。我说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很忙。她听得眼睛都不眨。

"俄罗斯和你们那里比,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你指的是像莫斯科、圣彼得堡那的地方吗?相比之下,我们国家的城市更有现代气息,高层建筑更多。当然,还有很多很多差别很大的地方,譬如地铁交通,移动支付等。”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们这里的人,收入普遍很低,而且气候也很冷,但好在还能自给自足,而且还能拿到国家补贴。穷是穷,冷是冷,但我们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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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快乐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呵呵,有时候快乐。有时候不。"

我没再追问。

有些话题,第一次见面不该碰,第二次见面也不该碰。

吃完早饭,她看了看墙上的钟。

"我上班了。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没有。随便逛逛。"

"那……下午我休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比蓝湖更美。"

"好啊。"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两点,村口见。"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村口。

娜斯佳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紧身裤,红色的雪地靴,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杂货铺的店员,倒像一个要去参加派对的姑娘。

"准备好了吗?"她问。

"去哪里?"

"秘密。"

她领着我往村子的另一头走。这条路和昨天去蓝湖的方向相反,穿过一片玉米地——虽然现在是冬天,玉米已经被收割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立在田里。

走了大概半小时,眼前出现了一片白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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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昨天那片不同,这片白桦林更密。

"小时候我常常来这里。"她说。

"很美。"

"我小时候想当画家,想画这片林子,但怎么画都不像。后来就放弃了。"

我们走在林间小路上。她走在我旁边,偶尔停下来,指着某棵树说:"这棵是我十岁时候刻的。"树干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已经长进了树皮里。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要离开这个村子,去大城市,当画家,住大房子,穿漂亮的衣服。"

"现在呢?"

"现在我在杂货铺卖罐头。"她自嘲地笑了笑。

"你才二十二岁。"我说,"你还有时间。"

"你也是二十二岁吗?"

"二十八。"

"那你呢?你二十八岁了,在你们国家做什么?"

"我说了,做贸易。后来申请了读研究生。"我说道。

"贸易……听起来很厉害。"

"不厉害。就是每天对着电脑。"

我们走到林子深处。这里有一块空地,中间有一块大石头。她爬上去,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上来。"

我爬上去,坐在她旁边。

"说实话,"她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莫斯科州。我甚至连莫斯科都没去过。"

"真的?"

"真的。我护照也没有。我有时候在网上看别的国家的照片,觉得那些地方离我好远好远,像另一个星球。"

"你以后可以去。"

"怎么去?钱从哪里来?"

"你会说英语吗?"

“会,但不流利。”

“会说英语,”我说,"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英语能当饭吃吗?"

"能。如果你愿意学,英语可以带你去看世界。"

她看着我,笑了起来。

"走吧。"她跳下石头,"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还有?"

"跟我来。"

她拉着我穿过白桦林,来到一条河边。

远方是一片雪原,白得刺眼。

"冬天的时候,冰结得厚了,我们可以走过去。"她说,"但现在不行。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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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照片。

大多是村子的风景,也有一些自拍——她在蓝湖边、在白桦林里、在杂货铺门口。

每一张都带着笑容,好像她活得比谁都幸福。

"你拍得真好。"我由衷地说,“如果你发在网上,肯定很多人喜欢。”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我们这里的网络太差了。上传一张照片要等半天,有时候发出去,也没人看。”

"你可以把照片发给我。"我说,“我可以帮你看看。”

“你会摄影吗?”

“不懂。但我审美还行。”

她笑了,把手机递给我。

我翻看着她的照片。

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她家的木屋,夕阳西下,烟囱里的炊烟,被染成橘红色。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半眯着眼。

"这张……"我指着屏幕,“这张拍得最好。”

“真的?”

“真的。”

“那你觉得,"她压低了声音,“拍这些照片有价值吗?”

"看你自己怎么想了,年纪大了,就喜欢翻看以前的照片。"我看着她的眼睛,“等你以后老了就知道了,人一变老,就容易怀旧,到那时翻看一下自己以前的照片,就会懂得年轻时拍照的意义。”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仿佛正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变老后,翻看年轻时照片的样子。

然后她迅速转过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吧!天快黑了,一会儿该降温了。”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也加快了步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