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在2026中国国际矿业大会的矿区生态修复专题论坛上，公布了全国第三批矿区生态修复典型案例。记者注意到，24个典型案例中有两个与矿业遗迹有关。
在浙江温州苍南县矾山镇，一座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明矾矿场，曾以占世界探明储量60%的明矾石资源，支撑起640余年的采炼历史。2017年，当最后一车矿石从主采区运出，这座见证了从手工采炼到机械化生产全过程的“活态工业文明博物馆”正式停产。彼时，留给当地的是塌陷的矿坑、污染的溪流和裸露的山体。
几乎同一时期，江西于都县铁山坡镇的中华钨矿公司旧址，这座1931年由毛泽民亲手创办的“共和国第一国企”，也面临着百年矿业遗迹年久失修、历史风貌受损的困境。作为土地革命时期苏区财政收入的支柱，这里曾创造814万银元财富，养活了十万红军，但长期开采同样让周边山体满目疮痍。
两座枯竭矿山，一东一南，命运相似。它们所面临的，是中国数以万计资源枯竭型矿区的共同命题：当矿竭城衰，那些承载着工业记忆与地质价值的遗迹，究竟该如何保护？
万亩矿山复绿，百年矾矿重生
矾山国家地质公园总面积11.33平方千米，分为鹤顶山和矿山两个园区，矿山园区含福德湾、鸡笼山、大岗山三个游览区，拥有明矾石矿床、福德湾矿工村、鸡笼山矿硐群、鹤顶山石海等丰富遗迹景观，炼矾工艺保存完整。园内共有地质遗迹60处，其中国家级3处、省级14处、省级以下43处，资源价值独特。
半个多世纪以来，高强度、粗放式开采给矾山留下了地质灾害隐患、水土污染、地形地貌破坏等问题。矾山镇的转型，始于一场“刮骨疗毒”式的环境整治。
苍南县从源头入手，投入约450万元实施鸡笼山矿区塌陷治理，拆除小矾窑、熔化炉及厂房100余座，填埋结晶池、清理风化池6万多立方米，新建环保车间、矾烟管道和矾渣堆放场，从源头切断废气、废渣、废水等“三废”污染。同步推进水系污染治理，完成矾山溪国控、县控水质断面及各小微水体消劣，放养鱼苗400万尾，实施生态治污。
生态修复的步伐紧随其后。针对山体裸露、边坡破损、植被退化等突出问题，当地投入约1300万元实施三年万亩矿山复绿工程，采用飞机撒播与人工补植结合模式，分区域种植楠木、枫香树等适应性强、固土护坡效果好的乡土树种。精细化落实苗木管护、浇水固土、补植补造等养护措施，保障树苗存活率达95%以上。
当地自然资源部门负责人介绍，他们对破损边坡、废弃采坑实施规范化整形修复，有效降低滑坡、崩塌等地质灾害风险；同时严格落实鹤顶山片区原生地貌保育措施，最大限度保留石海特色原生地质风貌。这不是简单地把矿坑填平、把山体刷绿，而是要实现地质灾害治理、矿山生态修复、特色遗迹景观保护一体推进。
矾山镇矿业遗迹。图/浙江省自然资源厅
在生态基底逐步筑牢的同时，矾山镇将目光投向了更具长远价值的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
坚持“保护优先”原则，当地同步留存地质资源本底和工业记忆。地质遗迹方面，划定鹤顶山、明矾石矿床等核心保护区，设立地质解说标识，实行专人常态化管护。工业遗迹方面，投入735万元启动福德湾历史文化名村保护开发工程，修缮190多所老街民居，抢修煅烧炉、风化池、堆料场等核心矿业遗产，建成矾矿博物馆、矾都矿石馆等场馆，全面展现矾矿历史、炼矾工艺及矿石品种。矾矿遗址先后入选首批国家工业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文旅融合成为激活发展动能的关键一招。当地以“工业遗迹+地质遗迹”多元融合为抓手，搭建“1568”旅游工程体系——1个国家地质公园、5大旅游产品体系、68个重点旅游项目。投资5000万元建设五号车间旅游集散中心和工矿风情主题酒店，投资2810万元打造“矾山印象”灯光夜景工程，利用旧厂房打造“矾客工厂”，建成全国中小学生研学实践教育基地。
数据印证了转型成效：2023年矾山镇游客突破100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2000多万元；2024年吸引游客167万名，带动旅游收入增至4487万元。
红色矿脉重披绿装，采矿遗址变研学基地
与矾山镇的“工业+地质”双遗产路径不同，江西于都县中华钨矿公司的保护开发，走出了一条“红色遗迹+生态修复+乡村振兴”的融合之路。
中华钨矿公司的历史地位特殊。1930年，毛泽东在赣南开展工矿业专题调查后，委派毛泽民创办该公司，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家大型国营企业。1931年至1934年，该矿共开采生产钨砂7830吨，创造814万银元财富，占当时苏区财政收入的70%，换取了大量药品、食盐、布匹、枪支弹药等紧缺物资，被誉为“共和国第一国企”“红色中国第一矿”。
然而，百年开采也给旧址周边矿区生态环境造成了严重破坏。山体裸露，植被锐减，废矿渣堆积形成陡峭渣坡。每逢雨季，松散的矿渣与泥沙在雨水冲刷下形成泥石流，严重威胁周边农田与道路安全。
此后，当地秉持“尊重历史、传承文化，保护为主、利用为辅，原址修复、整体保护”原则，编制了一份红色文化资源全面保护与开发利用的中长期规划，将旧址、红军医院、机械厂旧厂、黄沙坑口采矿遗址及周边因采矿受损山体列入项目范围。
资金瓶颈如何破解？于都县建立了“政府统筹、企业履责、社会参与”的协同机制。
政府层面，2017年向原国土资源部申报立项，将旧址周边生态环境治理列入全国山水林田湖试点项目工程，投入资金1220.83万元，修复面积1147.45亩。企业层面，县自然资源部门督促铁山坡钨业公司落实“边开采、边修复”，把矿山生态修复费用纳入生产成本，设立矿山生态修复基金账户，2021年至今累计投入修复资金1467余万元。社会资本层面，按照“生态修复+”模式，引入社会资本879.8万元参与铁山坑片区废弃矿山修复，通过土地复垦、植被重建等措施，修复面积218.17亩，腾退110亩增减挂钩指标。项目在施工过程中对废弃石料依法依规处置，通过公共交易平台实现废石收益约310万元，有效覆盖了前期治理成本。
“这一模式让社会资本在生态修复中‘进得来、有回报、可持续’，实现了生态效益与投资效益的有机统一。”当地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遗迹修缮方面，当地整合县财政、企业、自然资源部帮扶等多渠道资金共计4000余万元，对旧址周边30余栋老旧房屋进行改造升级、维修加固，打造为国有企业发展历史沿革陈列馆、矿石博物馆、选冶工业科普馆、乡村振兴特色农产品展销馆等场馆。完成红军医院复原修缮、旧址广场建设及毛泽东雕塑等景观工程，施工面积达20000平方米，展出实物4000余件、矿物标本33件、采矿旧照片97幅、采选矿雕像16组，打造沉浸式红色教育场景。
文旅融合则让沉睡的资源真正“活”了起来。投资1620万元建设“泽民广场”，开发中央苏区时期红军徒步运输钨砂的路线（长约4公里），全场景复原采矿流程和工艺流程。面向全国征集确定专属LOGO及吉祥物“乌嘟嘟”，研发书签、茶杯、玩偶、挂件等系列文创产品。投资800万元修建矿区盘山公路，2024年成功举办首届半程山地马拉松赛事。
中华钨矿公司旧址保护开发前后旧貌新颜。图/江西省自然资源厅
成效同样令人瞩目：旧址先后荣获“国家工业遗产”“全国职工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等12项省级以上荣誉，年承接党史学习、工业研学等团体超800余批次，年接待规模20万人次，综合收入达2亿元，带动周边村民就业超500人，农产品销售收入增长40%。2024年8月27日，全国首部展现“共和国第一国企”红色故事的大型原创话剧《钨金》在于都上演。
从“还旧账”到“谋新篇”中的关键命题
两座矿山的重生，揭示了中国矿业遗迹保护的几个关键命题。
生态修复是前提，但绝非终点。记者梳理发现，矾山镇和于都县的实践表明，矿业遗迹保护不能停留在简单的复绿或封存。矾山镇在完成1.1万余亩矿山复绿后，将地质遗迹与工业遗存同步活化，打造国家地质公园；于都县在修复1300余亩矿区生态后，将红色遗迹转化为研学教育基地。生态底色承载文化底蕴，二者相辅相成。
当然，资金机制决定了可持续性。单纯依靠财政投入难以为继。于都县创新的“生态修复+”市场化运作模式，通过增减挂钩指标交易、废石资源化利用等路径形成投资与收益闭环，为同类项目提供了可复制的融资范式。矾山镇则通过文旅产业反哺遗产保护，2024年旅游收入达4487万元，形成了“保护—开发—反哺”的良性循环。
同时，定位也决定路径。矾山镇聚焦“工业遗迹+地质遗迹”双遗产，主打科普观光与工业旅游；于都县则依托“共和国第一国企”红色IP，深耕红色教育与研学旅行。两者都找到了与自身资源禀赋高度契合的定位，避免了同质化竞争。
此外，社区参与也极为重要。无论是矾山镇修缮190多所老街民居、带动群众增收，还是于都县带动周边村民就业超500人、农产品销售收入增长40%，都说明矿业遗迹保护必须与民生改善相结合，才能获得持久动力。
专家认为，苍南县矾山镇通过国家地质公园创建，充分发掘工业遗迹和地质遗迹“双遗迹”资源，统筹推进环境整治、生态修复、遗迹保护、文旅开发，为推动资源枯竭型矿区转型发展提供了一条可供借鉴的新思路。而于都县中华钨矿公司矿业遗迹保护开发案例，则充分利用了得天独厚的工业遗迹和红色文化资源，通过科学规划、系统修复、多元投入、产业协同，实现了矿业遗迹保护、红色文化传承与矿区绿色转型的和谐统一。
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编辑 张磊 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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