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非要跟我睡,老公只得去沙发凑活,凌晨4点我出来喝水,却听见他打电话:要不是5年前那档事,我才嫁她?

儿子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腿也翘到我肚子上,睡得像个小火炉。

我推了推他,他哼唧两声,搂得更紧了。

陆明远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看我。

“你去沙发吧,他今晚不知道抽什么风。”

“天天这样谁受得了。”

他声音闷闷的,拖鞋蹭着地板往客厅走。

我没有接话,翻了个身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凌晨四点,我渴醒了。

儿子的胳膊终于松开了,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

客厅没开灯,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陆明远脸上,他侧躺在沙发上,手指夹着烟。

他压着嗓子在说话,我以为他在跟谁发语音。

“要不是五年前那档事,我才嫁她?”

我的手停在门框上,整个人定在那里。

五年前?嫁她?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笑声很轻。

我没有出声,退回了卧室,把门轻轻合上。

天亮之前我没再睡,躺在床上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变白。

儿子翻了个身,小腿搭在我腿上,暖烘烘的。

五年前,到底什么事?

苏晚是在七年前认识陆明远的,那时她还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踏实。

介绍人是她表姐,说陆明远在城北一家商贸公司做业务,人老实,家里有套两居室,父母都是退休工人。

第一次见面在城南一家面馆,陆明远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话不多,点了两碗牛肉面,主动把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给苏晚。

苏晚觉得这人实在,不花哨。

处了半年,陆明远话少,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下雨天会来接,感冒了会买冲剂放她桌上,她加班到很晚,他就坐在楼下车里等。

结婚的事是陆明远他妈催的,苏晚记得很清楚,那天在陆家吃饭,他妈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

“小苏啊,你们也处了不短时间了,明远都二十九了,该把事办了。”

苏晚看了陆明远一眼,他低头扒饭,没吭声。

“阿姨,我们商量商量。”

其实苏晚还想再等等,她手头攒了点钱,想换个大点的出租屋,离公司近些。

但陆明远那晚送她回去的路上开了口。

“我妈说得也在理,咱俩也不小了,早晚要结。”

“那你什么意思?”

“结呗。”

就一个字,连个正式的求婚都没有。

苏晚现在想起来,连那天他是什么表情都记不太清了。

结婚的事苏晚家没提什么要求,她爸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还有个弟弟在上学,帮不上什么忙。

陆家给了三万彩礼,苏晚妈又添了两万让苏晚带回去,说算是小两口的启动钱。

那五万块,苏晚后来一直没动过,存在一张不常用的卡里。

婚礼办得简单,在城北一家饭店摆了八桌,苏晚穿了一身红色旗袍,化了妆,站在饭店门口迎宾。

陆明远站在她旁边,不怎么笑,亲戚说这孩子就是不爱热闹。

苏晚没往心里去。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陆明远上班跑业务,苏晚换了份工作,在城北一家超市做收银主管,虽然累点,但离家近。

那套两居室是陆家早年买的,八十多平,装修旧了些,但住着还行。

苏晚想把墙重新刷一遍,陆明远说费那事做什么,又不是不能住。

她也就没再提。

婚后第三年苏晚怀了孩子,反应大,前三个月吃什么都吐,瘦了八斤。

陆明远那阵子业务忙,早出晚归,苏晚一个人去医院做的产检。

有次她坐在医院走廊等叫号,旁边一个孕妇的老公跑前跑后,端水递纸巾,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单子,没觉得有什么。

她习惯了。

儿子陆小舟出生那天,陆明远在产房外面等,苏晚疼了十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护士喊醒他,他搓了把脸,问了句男孩女孩。

“男孩。”

“哦,挺好。”

苏晚妈从镇上赶来照顾了她半个月,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

“明远话少,你别跟他计较,日子是过出来的。”

苏晚点头,她没觉得委屈,或者说她没工夫觉得委屈。

孩子夜里哭,陆明远翻个身继续睡,苏晚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

她那时候想,也许别人家也是这样。

陆小舟慢慢大了,四岁多,虎头虎脑的,就是黏苏晚黏得厉害。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非要跟妈妈睡,陆明远被挤到边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有天晚上陆小舟又闹,陆明远火了,把被子一掀坐起来。

“你都多大了还跟妈妈睡,回你自己屋去!”

陆小舟哇地哭了,苏晚赶紧把他搂住。

“你吼他干什么,他害怕一个人睡。”

“怕什么怕,哪家孩子四岁了还跟爸妈挤一张床?”

“那你睡沙发。”

这话是苏晚脱口而出的,她当时也带着气。

陆明远愣了两秒,抱起枕头被子就往外走,拖鞋踩得啪嗒响。

从那以后,陆小舟更理直气壮了,天天晚上往大床上一躺,像占领阵地似的。

陆明远睡沙发成了常态,有时候早饭都不吃就出门了。

苏晚没觉得这有什么大问题,带孩子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的事,谁方便谁来。

但那天凌晨听到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肉里,不疼,但总在。

“要不是五年前那档事,我才嫁她?”

苏晚反复琢磨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陌生。

她嫁他,难道不是因为他提出来的吗?

难道不结婚,他们还能各过各的?

五年前是陆明远提结婚的那一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想了几天,没想出答案。

她跟陆明远之间没有共同的朋友,他的同事她只见过两三个,都是在饭桌上点头之交。

她也不知道该问谁。

有次吃晚饭的时候,陆小舟拿筷子敲碗,苏晚说了他两句,陆明远忽然开口。

“你管孩子的时候别老那么凶。”

苏晚抬头看他,他筷子夹着菜,眼睛看着电视。

“我凶?我说他两句都不行?”

“他那么小,你好好说不行吗。”

苏晚放下碗,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

“陆明远,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陆明远嚼完嘴里的饭,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能有什么不满,吃饭。”

他把话岔过去了,苏晚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好像已经很久没用正眼看过她了。

那天晚上陆小舟睡着之后,苏晚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陆明远在阳台上抽烟,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要看的,但那条消息就横在屏幕上。

“那五万块的事,你跟她说了吗?”

发消息的人没有备注名字,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五万块,苏晚脑子里轰了一下。

是当年她妈添的那五万?

还是陆家给的彩礼三万加上她妈添的两万,一共五万?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五万块跟自己有关。

阳台的门响了,陆明远推门进来,苏晚把目光收回到电视上,心跳得厉害。

“不早了,睡吧。”

陆明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揣进了兜里。

他没说任何话,径直去了卫生间。

苏晚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五年前,五万块。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来回撞。

她想起结婚前陆明远那几天的反常,有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第二天她问他忙什么,他说没什么。

想起婚礼上他接了一个电话,走开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问怎么了,他说是客户。

想起婚后不久她整理衣柜,在他一件旧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银行转账凭证,五万块,转出去的,收款人那一栏她当时没细看就放回去了。

现在想想,那张凭证上的日期,好像就在他们领证的前几天。

苏晚的手攥紧了遥控器。

她嫁给陆明远,是因为他开了口。

那陆明远娶她,是因为什么?

“要不是五年前那档事,我才嫁她”——

她说的是“嫁她”,不是“娶她”。

打电话的人是陆明远,但用“嫁”字的是他?

还是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女的,说“我才嫁她”?

苏晚把这句话从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掰开,陆明远当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可恨的是她只记得这一句,前后都模糊了。

更可恨的是她当时退回了卧室,没有继续听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退回去,也许是因为害怕听到更多。

苏晚想找证据,但她连陆明远的手机密码都不知道。

她试过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儿子的生日,还是不对。

她问陆明远手机密码是多少,他说你要用我手机?

她说陆小舟想看他拍的照片,陆明远划开相册递给她,人站在旁边盯着她翻,翻完就走了。

那天她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心里一阵发凉。

结婚七年,一个手机密码都能让他防成这样。

苏晚开始留意陆明远的一举一动,以前不在意的东西现在都变得扎眼。

他每个月有两三天会晚回来,说是有应酬,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酒味,只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洗手间里多了一瓶没见过的男士洗面奶,苏晚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说超市促销随手拿的。

他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开,有时候去阳台,有时候去卧室,苏晚以前以为他怕吵到孩子。

七年来她第一次认真想了想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

房子是陆家的,存款大部分在陆明远手里,她的工资用来日常开销和陆小舟的学费。

家里的事她说了不算,大到买什么电器,小到周末去哪吃饭,都是陆明远定。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过日子,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你高我低。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七年前他说“结呗”,她就嫁了。

他从来不说那些软话,不哄她,不夸她,不解释,不商量。

她以前觉得这是性格,现在她觉得这可能就是答案。

五年前的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说出“要不是那档事,我才嫁她”?

她想知道,可没人告诉她。

她问不出口,也没什么人可以问。

她甚至不敢再问陆明远一句,因为她怕他否认,更怕他不否认。

日子还在过,陆小舟每天吵吵闹闹,陆明远每天早出晚归。

苏晚收银的时候心不在焉,扫错了好几次码,有个老顾客喊她。

“小苏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确实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不明白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陆小舟会滚到她怀里,热乎乎的一小团,她抱着儿子的时候心里稍微踏实一点。

其他的,她不敢多想。

苏晚把那张转账凭证的事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她爸妈在镇上,身体不好,说了也是让他们担心。

她弟在省城上班,刚工作不久,自己都顾不过来。

她有个关系还可以的同事叫周洁,在超市生鲜区,两个人中午吃饭时常坐一起。

周洁观察她好几天了,终于忍不住。

“晚姐,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苏晚扒了两口饭,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家里事,没什么。”

周洁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苏晚。

苏晚看着那两块肉,想起第一次见陆明远的时候,他往她碗里夹牛肉。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实在,现在她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太容易被打动了。

晚上回家,陆小舟在客厅搭积木,陆明远在厨房做饭。

苏晚换了鞋,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儿子说想吃红烧排骨。”

他切着姜,没回头。

苏晚看着他后脑勺,那个地方白头发多了,七年前他还是个精壮的小伙子。

“陆明远。”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他继续切姜,切完了拿抹布擦了擦台面。

“年纪到了,该结就结了。”

苏晚站在那里,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了一块。

该结就结了。

没有别的原因。

那五年前那档事呢?

她没问出来,转身去了客厅。

陆小舟举着搭好的积木给她看,她蹲下来夸了句真棒,声音有点哑。

儿子亲了她一口,口水蹭在她脸上。

她擦了擦,笑了。

那笑容停在脸上,心里的刺还扎着,她拔不出来。

晚饭时陆明远给陆小舟碗里添了两次排骨,问儿子好不好吃。

陆小舟说好吃,爸爸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

苏晚低头吃饭,没说话。

陆明远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有。”

她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确实炖得烂,咸淡正好。

她嫁给了一个会炖排骨的男人,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娶她。

晚上陆小舟又闹着要跟她睡,陆明远抱起枕头往外走,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苏晚搂着儿子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汽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她想,也许明天她能鼓起勇气,去银行查一下那张卡的流水。

也许她能找到那五万块的去向。

也许,她能知道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也许,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儿子往她怀里拱了拱,呼吸慢慢变沉。

苏晚拍着他的背,手指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数到哪一天,她也不知道。

苏晚去银行那天是个周三,超市轮休。

她特意选了城北那家小支行,离家远,碰不到熟人。

排队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她把那张旧卡攥在手里,卡面磨得有些发白。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抬头看她。

“查流水是吗?要打多长时间的?”

“五年前的,能查吗?”

“五年以上要后台调,可能得等一会儿。”

苏晚点点头,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柜员递过来几张打印纸。

“只有一笔转出,五万整,五年前三月十七号。”

三月十七号,苏晚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她和陆明远去民政局领的证。

领完证出来,陆明远说有点事,让她先回家,他自己打车走了。

她当时以为他是去公司请假。

五万块,领证当天转出去的。

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字是——“陈芳”。

苏晚不认识这个名字。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

陈芳,是谁?

苏晚回家翻了陆明远的通讯录,没有这个人。

翻了以前婚礼的宾客名单,也没有姓陈的。

她把家里能翻的抽屉都翻了一遍,在书房最底层那个旧文件袋里,找到了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借条。

上面只剩下一半的字,借款人的名字被撕掉了,金额是五万,日期是五年前三月。

出借人那里写着陆明远的名字。

苏晚拿着那半张纸坐在地板上,凉气顺着腿往上爬。

五年前,陆明远借了五万块钱给一个人,用的是她妈添的那两万加上陆家给的三万彩礼。

或者说,那五万本来就是她的。

她妈把钱给她的时候说这是小两口的启动钱,可陆明远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钱借出去了。

领证当天借的。

借给一个叫陈芳的人。

她把那半张纸放回文件袋,又把文件袋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陆明远回来,苏晚在厨房炒菜,油锅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今天超市不忙?”

陆明远换完鞋走进来,从冰箱里拿了瓶水。

“不忙。”

苏晚翻着菜,油烟往上冒,她看不清他的脸。

“陆明远,咱家有没有借过钱给别人?”

他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天有个顾客说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我就随口问问。”

“没有。”

他喝了口水,走出了厨房。

没有。

苏晚把菜盛出来,盘子边沿有一滴油顺着滑下来。

他撒谎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没高没低。

七年前他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苏晚那天晚上失眠了,躺在黑暗里,陆小舟的呼吸声在耳边起起伏伏。

她想,陈芳是谁,跟陆明远什么关系,那五万块为什么领证当天转出去。

她还想到另一件事——陆明远跟她结婚,是不是跟那五万块有关。

那三万彩礼,是不是陆家本来就打算要回去的,只是走个过场。

而她妈添的那两万,从一开始就被陆明远安排好了去处。

她嫁给他,搭了两万块,还搭了自己七年。

第二天苏晚去找周洁吃午饭,这次没忍住,说了。

没说全,只说发现老公五年前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她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洁放下筷子,看了她好几秒。

“晚姐,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有的?”

“我查了银行。”

周洁沉默了一会儿,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那你先别急着摊牌,再查查那个收钱的人是谁。”

苏晚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开始留意陆明远的生活轨迹,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外套口袋,只有一包烟和几张加油票。

翻了他车里的手套箱,里面是行驶证和保险单。

她不敢翻他手机,他密码换了,而且拿手机从不离身。

她试着在陆明远打电话的时候走近,但他要么去阳台,要么压低声音,她只听到过两次含糊的“嗯”“行”。

那个叫陈芳的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有天苏晚在超市收银,一个中年女人来结账,掏出一张会员卡。

苏晚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手指一紧——陈芳。

她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四十出头,短发,眼角有细纹,买了些日用品和一箱牛奶。

苏晚扫完码报了金额,女人付了现金,提着袋子走了。

苏晚坐在收银台后面,手微微发抖。

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个名字她只见过那一次,她记住了。

她查了会员系统的记录,这个陈芳留了一个手机号。

她没打过去,存下来了。

晚上回家她坐在马桶上,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打还是不打?

打通了说什么?

我是苏晚,陆明远的老婆,你五年前收了他五万块,那钱是我的。

太可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洗了把脸出来。

陆明远在客厅陪陆小舟看动画片,儿子坐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扶着儿子的腰,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

苏晚站在走廊口看着,画面里那只熊在追那只羊,陆小舟笑得前仰后合。

陆明远也笑了,嘴角的纹路深了,她很久没见他笑成这样。

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陆明远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

“爸爸,熊为什么追羊?”

“因为熊想跟羊做朋友。”

“那羊为什么不理它?”

“因为羊有它自己的事。”

苏晚听着父子俩的对话,想起她第一次见陆明远,他也是这样,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事情。

她那时候觉得他稳重,现在她觉得他敷衍。

“陆明远,你认识一个叫陈芳的人吗?”

她把话问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陆明远按了暂停,电视里那只熊定在半空。

“谁?”

“陈芳。”

陆小舟抬头看他爸,又转头看他妈。

“不认识,谁啊?”

“不知道,今天在超市听人提到的,好像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人。”

陆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把动画片重新按了播放。

“不认识。”

他否认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嘴里备好了答案。

苏晚看着他侧脸,那上面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

她想起七年前的陆明远,第一次见面他把牛肉夹给她,她以为看到了一个人的真心。

现在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周末陆明远说要去公司加班,一早就出门了。

苏晚把陆小舟送到幼儿园,请了半天假,去了城北一个老小区。

她在网上搜过,那个手机号关联的地址就在那里。

小区很旧,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

她爬到四楼,在402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阿姨,陈芳住这儿吗?”

“小陈啊,她搬走好几个月了。”

“搬哪去了您知道吗?”

“不清楚,她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远房亲戚,好久没联系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关上了门。

苏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402房门。

搬走了。

线索断了。

她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到一个中年男人,叼着烟在翻信箱。

男人看了她一眼,苏晚没在意,继续往外走。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眼睛看着她这边。

苏晚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公交站,上了车才松了口气。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五万块,陈芳,领证当天,借条,搬走的人,还有那个邻居打出去的电话。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跟踪了,但那种感觉让她后背发凉。

晚上陆明远回来,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今天回来挺早。”

“公司没什么事。”

他把水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苏晚一眼。

“你今天没上班?”

“请了半天假,接小舟去打了疫苗。”

陆明远点点头,没再问。

但苏晚注意到他把手机放进了裤兜,以前他回家手机都是随手丢茶几上的。

那天晚上陆小舟睡着后,苏晚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听见陆明远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很轻,她只听到一句。

“她最近有点不对劲,你那边别露馅。”

苏晚站在客厅里,手脚冰凉。

她退回了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陆小舟翻了个身,小脚搭在她腿上。

她握着儿子的脚,热乎乎的,像抓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知道了。

她查陈芳的事,他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陆明远吃早饭的时候开口了。

“苏晚,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递给她一杯豆浆,语气关切得很自然。

“没有啊。”

“我看你这几天不太对劲,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苏晚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

他有多久没给她倒过豆浆了。

“真没事,可能就是累了。”

陆明远点点头,夹了个包子放她碗里。

“累了就多休息,超市那边不行就换个轻松点的。”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愧疚似的。

苏晚差点就信了。

但她清楚,那句“别露馅”她听得真真切切。

他是在稳住她。

从那以后陆明远对她好了不少,以前不做的家务开始做了,每天回来会带点小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苏晚爱吃的卤味。

周末主动带陆小舟去公园,让苏晚在家休息。

连陆小舟都说爸爸最近变温柔了。

苏晚心里明白,他在堵她的嘴。

可他越这样,她越确定,五年前那件事有问题。

有天晚上苏晚趁陆明远去洗澡,把他换下来的外套翻了一遍。

在外套内袋里摸到一张对折的纸条。

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凭条,日期是三天前,金额是三千块,收款人——陈芳。

他还在给她转钱。

苏晚把凭条放回原处,外套挂回衣架,动作轻得听不见声音。

她坐在床上,陆小舟在旁边搭着积木,积木倒了又搭,搭了又倒。

她心里那根刺,现在整根都埋进去了,拔不出来,也按不回去。

三千块,每个月转,还是想起来了就转?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还在,陆明远没跟她断。

而她的五万块,也许早就变成了陈芳的房租、生活费,或者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苏晚把儿子搭好的积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妈妈,你看,这是大高楼。”

“嗯,真高。”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心想,等这楼搭得再高一点,她该怎么办。

苏晚决定不再等。

她把那个手机号抄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收银台电脑屏幕的边框上。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串数字就悬在她眼前,像一根扯不掉的线头。

那天中午周洁过来找她吃饭,看见那张便利贴,凑近看了一眼。

“这谁啊?”

“那个陈芳。”

周洁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还没打?”

“打了说什么呢,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你打算就这么耗着?”

苏晚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

周洁叹了口气,把筷子插进碗里。

“晚姐,你要是真想弄清楚,我陪你去找她。”

苏晚看了她一眼,喉咙有点紧。

“你陪我去?”

“下班后,反正我也没事。”

那天下午四点半,两个人从超市后门出去,坐了三站公交,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门口下了车。

苏晚之前来过一次,这次熟门熟路,直接走到单元楼下。

她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晾着一件浅色的大衣,上次来的时候没有。

“有人。”

她跟周洁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上了楼,在402门口站定。

苏晚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靠近。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四十出头,短发,比上次在超市见到的样子瘦了些,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

她看见苏晚,眉头皱了一下。

“你找谁?”

“你是陈芳吗?”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目光从苏晚脸上移到周洁脸上,又移回来。

“我是,你们是?”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周洁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我们是陆明远的朋友。”

陈芳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压,手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些。

“你们来做什么?”

“想问你点事。”

陈芳看着苏晚,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警惕。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盒纸巾。

苏晚坐在沙发上,周洁坐在她旁边。

陈芳没有坐,靠着厨房的门框站着,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们想说什么?”

苏晚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五万块,是你拿的吗?”

陈芳看了一眼那张纸,没动。

“是。”

“为什么?”

“你不如回去问陆明远。”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不肯说。”

陈芳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嘲弄,又像别的什么。

“他当然不肯说。”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那你来问我,是信不过他了?”

“我信不信他跟你没关系,我就想知道这钱是怎么回事。”

陈芳靠着桌沿,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有一个指头上缠着一小块创可贴。

“五年前,我跟陆明远在一起。”

苏晚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家里不同意,我妈那时候生病要花钱,我跟他提了分手。”

她停了一下。

“他拿了五万块给我,说是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我跟他那几年。”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洁在旁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陈芳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

“有,他偶尔会转点钱过来,说是心里过不去。”

“你收了?”

“收了,为什么不要。”

苏晚坐在沙发上,后背贴着那层薄薄的旧布,有点咯人。

她嫁给陆明远的时候,他告诉她五万块是她妈给的嫁妆,存着呢。

后来存着存着就没了。

那五万块是她的,是他给另一个女人的分手费。

她七年省吃俭用,工资搭进这个家,连一件像样的大衣都没舍得买。

而他在外面给这个女人转钱,一次三千,转了不知道多少次。

“你知道他结婚了?”

苏晚的声音很轻。

“知道。”

“知道你还收他的钱?”

陈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唇抿了一下。

“是他自己要给的,不是我求他的。”

“你收着心里不亏?”

“亏不亏是我的事,你找错人了,钱是他给的,你该问他去。”

苏晚站起来,她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再待下去。

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跟陆明远有时外套上沾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原来是从这里带回去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周洁跟在后面。

走到门边的时候,陈芳开口了。

“你等一下。”

苏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跟他结婚,不也是因为他肯娶你吗?”

苏晚的手放在门把上,整个人定住了。

“他跟我说过,他跟你结婚是因为年纪到了,你愿意嫁,他就娶了。”

苏晚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从来没想跟你争什么,但你今天来了,我跟你说清楚,你别再来找我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苏晚站在楼道里,手扶着墙,墙皮冰凉粗糙。

周洁在旁边叫她,她没听见。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陆小舟扑过来抱她的腿。

她蹲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陆小舟拍她的头。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陆明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菜。

“回来了?吃饭吧。”

苏晚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像一堵墙。

吃饭的时候陆小舟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陆明远嗯嗯啊啊地应着。

苏晚一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陆明远终于注意到了。

“怎么了,菜不好吃?”

“好吃。”

“那你发什么呆?”

苏晚放下筷子,看着他。

“陆明远,那五万块到底给谁了?”

他的筷子停了,夹着的那块土豆掉回了盘子里。

“什么五万块?”

“你领证那天转出去的那五万。”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陆小舟还在嚼着饭,懵懵懂懂地看他俩。

陆明远的脸沉下来,把筷子搁在碗上。

“你翻我东西了?”

“我就问你,给谁了。”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晚,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翻旧账。”

“五万块是我的嫁妆钱,你转出去连声招呼都不打,现在让我别翻?”

“那钱是我用的,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每个月给陈芳转三千的时候,想过还我吗?”

陆明远的脸一下变了颜色。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声音压得很低。

“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自己查的,怎么了,查不得?”

陆小舟被吓到了,筷子一丢,嘴一瘪哭了。

苏晚赶紧把儿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哄。

陆明远站在餐桌那头,脸色铁青。

“你先带小舟回屋,这事回头再说。”

“不用回头,今天就说清楚。”

“苏晚,你别逼我。”

“我逼你?你结婚七年,瞒了我七年,你外面养着别人,我连问一声都不行?”

陆明远的脸抽了一下,像是想发火又忍住了。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

“陈芳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早就完了,那些钱是补偿她的,我心里过不去。”

“你心里过不去,拿我的钱去填?”

“我说了会还你。”

“你连五万块都拿不出来,怎么还?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明远没接话,手插进裤兜里,手机攥得紧紧的。

陆小舟在苏晚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通红。

苏晚觉得自己心脏那块地方又涨又闷,吸口气都费劲。

她抱着儿子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陆明远,你当初说娶我,是因为该结了,我信了。”

她没回头。

“你不是该结了,你是结了婚才能跟你妈交差,才能拿那笔钱去给别人。”

卧室的门关上了。

苏晚靠在门板上,陆小舟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她低头看着儿子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接一滴,砸在陆小舟的头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捂着嘴,没让自己出声。

过了很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晚以为陆明远走了,或者睡了。

她把陆小舟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轻轻打开卧室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明远坐在沙发上,头埋在手里。

他面前的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苏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见那条消息的发送人名字是“陈芳”。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老婆今天来找我了。”

陆明远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苏晚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那根刺终于整根断了。

她没有出声,退回卧室,拿起自己的手机。

打开那条存了许久的号码,点进短信,打了一行字。

“陈芳,明天上午十点,城南公园南门口等你,我有话问你。”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躺下来,把陆小舟搂进怀里。

儿子在梦里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苏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如果明天陈芳来了,那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如果陈芳不来,那她就自己去找答案。

反正这个家,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半夜,苏晚起来喝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陆明远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戳着好几个烟头。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一眼,眼睛红红的。

“苏晚——”

她没有停步,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喝完水回到卧室,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陈芳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我去。”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那一点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眼底一点点冷下来的东西。

付费卡点

苏晚到城南公园的时候,陈芳已经坐在南门口的石凳上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手里捧着一杯装豆浆的纸杯。

看见苏晚走过来,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

“坐。”

苏晚在石凳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半米多。

清晨的公园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个老头在打太极,音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陈芳低头吹了吹豆浆,喝了一口。

苏晚看着她的侧脸,昨晚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那几个问题,现在到了嘴边反而不知道先问哪个。

“你跟陆明远在一起多久?”

“三年多,从认识到分开。”

“那五万是他主动给你的?”

“是,我说不要,他硬要转。”

苏晚攥了攥手指。

“你知道那五万是我的嫁妆吗?”

陈芳转头看她,豆浆杯停在嘴边。

“不知道,他跟我说是他的积蓄。”

“他领证当天转给你的,那钱本来是我妈添给我结婚用的。”

陈芳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那我确实不知道,他没说过。”

苏晚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心虚或者愧疚,但陈芳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们后来一直有联系,他每个月给你转钱,为什么?”

“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把豆浆杯放在石凳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跟他分开是因为他家里不同意,我妈那时候生病,我急着用钱,他没办法跟家里开口,就让我等他。”

“我等了快一年,等到的是他要跟你结婚的消息。”

“他跟我说,他先结婚,把家里那关过了,再想办法跟我在一起。”

苏晚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后槽牙咬紧了。

“他说先结婚,安顿好家里,等时机合适了再离。”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

“我没等他,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离。”

陈芳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把这件事想透了。

“他每个月给我转钱,说心里过不去,我说不用,他还是转,后来我也就收了,算是对我那几年的交代。”

苏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嫁给陆明远七年,生了儿子,攒了那么点钱舍不得花,结果在别人嘴里,她的婚姻只是陆明远用来糊弄家里的一个过场。

“他到现在还在转,你知道吗?”

“知道,前几天他还转了一笔。”

“他说了要离吗?”

陈芳这次没马上回答,偏过头看了苏晚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想离吗?”

苏晚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那半米像隔着一条河。

远处的太极音乐停了,几个老头收了手,慢悠悠往公园里面走。

“苏晚,我跟你说句实话。”

陈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这个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丢,家里要交代,外面要交代,最后谁都对不住。”

“那五万块我拿了,我不亏心,但你要是想要回去,我可以给你。”

苏晚抬头看着她。

“你的钱我不要。”

“那你来这趟,想要什么?”

苏晚站起来,比陈芳矮了半个头,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就想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芳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就好。”

她拿起那杯没喝完的豆浆,朝公园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别再找我了,我跟他的事,上个月已经断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陈芳的背影拐过一棵梧桐树,消失在公园的拐角。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凉。

她一个人站了好一会儿。

苏晚回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陆小舟正在客厅地上玩小汽车,陆明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看见苏晚进来,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早饭都没吃。”

“不饿。”

苏晚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陆明远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苏晚,昨晚的事我们谈谈。”

“谈什么?”

“陈芳的事,我承认我以前做错了,但我跟你结婚以后,再没跟她有过别的。”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你每个月给她转钱,这不叫别的?”

“那是补偿,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拿什么还?我的嫁妆钱,我的七年,你拿什么还我?”

陆明远抿了抿嘴,声音放低了。

“那五万我尽快凑给你,转钱的事停了行不行?”

“你早就该停。”

“我现在停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苏晚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七年,以前觉得老实,现在只觉得腻。

“陆明远,陈芳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说你当初跟她讲,先跟我结婚,把家里那关过了,再想办法离。”

陆明远的脸上掠过一层白,嘴唇动了动。

“她胡说——”

“她没理由替你瞒着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晚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手撑着台面。

“你当初说该结了,我以为是你不懂浪漫,不会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拿我当跷跷板,踩着我去够你的孝心,去堵你妈那张嘴。”

陆明远往前迈了一步想拉她的手,苏晚往后一退,背抵在了冰箱上。

“别碰我。”

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

“日子照过,小舟还小,我不跟你闹离婚,但是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事你说了不算了。”

陆明远愣在那里。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套我不吃了,家里的钱我管,房子的事我要重新说。”

“房子是我妈的——”

“你妈名字不假,但我嫁进来七年,这房子有你妈首付,也有我七年的生活费,我出过力,我就要个说法。”

陆明远的脸涨红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

“苏晚,你别逼人太甚。”

“谁逼谁你心里有数。”

苏晚推开他,走出厨房。

陆小舟还坐在地上玩小车,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妈妈,你看,小车撞墙了。”

苏晚蹲下来把小车拿在手里,看了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撞了墙就转个方向,别一直撞。”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陆明远,但那是说给他听的。

从那天起,苏晚变了。

她以前收银排班固定,早班下班接孩子,晚班就换班,从来不争不抢。

现在她主动跟主管申请了轮岗,调到了二楼家电区做销售,提成高些,累是累了点,但一个月下来能多拿小两千。

她没跟陆明远商量这件事,工资到账那天她在家里把账本摊开了。

“我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加班另算,以前这些钱都花家里了。”

“从下个月开始,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我算过了,一个月基本开销四千出头,你出两千,我出两千。”

“小舟的学费和兴趣班另算,也对半。”

陆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摊开的那张纸,上面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了?”

“我刚算,之前那是装糊涂。”

苏晚把笔搁在纸上,看着他。

“你给陈芳转了多少钱我不追究了,那五万你要还就还,不还我也没办法。”

“但从今天起,你口袋里有多少钱,花在哪儿了,我得知道。”

“家里的开销你得掏,你不能一边拿我的钱当家,一边拿你的钱去还你的情债。”

陆明远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没说话,从钱包里拿了张卡放桌上。

“这张卡里有八千多,你先用着。”

苏晚把卡收起来,放进了自己钱包。

她心里有数,陆明远不会这么痛快就交底,这点钱顶不了多久。

但她也不急,嘴里的肉咬住了,不松口就行。

日子往前赶着,苏晚白天卖家电,晚上接孩子做饭,等陆小舟睡了再对账、算钱。

累是真累,但心里那股被人卡着脖子的气,一天比一天松。

陆明远刚开始一两个月还配合,卡里的钱用完了会补,家里开销也肯掏。

到了第三个月,他开始拖了。

“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到账,你先垫上。”

“上个月你说年终奖还没发,垫了两千,还没还。”

“我下个月一起给。”

苏晚没跟他吵,拿手机把他说的话录了下来,一条一条存着。

她打电话问过陆明远的公司,前台说工资每月十五号准时发,从没拖过。

她心里那本账,陆明远每撒一次谎,她就记上一笔。

周末陆明远去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苏晚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妈”。

她接了。

“明远,你那边怎么样了?那个女的还找你吗?”

是陆明远的妈,声音又尖又急。

苏晚没出声。

“明远?你听着呢吗?我上回跟你说的你记住了,别让苏晚知道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我回头再说,你自己嘴严点,那房子写的是我名字,但钱是你爸出的,跟她没关系,你别犯糊涂。”

苏晚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房,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了房产证。

房产证上写的确实是陆明远母亲的名字。

但苏晚记得,结婚头两年她跟陆明远一起还过房贷,那时候陆明远手里没钱,每个月从她工资里拿两千去补。

她还记得那时候陆明远说过,房子以后会过户到他名下。

过户了吗?她不知道。

她把房产证拍下来收好,又把电话录音存了两份。

周末她去了趟城北一个房产中介,假装想买房,问了一圈。

中介告诉她,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房子,除非有书面协议,否则住多久都跟产权没关系。

苏晚从店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

七年,她往里搭了至少十几万,到头来房子跟她一毛钱关系没有。

她回到家,陆明远在沙发上看电视,翘着腿,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陆明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家这房子,以后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住着呗。”

“一直写你妈名字?”

陆明远按了暂停,转头看她。

“我妈的房子写她名字,怎么了?”

“你妈首付出了多少?”

“你问这干什么?”

“我嫁进来七年,每个月往里贴两千,贴了两年多,你跟我说你妈出的首付。”

“那钱是生活费,跟房子没关系。”

“生活费交房贷,房贷买你妈的房子,跟我没关系?”

陆明远从沙发上坐直了,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你最近怎么总跟钱过不去?”

“我不跟钱过不去,我跟你过不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外面的事我可以先放着,但家里房子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你要是说不清楚,我就自己去问,问你妈,问房管局,问谁我都行。”

陆明远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非要这样?”

“我非要这样。”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房子,我跟我妈提过要过户,她没同意。”

“什么时候提的?”

“早就提了,婚前就提过。”

苏晚听完这句话,心里那最后一点热乎气也凉透了。

婚前就提过,他妈没同意。

但婚后还是让她一起还了两年房贷。

这不叫不懂,这叫算计。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她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把自己的证件翻出来装进一个袋子里。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那张自己和儿子的合影。

她摸着照片上陆小舟的笑脸,手指在相框边缘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袋子放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程磊。

她弟。

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

“磊磊,你在省城认识靠谱的律师吗,我先问问,不一定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弄明白点东西。”

“我帮你问,明天给你信。”

“行。”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床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白线。

陆小舟推门进来,揉着眼睛喊妈妈。

苏晚把他抱起来。

“睡醒了?”

“嗯,爸爸呢?”

“在客厅。”

陆小舟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

“妈妈,爸爸今天又没给我讲故事。”

“妈妈给你讲。”

她把儿子放在床上,拿过一本图画书。

书翻开,她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声音平静。

念到一半陆小舟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苏晚合上书,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的电视声。

她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多委屈了。

憋屈了七年,她开始学会把委屈变成钱和证据,一点一点攒着。

那个叫程磊的律师朋友,她明天得问清楚。

房子的事,孩子的事,还有那五万块的事。

她得一样一样地掰开说。

凌晨四点,她又醒了,起来倒水喝。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陆明远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她端着杯子站在客厅中间,想起那天晚上偷听到的那句话,现在听不听得到已经无所谓了。

她已经知道了。

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转身回了卧室。

床上陆小舟睡得正香,脸压着枕头变了形。

苏晚躺下来,把儿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得养足精神。

苏晚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接到程磊电话的。

她正站在家电区的样机前给一对年轻夫妻介绍冰箱的耗电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她没接,等人走了才掏出来看。

程磊发了条消息,就一行字。

“我朋友,做婚姻这块的,你加她微信,就说我姐。”

后面跟着一个名片推荐。

苏晚加了那个人,对方很快通过了。

头像是一盆绿萝,名字叫秦姐。

她发了句你好,那边回得很快。

“你弟跟我说了大概情况,你把你想问的列个单子发我,我一条条给你说。”

苏晚那天晚上等陆小舟睡了,坐在客厅阳台上,把想问的事打了出来。

房子写婆婆名字,她贴了两年的钱,能不能要回来。

孩子四岁半,要是分开,跟谁。

家里存款都在陆明远手里,她不知道有多少,怎么办。

那五万块嫁妆钱被他转出去了,能不能追。

她打了一长串,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五条。

秦姐回得很快,一段一段的。

“房子的事最难,不是你的名字,你没签过任何字,你贴进去的钱除非能证明是借款,不然说不清。”

“孩子四岁半,通常会考虑谁带得多,你有工作有收入,抚养权可以争。”

“存款不知道多少,你得想办法查,至少在分开前把家里真实经济状况摸清楚。”

“五万块如果是从你个人卡上出去的,能追,如果是你妈给你的现金存进他卡里,就麻烦些。”

“建议你从现在开始,每一笔家庭开销都留记录,能转账就转账,别给现金。”

苏晚把这几条反复看了两遍,截了图,存进一个上锁的相册里。

秦姐最后补了一句。

“你老公外面那个断了没?”

“他说断了。”

“别信他说的,看他做的。他还在转钱就是没断。”

苏晚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对面楼里亮着的几盏灯。

有户人家厨房灯还亮着,人影晃来晃去,大概也在洗碗收拾。

她想,那个女人是不是也知道自家男人外面的事。

还是说,别人家的男人根本不用她操心这些。

第二天苏晚上班的时候,二楼家电区的主管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苏晚,你这个月业绩不错,下个月有个新区域划出来,缺个组长,你有没有想法?”

“组长能多多少钱?”

“底薪加一千五,再加团队提成,干得好能多拿三千。”

苏晚几乎没犹豫。

“我想干。”

主管笑了笑,说填个申请表交上来就行。

苏晚当天就把表交了。

她以前总觉得往上走太累,家里有孩子要顾,能稳稳当当拿份工资就行。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得多挣钱,多攒钱,手里的牌越多,她心里越踏实。

日子过得比之前更忙,苏晚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送完孩子赶去超市,晚上九点下班回到家,陆小舟已经睡了。

陆明远最近也变得不太一样,回家比以前早,有时候还会把地拖了,碗洗了。

有天苏晚回来看到厨房台面擦得锃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陆明远从卧室出来,穿着件旧T恤,站在那儿看她。

“今天累不累?”

“还行。”

苏晚换了鞋进厨房倒水,发现暖水瓶也是满的。

她没说什么,喝了水就去看陆小舟。

儿子睡得很沉,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她过去掖了掖。

陆明远跟了进来,靠着门框。

“苏晚,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以后好好过。”

苏晚没回头,把被子给儿子盖严实。

“嗯。”

“你别老嗯,我是认真的。”

她把灯调暗了些,转过身看着他。

“陆明远,你说好好过,那你说说打算怎么个好好过法。”

他张了张嘴,像在组织措辞。

“我工资卡给你管,家里的事你说了算,陈芳那边我不联系了,手机你随时看。”

“你说的这些,写下来。”

陆明远愣了一下。

“写下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你说的话,我记不住,你写下来我照着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缓过来。

“行,你要写我就写。”

苏晚从床头柜里拿了个本子和笔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写吧。”

陆明远拿着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工资卡交给苏晚保管,每月零花两千。

家里大小事跟苏晚商量。

不跟陈芳联系。

写完了递给她,苏晚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床头柜。

“行,睡吧。”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陆小舟挤在两个人中间。

她听着陆明远的呼吸声,知道他没睡着。

但她没有理他。

一张纸而已,他想写多少张都行。

她现在只看他做什么。

接下来一个星期,陆明远果然把工资卡交了出来,还主动把手机递过来让她看。

苏晚翻了翻通话记录和信息,确实没有陈芳的号码了。

她没说什么,把卡收好,手机还给他。

但她心里有一本账,陆明远上次转钱是三天前,凭条她还留着。

他手机里删干净了,不代表外面的绳子断了。

她得亲眼看到。

苏晚给陈芳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他还联系你吗?”

过了半天,陈芳回了。

“前天打了电话,说以后不打了。”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前天。

陆明远写保证书是六天前。

也就是说他写完保证书还扛了四天才打的电话,算是有进步了。

他把信守承诺的线,从零拉到了四天。

苏晚回了句谢谢,把聊天记录删了。

她不需要别的,她只需要知道陆明远的话能打几折。

现在她知道了,打四折。

又过了几天,陆小舟幼儿园开家长会。

苏晚请了假去的,坐在小椅子上听老师讲孩子们的日常。

散会的时候老师叫她留一下。

“小舟妈妈,最近孩子情绪不太稳定,上课老走神,昨天还把同桌的铅笔盒碰到地上去了。”

苏晚道了歉,蹲下来问陆小舟怎么回事。

儿子抠着手指头,不说话。

回家的路上苏晚牵着他的手慢慢走。

走到小区门口,陆小舟忽然停下来。

“妈妈,爸爸是不是要走了?”

苏晚蹲下来和他平视。

“谁跟你说的?”

“爸爸那天跟奶奶打电话,我听到了。”

苏晚的手攥紧了儿子的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走,奶奶让他别走。”

苏晚把儿子抱起来,心里那根刚松下去的弦又绷紧了。

陆明远在给他妈打电话,说要走。

走去哪?

他不止一次跟他妈商量事情,唯独不跟她商量。

当晚陆小舟睡了之后,苏晚坐在客厅等陆明远。

他九点多才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苏晚把儿子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陆小舟今天说,听见你跟你妈打电话,说你要走。”

陆明远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瞎说的。”

“四岁的孩子瞎说不了这么具体。”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兜里,肩膀绷着。

苏晚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要去哪,什么时候走,走之前咱俩把账算清楚。”

陆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我不走,我就是跟我妈发了几句牢骚。”

“什么牢骚?”

“她催我把房子的事定下来,我说她别管了,她就着急,我就说了句再逼我就走。”

苏晚看着他。

“你妈催你定什么?”

“她让我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说早晚要过,别拖了。”

“以前不是她不同意过吗?”

陆明远搓了一把脸。

“以前是以前,现在她年纪大了,打算换个电梯房,这套就想顺过来给我。”

“顺给你,跟我有关系吗?”

他看了她一眼。

“你是我老婆,顺给我就是顺给咱俩。”

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你妈不会白给吧。”

陆明远的眼神闪了闪。

“她说……让我们补她点钱。”

“多少?”

“二十万。”

苏晚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你妈十年前买这房子花了多少?”

“十几万吧,那时候便宜。”

“你妈现在要卖的话能卖多少?”

“中介说大概六十多万。”

苏晚点了点头。

“十年前花十几万,现在值六十多万,让你补二十万,她也赚了四十多万,里外里你贴她二十万,这房子才写你名。”

她走到他面前站着。

“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陆明远没抬头。

“我妈养我这么大,给她二十万怎么了。”

“没怎么,你妈养你,你给她钱我不拦着。”

“但这二十万里头,我得掏十万。”

“凭什么?”

陆明远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

“凭我是儿子,你是媳妇。”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陆明远,你说这话舌头不疼?”

“我嫁进来七年,房贷贴了两年,家里开销我掏了七年,你给陈芳转了多少年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你妈要把房子给你,你让我再掏十万。”

“你掏钱的时候想起来我是你老婆了,你给别人转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陆明远的脸色又青又白,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那你说怎么办,房子不过了?”

“要过可以,你妈要补钱让她补,二十万你自己出,我不掏。”

“我哪有二十万?”

“那是你的事。”

苏晚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妈那个房子,我嫁进来七年,她来看过小舟几次,五次没有吧。”

“你跟她商量事从来不跟我说,我像个外人一样在你们家住了七年。”

“现在要钱了想起我了。”

她推开卧室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明远,你妈今年六十七了,你算算她还能活多少年。”

“她那个电梯房最后给谁,你想过吗?”

陆明远站在那里没有动,脸色铁青。

苏晚关上了门。

她坐在床边,把自己的包拿过来,翻出那张工资卡看了两眼。

陆明远把卡给她了,但他手里肯定还有别的钱。

她得找个时间,拿着他的身份证去查。

第二天中午在超市吃饭,苏晚把这事跟周洁说了。

周洁听完筷子都放下了。

“你婆婆让你掏十万给她补房子的差价?”

“对。”

“她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苏晚低头扒了口饭。

“她觉得我是外人,出钱的时候是媳妇,分东西的时候是外人。”

周洁想了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不掏,但我得把账算清楚。”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上面是她昨天晚上列的单子。

“我嫁进来七年,按最低算,每月贴家里一千五,一年一万八,七年十二万六。”

“房贷贴了两年,每月两千,四万八。”

“彩礼三万我妈添了两万,五万被转走了,这笔不算。”

“总共我贴进去十七万四,还不算利息和通胀。”

周洁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些你都能说得清?”

“能,我记性不好,但账本在手机里,一笔一笔都记着。”

周洁抬起头看她。

“晚姐,你是打定主意要离了?”

苏晚把纸折好收起来,端起碗喝了口汤。

“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是不掏这十万。”

“我掏了,以后他们家的东西跟我没关系,我白扔十万。”

“我不掏,我手里攒着这十万,干什么都行。”

周洁点了点头。

“你这样想就对了。”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发现陆明远的妈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泡了杯茶,陆明远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老太太看见苏晚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小苏,过来坐,妈跟你说说话。”

苏晚放下包,在另一边坐下。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

“明远都跟我说了,房子的事你别多想,我不是问你们要钱。”

“我就是想着七十岁的人了,爬四楼实在爬不动,趁还走得动换套电梯房。”

“你们年轻人挣钱不容易,我跟你爸还有点积蓄,不用你们掏。”

苏晚看了陆明远一眼,他低着头。

“妈,您跟我说实话,二十万是谁提的?”

老太太的笑顿了一下。

“我自己说的,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明远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您手头紧,打算帮您凑凑。”

老太太的脸色缓过来,又笑了。

“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妈不缺钱。”

苏晚点了点头。

“那房子过户的事,您打算怎么弄?”

“直接过到明远名下,你俩的房。”

“加我名字吗?”

老太太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陆明远抬头看他妈。

“妈,加她名字。”

老太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加名字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过户办了。”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门儿清,老太太今天来是灭火的,怕她闹。

但灭火归灭火,名字不加,这房子还是陆家的。

她给老太太添了茶,坐了一会儿就回屋了。

关上门她给秦姐发了消息,就一句话。

“我婆婆来过了,说不让我掏钱,但房子还是不写我名字。”

秦姐秒回。

“别松口,房子一天不写你名字,你就一天别往里贴钱。”

苏晚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陆小舟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绵的。

她给儿子盖好被子,躺下来。

客厅里老太太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比刚才低了不少。

苏晚闭上眼睛,手放在儿子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嫁给陆明远那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叫闺女。

那时候她以为进了门就是一家人。

七年了,她才知道这个家门朝哪开,门槛有多高。

老太太当天晚上就走了,没留下吃饭。

陆明远送她到楼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苏晚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把客厅里的动静盖住了。

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我妈说房子先过户到我名下,你的名字等等再加。”

苏晚关了水,把碗放进沥水架。

“等多久?”

“等她把新房子定下来,手续办完。”

“那要是一辈子定不下来呢?”

陆明远抿着嘴没接话。

苏晚抽了张纸巾擦手,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陆明远,你妈今天来这一趟,从头到尾没看我眼睛说话。”

“她跟你说了不用你掏钱,但也没说加我名,话都让她说了。”

“你让我等,我等了七年了,还等?”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箱上。

“你非要现在加名字也行,我去跟我妈说。”

“你去说,什么时候说定了,什么时候算。”

陆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

苏晚看着他后脑勺,他点头的时候倒是爽快,可她知道,他去说了也是白说。

老太太今天那个不松口的劲儿,摆明了一件事——房产证上的字,她一个都不想多写。

苏晚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账本又翻了一遍。

她算了算自己手头的钱。

工资卡上三个月攒了七千多,加上以前悄悄留的,凑到一万五。

周洁之前提过她表姐在城东有套小公寓要往外租,一室一厅,不贵,说是熟人能便宜两百。

她当时没接话,现在她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要搬出去,小舟的幼儿园得转,转学要钱,租房要押一付三。

一万五只够撑两三个月,她还不能走。

再攒攒,至少攒到三万,才有底气租房子。

接下来半个月,苏晚白天在超市拼业绩,晚上回来对账,陆明远在不在家她都不太在意了。

有天晚上快十一点,陆明远还没回来。

苏晚把陆小舟哄睡了,客厅灯没关,坐在沙发上等他。

快十二点门响了,陆明远推门进来,身上一股酒气。

他看见苏晚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你以前说应酬从来不喝酒。”

他换了鞋,晃了一下,手扶着鞋柜站稳。

“今天客户非要喝,推不掉。”

苏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客户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干什么?”

“哪个客户,哪家店,跟谁一起喝的。”

陆明远皱了皱眉。

“苏晚,你有完没完。”

“你说清楚了我就有完。”

他避开她的眼睛往卧室走,苏晚站在原地没拦他。

等他进了卧室,她拿起他随手丢在鞋柜上的手机。

密码她试过几次都打不开,但今天她发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的时候留了印子。

她跟着印子划了一下,开了。

通讯录打开,第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只存了个数字。

最近通话里有三个,都是今天打的。

微信里有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号码。

“到家了没,今天谢谢你陪我。”

苏晚把手机放回鞋柜,手脚冰凉。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她拿自己的手机对着那个号码和消息拍了张照,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

陆明远已经躺在床上打起了鼾。

苏晚在陆小舟旁边躺下,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

她现在连问都不想问了,问了他还要编。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拨了那个号码,用的是超市座机。

响了两声有人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您好。”

“请问你是陆明远的同事吗?”

那边顿了一下。

“你哪位?”

“我是他爱人,昨晚他喝多了,手机落在我这儿,我看到通话记录,想问问是不是公司有事。”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了好几秒。

“嫂子啊,我是他新来的助理,昨天有个客户饭局,我帮着挡了两杯酒,没别的事。”

苏晚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李,李文文。”

“好,谢谢李助理。”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收银台后面,屏幕上还亮着刚才的工号输入框。

助理,新来的。

挡了两杯酒。

她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陆明远又开始编了。

那天中午她没去找周洁吃饭,一个人坐在超市后面的楼梯间啃了个面包。

面包干得噎嗓子,她一口一口咽下去。

下午主管来巡场,看她站在冰箱区发愣。

“苏晚,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想了想库存的事。”

主管拍拍她的肩走了。

苏晚看着冰柜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扎得紧,脸有点黄,眼睛下面发青。

她这一年都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

而陆明远有闲心出去喝酒,有闲钱养助理。

她下班后没直接回家,转了两趟公交去城东看了看周洁说的那个公寓。

小区很老,但门禁还算严实,楼下有个小菜市场。

她站在楼下看了十分钟,没上去。

回去的路上她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

当年她嫁给陆明远,她妈跟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

她妈的意思她明白,就是让她忍。

可忍到今天,她忍出了什么?

再过下去,她怕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末陆明远去加班,苏晚带着陆小舟去了趟城南公园。

儿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她坐在长椅上看着。

手机响了,是程磊。

“姐,秦姐跟我说了你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看着儿子从滑梯上滑下来,笑得满脸通红。

“我在攒钱,攒够了就搬出去。”

“差多少?”

“还差一万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姐,我手头有两万,你先用着,不用急着还。”

苏晚喉咙发紧。

“你刚工作,自己留着。”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你带着小舟比我难。”

苏晚攥着手机,看着陆小舟跑过来扑到她腿上喊妈妈。

“磊磊,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什么时候要跟我说。”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把陆小舟抱住,鼻子酸了一下。

这个世界还是有靠得住的,只是她以前总把眼睛望着别处。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陆明远已经回来了。

他在书房里打电话,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把陆小舟放进浴缸洗澡,水声哗哗的,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陆明远的声音漏了出来。

“你先别闹,等我这边消息。”

苏晚往水里挤了两泵沐浴露递给儿子,自己贴着墙往书房那边挪了两步。

“房子的事有眉目了,我妈那边松口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在笑。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过阵子吧,最近苏晚盯得紧。”

苏晚站在走廊里,浴室的灯从身后照过来,影子拖在地上。

她退回去,给陆小舟洗完澡,擦干头发,讲了故事,关了灯。

等儿子睡着,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她给秦姐发了条消息。

“我决定离了,需要准备什么。”

秦姐回得很快,列了五条。

苏晚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

她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找陆明远。

他刚挂电话,看到她进来,往后靠了靠。

“怎么了?”

“陆明远,我问你最后一次,你外面到底有没有人。”

他皱眉。

“又来了,我不是说了没有。”

“好。”

苏晚点了点头。

“那我说我的,我要搬出去,小舟我带走。”

陆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离婚的事后面再说,但我不跟你住了。”

他的脸沉下来,手按在桌面上。

“苏晚你别发疯,搬出去你住哪?”

“我住哪是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小舟我不同意你带走。”

苏晚站在书桌前,手搭在桌沿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管过小舟吗?他发烧你送过医院吗?幼儿园家长会你去过几次?他穿多大码鞋你知道吗?”

陆明远张了张嘴。

“你连他生日都是我给你发微信提醒的。”

“你凭什么跟我争?”

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半天没说出话。

苏晚转身出了书房。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给你一个月,把该办的事办了,房子的事我不跟你争了,但小舟我带走。”

“你要是想争,那就按我的方式来,我手里有什么你清楚。”

陆明远的脸色白了一下。

苏晚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靠着门板站着,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

陆小舟在床上翻了个身,怀里抱着那只旧毛绒熊。

苏晚走过去躺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

她终于把话说了,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碎了一半。

还剩一半,她得一样一样搬开。

第二天苏晚请了假,去城东把周洁表姐那套公寓定了下来。

押一付三,一个月一千六,她当场转了六千四。

表姐给钥匙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表姐把钥匙放到她手心里。

“有什么事喊我,我在楼下住。”

苏晚攥着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里。

回到超市继续上班,她比平时多站了两个小时加班。

组长这个月提成能拿一千八,她算了算,下个月底就能把程磊那两万还一半。

她没告诉陆明远具体哪天搬。

她只跟周洁说了,周洁说那天她请半天假来帮忙。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陆明远出差不在家。

苏晚叫了辆小货车,把陆小舟的衣服玩具和自己的东西装了三个箱子。

衣柜里那件大红旗袍她没拿,那是结婚时穿的。

她站在衣柜前看了一眼,把那件旗袍留在了抽屉最里面。

周洁帮着把箱子搬下楼,跑了两趟,额头上都是汗。

“就这些?”

“就这些。”

三年在这间屋子里活着的痕迹,三个箱子就装完了。

苏晚最后进去看了一圈,客厅沙发,电视柜,茶几上陆明远喝剩的半杯茶。

她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放着她买的油盐酱醋。

她没动,转身出来了。

锁门的时候她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门关上了。

陆小舟站在货车旁边抱着毛绒熊,仰头看她。

“妈妈,我们去哪?”

“去新家。”

“爸爸去吗?”

“不去,就咱俩。”

儿子点了点头,把熊抱紧了些。

苏晚把他抱上副驾驶,自己坐进去关好车门。

货车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那扇窗户关着,阳台上的晾衣架空荡荡的。

她没有留恋。

后视镜里的楼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新家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只能转身。

但苏晚把东西归置好之后,站在屋子中间觉得喘气都顺了。

周洁帮她铺好床单,又给陆小舟冲了杯牛奶。

“晚姐,你终于出来了。”

苏晚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窗外楼下那棵梧桐树。

“嗯,终于出来了。”

周洁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她。

“有什么事打电话,别自己扛。”

苏晚笑了笑,送她到门口。

关上门,陆小舟坐在地板上翻他的积木盒子。

“妈妈,新家好小。”

“小是小,但这是咱俩的家。”

她蹲下来和儿子一起搭积木。

搭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陆明远。

她接了,那边声音很急。

“你搬哪去了?”

“我住的地方,过两天我把地址发你,你可以来看小舟。”

“苏晚你——”

“我在忙,回头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扣在地上。

积木搭高了,陆小舟拿小汽车撞了一下,哗啦全倒了。

他拍手笑,苏晚也跟着笑了。

她心里那根扎了半年的刺,今天终于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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