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衣

闺蜜阿依跟我说,她们寨子里有些姑娘还没成年就嫁人了。

我当她是开玩笑,直到她带我回了老家。

村口坐着个背孩子的少女,阿依说那是她表妹,今年十四岁。

少女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她熟练地撩起衣服喂奶,动作像个成熟妇人。

阿依说,寨子里的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火车转大巴,大巴转面包车,面包车最后停在一条土路尽头。阿依说到了,我拖着行李箱下车,脚陷进松软的泥地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草木气,混着牲畜的味道。

寨子比我想象中安静。木瓦房依山错落,檐角挂着玉米串,辣椒红得刺眼。阿依家在半山腰,她母亲迎出来,穿着绣满花边的黑布衣裳,说彝语,我听不懂,只跟着笑。晚饭是坨坨肉和荞麦饼,阿依的父亲话少,一直给我倒酒。

第二天清早,阿依说带我去看梯田。路过村口那棵老核桃树时,我看见了那个少女。

她坐在树根盘成的天然凳子上,怀里抱着个婴儿。晨雾还没散尽,她的侧影有些模糊,只能看清蓝布头巾下露出的一截细脖子。婴儿在哭,声音嘶哑,她低头哄着,动作轻柔却熟练得不像话。然后她解开衣襟,托起乳房塞进婴儿嘴里。整个过程坦荡得像在完成一项日常劳作——就像她身后那些喂猪的妇人,或者田埂上弯腰插秧的女人。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

“走吧。”阿依拉我。

“她……”我压低声音,“她多大了?”

阿依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十四。我表妹。”

“十四?”我几乎叫出来,“那她……她结婚了?”

“嗯,去年嫁的。”阿依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她男人在广东打工,过年才回来。孩子生下来就留在寨子里,她婆婆带。”

梯田的水光晃得人眼花。我走在田埂上,一脚深一脚浅,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女的模样。她低头喂奶时,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她用小指头勾到耳后,那动作莫名让我想起我表姐——表姐二十六岁生第一胎时,在月子中心里手忙脚乱,连怎么抱孩子都不会。

“你们这儿……这种事很多吗?”我终于问出口。

阿依摘了片草叶叼在嘴里:“有啊。我另一个表姐,十六岁生的孩子。还有隔壁寨子的阿芝,十五岁嫁人,现在两个孩子了。”

“她们……愿意吗?”

“愿不愿意的,反正就这么回事。”阿依说得轻描淡写,“读完小学,最多初中,不想读书了就在家帮着干活。有人来提亲,家里觉得合适就定了。生孩子嘛,早晚都要生。”

“可她们还是孩子啊。”

阿依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你觉得她们是孩子,但她们觉得自己是大人了。阿芝跟我说,早点生完孩子,身体恢复快,以后也不耽误做活。”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我想说这是违法的,想说法定婚龄是二十岁,想说未成年人身体还没发育完全——但这些话在阿依平静的目光里,突然变得很苍白。她带我来的这个地方,水田明亮如镜,远山青黛含烟,美得像世外桃源。可这桃源里,有些东西是我在城里那套逻辑无法解释的。

傍晚回寨子,又经过村口。那个少女还在,婴儿睡着了,她正低头绣一条腰带。五彩丝线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她的手指翻飞,灵巧得不像话。旁边蹲着个更小的女孩,七八岁模样,托着腮看。

“那是她小姑子。”阿依说,“再过几年,她也该嫁人了。”

我没说话。我们走过去时,少女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超出年龄的沉静。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忽然想起阿依说,她表妹喜欢唱歌。但那天晚上,我没听见她唱歌。我只听见寨子里此起彼伏的狗吠,还有不知谁家婴儿夜啼,哭声在群山之间回荡,很久才散。

离开那天,少女来送阿依。她换了件干净衣服,还是绣花的,蓝底红花。婴儿背在身后,用一块蜡染布兜着,小脑袋歪在她肩头。

“下次带朋友再来。”她用生硬的汉语说。

我点头,上车。面包车颠簸在土路上,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蓝点,嵌在群山脚下。我摸出口红补妆,看见镜子里自己二十三岁的脸。没有皱纹,没有风霜,涂着四百块一支的唇釉,却莫名觉得空。

阿依靠在后座睡着了。她脖子上有块小小的纹身,我凑近看,是彝文。我问过她什么意思,她说没意思,就是好看。

车拐过山弯,寨子彻底看不见了。我打开手机,信号格跳了一下,微信叮叮当当涌进来。表姐在群里晒娃,说给孩子报了早教班,一节课三百。

我关掉屏幕。窗外的山还是绿的,一层一层往天边推。我想起那个少女绣的腰带,红底黄花,蝶恋花的图案。她说绣好要送给孩子当背带——如果是个女孩的话,就教她绣花;如果是男孩,就送他去读书。

“那女孩呢?”我当时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女孩也读书啊。读完初中。”

“然后呢?”

“然后……”她低头继续绣花,针尖穿过布面,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然后就看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