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客厅里,婆婆把那份价值三亿的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拍在茶几上,玻璃面震得嗡嗡响。

“不签,你就跟我儿子离婚。”

我捏着协议,指尖发白。对面,结婚十二年的丈夫陆景琛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妈,那就离吧。”

三个人的呼吸都停了。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只盯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五毛。

陆景琛。我嫁了十二年的男人。在他妈要把我一手创办的公司拿去给他妹妹的那一刻,轻飘飘地,把我推了出去。

除非,这背后有我不知道的事。

第1章 一巴掌打进冰窟窿

“啪”的一声,那本暗红色封皮的股权转让协议被王桂珍甩在茶几上,带着一股樟木箱子里捂出来的陈味。玻璃茶几没碎,可那声音扎进耳朵里,像有人拿瓷片刮锅底,刺得我后槽牙发紧。

“签了,你还是我陆家的好媳妇。不签——”她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皮子都没抬,“你跟我儿子这日子,也就别过了。”

我把手里擦了一半的电视柜抹布慢慢放下,折成豆腐块,搭在茶几角上。手指头其实在抖,可我不能让她看出来。

“妈,公司是我的。”

“你的?”她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嘴角那两道法令纹跟着抽,“你嫁进陆家,哪一样不是陆家的?当年你一个乡下丫头,要不是景琛要你,你能有今天?”

我今年三十四岁,公司值三个亿。十二年前揣着八百块从苏北农村来这座城市,睡过地下室,发过传单,摆过地摊。陆景琛认识我的时候,我在建材市场给人搬瓷砖,一天挣八十。

可这些,在婆婆王桂珍嘴里,都是“陆家给的造化”。

“景琛,”我转过头,“你说句话。”

他就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腿伸着,手里握着个早凉透了的玻璃杯。杯底那圈水渍已经干了,印在木茶几上,像个模糊的靶心。他盯着那靶心,像要从里头看出朵花来。

“景琛。”我又叫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眼。那双眼我以前最喜欢,大双眼皮,瞳仁浅棕色,看人的时候总像蒙着层雾。此刻那雾散了,里头空落落的。

“妈说,不签就离婚。”他一字一顿,像小学生念课文,“妈,那就离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铜锣贴着耳膜猛敲了一记。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人掐住,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王桂珍也愣了。她本来半靠在沙发上,这会儿身子直起来,脖子往前伸了伸,像只被掐住翅膀的老母鸡:“你说什么?”

“我说——”陆景琛把玻璃杯往茶几上一放,“砰”的一声,不重,但足够清楚,“那就离吧。”

窗外那棵梧桐前两天刚掉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扑扑的天。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刚放下的抹布,指缝里沾着擦电视柜留下的灰。我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日子,就像这些灰,看着有个形状,手一松,就散了。

王桂珍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抬起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你听见了?你男人都不要你了!识相点就把字签了,好歹还能留点体面。”

我没动。

十二年前,陆景琛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拉着我的手跟他妈说:“妈,我要娶安然。她什么都没有,可我这辈子就认她了。”

那时候他眼里的雾是暖的,是早晨七八点钟江面上的水汽,太阳一出来,亮堂堂的。现在那雾成了数九寒冬的阴霾,冷,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景琛,你认真的?”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他站起身,一米八二的个子,背微驼,像被什么重东西压了太久。他绕过茶几,往玄关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下半步,嘴唇动了动。

“安然,”他说,“有些事,我回头跟你说。”

然后他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开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带起一阵风,把我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王桂珍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剁在案板上。

“好,好得很。”王桂珍站起来,把那本协议往我怀里一塞,“你男人都不要你了,你还死撑什么?三个亿的公司,你吞得下去?也不怕撑死!”

她拎起沙发上的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刀子一样剜过来:“我告诉你许安然,这事没完。你一天不签,我一天让你不得安生!”

门“砰”地撞上。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怀里抱着那本协议。红色封皮,烫金大字,“股权转让协议”五个字工工整整,像五块烧红的炭,隔着衣服都烫得我胸口发紧。

茶几上两只玻璃杯。一只陆景琛的,杯底一圈水渍。一只我的,水还温着。沙发靠垫歪了一个,那是王桂珍靠过的。电视柜上摆着我和陆景琛的合照,那年我们刚结婚,他搂着我的肩,我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协议慢慢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手伸到冷水下冲。冰凉的水浇在手指上,那点灰冲干净了,可指头还是抖。

关了水。我站在厨房中央,看着灶台上没洗的碗。昨晚的粥碗,陆景琛喝了一半,剩半碗还在桌上。他今早没吃早饭,现在想来,怕是昨晚就知道他妈今天要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微信。陆瑶发来的。

“嫂子,我妈今天没去你那儿吧?你别听她的,我马上过去。”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陆瑶。陆景琛的妹妹,今年三十,三个月前刚离了婚,带着个三岁的女儿搬回娘家。王桂珍今天来这一出,就是为了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阴了天,梧桐枝丫在风里抖,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划拉。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撑着洗碗池的边沿,慢慢呼出一口气。

十二年前我结婚那天,陆景琛拉着我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说:“从今天起,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现在,他亲妈要抢我的公司,他妹妹要接我的盘子,他说:那就离吧。

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厨房的水珠从龙头口滴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清脆得让人心烦。我抬起头,正对着窗户玻璃。里头映出我的脸,苍白,瘦削,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我还不能哭。

第2章 十二年前的楼梯

那天陆景琛走后再回来,已经是深夜。

我半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极小,屏幕里的光一闪一闪,照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茶几上摆着那份协议,他一进门就看见了。

“没签字?”他弯腰换鞋,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深秋夜里的凉气。

“没签。”

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那本红色协议,像条界河。他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儿,放的是本地新闻,说的是城东高架桥塌方的处理结果。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走着,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尖上。

“安然,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吗?”他终于开口,却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住的那栋楼,楼梯可窄了,我每次上去都得侧着身。”

我记得。那栋城中村的违建,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半人。六楼,没电梯。陆景琛每次去找我,都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菜。他说我一个女孩子总吃泡面不行,得正经做饭。

他那时候刚工作,在建筑设计院画图,经常加班到九十点,然后坐末班公交穿过大半个城去我那儿。我收工晚,他就在楼梯口等我。六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他总摸黑站在那儿,听见脚步声就咳一声,好让我知道是他。

“那时候我就想,”他声音低低的,“这姑娘太苦了,我得对她好点。”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赶紧别过脸去,盯着电视屏幕。塌方现场灰尘漫天,救援人员灰头土脸地从钢筋水泥堆里抬出伤者。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后来你办了公司,没日没夜地干,”他继续说,“头两年赔本,你急得嘴上起泡。第三年接了个大单,挣了八十万,你高兴得请全公司去路摊吃烧烤,自己喝得趴在桌上睡过去。”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我把所有钱都砸进公司,家里开销全靠陆景琛的工资。他一个月到手七千八,还房贷四千,剩下的养我们两个人。王桂珍那时候没少冷言冷语,说娶了个媳妇回家供着,钱没见一分,人也不着家。

“安然,公司是你拿命拼出来的。”他转过头看我,浅棕色的瞳孔映着电视的光,像深夜里两点星火,“我妈今天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可你说要离婚。”

“我那是说给她听的。”他的声音很轻,“我要不那样说,她不会走。你越跟她顶,她越来劲。我顺着她说,她反而没辙了。”

我怔了怔:“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有用吗?”他苦笑,“她是我妈,我比谁都清楚她什么性子。你今天跟她吵,她明天就能搬个小板凳坐咱们家门口闹。你信不信?”

我信。王桂珍年轻时候是学校里的教导主任,训人训惯了。后来退了休,没了学生训,就训家里人。陆景琛她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性子硬得像石头。陆瑶从小被她管得死死的,考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嫁什么人,全是她一手安排。

“可你白天那样,我……”我哽了一下,没往下说。

他伸手过来,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干燥,暖,指关节粗大,指腹有薄茧——画图画的,也做饭做的。这双手我牵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跟你商量。可我也没想到她来得这么突然。”

我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四十岁不到的人,手已经不算年轻了。我们一起老得真快。

“陆瑶知道这事吗?”

他手一僵,慢慢缩回去:“她不知道。我妈背着她来的。她最近自己都顾不过来。”

陆瑶离婚后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了快三个月。她那个前夫我是见过的,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赌钱,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陆瑶带着女儿净身出户,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剩下。

“那你妈为什么非要我把公司给她?”我盯着他的侧脸,“总得有个理由。”

陆景琛不说话了。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揉了揉眉心。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眼窝深陷,鼻梁投下一片阴影。

“她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两个字。

“怕什么?”

“怕瑶瑶活不下去。”

这理由我倒不意外。王桂珍重女轻男,在亲戚圈里是出了名的。陆景琛从小被要求让着妹妹,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陆瑶。小时候他考了双百,他妈只说一句“应该的”;陆瑶考个九十分,她能夸三天。陆景琛长大了,买了房子,他妈第一句话是:“以后你 妹要是有难处,你得管。”

“可公司是我的。”我说。

“我知道。”他睁开眼,偏过头看我,“所以今天我也没真答应她什么。安然,你相信我,给我点时间。我来处理。”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我还重。昨晚他几点回来的,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总加班,有时候我睡了他还没回,我起了他已经走了,算起来我们一个礼拜没怎么正经说过话。

“景琛,”我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深夜里仅存的一点平静,“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他眼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芦苇。嘴唇动了一下,又抿成一条线。

电视里新闻放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东风三级,最高气温十八度。播音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说的是另一座遥远城市的天气。

“太晚了,”他站起身,伸手拉我,“睡吧。这些事明天再说。”

我仰头看他。他比我高大半个头,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巴紧绷着,喉结轻轻滚动。我忽然发现他瘦了,衬衫领口空出一截,锁骨明显。

“你饿不饿?”我问,“我给你下碗面。”

他愣了一下,手松开我的腕子,眼里那层雾又漫回来,温温的,潮潮的。

“好。”

我进了厨房。冰箱里有鸡蛋、青菜,还有半把挂面。锅里的水烧开,面条放进去,白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我打了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撒了葱花。盛出来端到桌上。

陆景琛坐在餐桌前,接过筷子,低头吃面。他吃面慢,一口一口,像在数。吃到一半,忽然停下。

“安然,”他头也不抬,“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吃完早点睡吧。”我说。

窗外风大起来,吹得梧桐枝丫一下一下敲着玻璃,像谁在叩门。

我把那本红色协议收进书房的保险柜里。锁舌“咔嗒”一声合上,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陆景琛的面还没吃完。他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两个荷包蛋只剩一个,白的黄的浮在汤面上,像两只眼睛。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他站在六楼漆黑的走廊里,听见我的脚步声,轻轻咳了一下。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世上有人等我。

现在他还在。可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凉凉的,硬硬的,像冬天早上结了冰的路面。

第3章 人善被人骑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直转圈,屏幕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是厂里的赵师傅。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七。

“许总,你赶紧来一趟吧。”赵师傅的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人大声嚷嚷,“你婆婆带着好几个人在厂门口堵着,说要找你。”

我一下清醒了。

陆景琛已经不在床上。他那边被窝凉了,估计早走了。我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往外看。天灰蒙蒙的,楼下停着几辆车,有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抽烟。是我厂里的工人。

“你先别开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快速洗漱,抓了件衣服套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财务小刘。紧接着是门卫老周。我全没接,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打车。

我的公司叫安栖家纺,做的是中高端床品,在城东工业园区有一栋四层楼的厂房。从我家过去不堵车二十分钟。可今天堵了,堵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像只蜗牛在稠粥里拱。

到厂门口的时候,已经七点半。老周把伸缩门开了一道缝,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外横七竖八停着几辆电动车,王桂珍站在最前头,身后跟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岁数都不小,看着面熟,应该是陆家的亲戚。

“许总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我迎上去,步子不紧不慢。风从背后吹过来,头发乱糟糟地在脸上扫。我站定,离王桂珍两米远。

“妈,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堵在厂门口,影响不好。”

“回家说?我昨天说了一下午,你听了吗?”王桂珍嗓门亮堂,像当年站在讲台上训学生,“今天我把话说清楚。这公司,你转给瑶瑶,你跟我家景琛的日子照过。不转,你就别想安生。”

她身后那些人开始七嘴八舌:

“安然啊,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嫁进陆家,就是陆家人。”

“景琛对你多好,你有点良心。”

“瑶瑶多可怜啊,一个人带个孩子。”

我站在那儿,手指蜷在袖口里,指尖冰凉。这些面孔有的我见过,有的根本不认识。可他们一个个义正词严,好像我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公司是我自己办的。”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跟陆家没有关系。”

王桂珍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她个子不矮,年轻时应该也有一米六五左右,现在背有点驼,但还是比我高出一截。她低着头看我,眼神像在打量什么脏东西。

“你自己办的?”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许安然,你摸着良心说,你办公司那几年,是不是我儿子在养你?你吃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陆景琛的血汗钱?你拿我儿子的钱办公司,现在跟我讲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赵师傅、小刘他们站在厂门里面,离我几米远,不敢过来。

“妈,我尊重你是长辈。但有些话,我再说一遍。”我抬起头,直直看着她,“这公司是我许安然一手办起来的。每一分利润,都是我和我的员工挣的。景琛当年支持我,我感激他,这不代表我要把公司交出来。”

“你!”王桂珍气结,指头戳到我眼前,“你这个白眼狼!”

她身后一个亲戚站出来,是陆景琛的二舅,五十多岁,脸黑黑的,嘴里叼着烟。他指着我身后那栋楼:“你一个人能撑起这么大个厂子?骗鬼呢!还不是靠陆家的关系、陆家的钱?现在分了家就要一脚踢开?门都没有!”

我看着他。我想起来了,这个二舅,我结婚的时候他送了两百块红包,走的时候从酒席上顺走了三瓶酒。再后来,他儿子结婚,让陆景琛去帮忙,白干了一个礼拜,连个谢字都没有。

“二舅,”我声音平静,“你要这么说话,那我也想问问。当年我结婚,你们家送了两百。景琛他爸生病住院,你们家拿过一分钱没有?陆瑶生孩子,你们看过几回?”

人群静了一瞬。王桂珍脸上挂不住,回头瞪了二舅一眼,又转过来:“少扯那些!今天就说公司的事!”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到拨号界面,按了三个数字,把屏幕亮给她看:“妈,你要再不走,我打110了。聚众堵在工厂门口,是违法的。”

王桂珍的脸涨成猪肝色。她抬起手,像是要扇我耳光。我站着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她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终于没落下来。

“许安然,你真是长本事了。”她咬牙切齿,“你等着。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她转身,一挥手,带着那帮亲戚骂骂咧咧地走了。电动车的嗡嗡声渐渐远了,厂门口重归安静。早晨的太阳从东边探出来,把门口的招牌照亮——“安栖家纺”四个铜字,端端正正。

我站在那儿,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膝盖发软,差点站不住。

“许总,你没事吧?”赵师傅小跑过来,脸上全是担忧。

我摆摆手:“没事。都进去干活吧。”

转身往厂里走,一步比一步沉。走到办公室,关上门,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脸颊烫得厉害。我抽了两张纸巾,擦干了,又补了点水乳。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可嘴角是抿着的。

下午的时候,陆瑶来了。

她没提前说,直接来了厂里。前台打电话进来,说有个叫陆瑶的找。我让她上来。

陆瑶比我小四岁,今年三十,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些。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一件灰绿色外套,领口洗得有点起球。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怯怯的,像回到当年那个被妈妈拉着到处跑的小姑娘。

“嫂子。”她叫了一声。

我指了指沙发:“坐。”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在手里,低低说了声谢谢。

“嫂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很小,但清楚,“我妈那样做,是不对。我拦不住她,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她眼窝深陷,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比我严重得多。三个月前她带着女儿回娘家,我去看她,她抱着孩子坐在小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只受伤的猫。

“你妈是为你好。”我说。

“我不需要。”她摇头,语气忽地硬了些,“公司是你的。我不要。”

我有些意外。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嫂子,这话我当着我妈也说过。公司是你的,跟我没关系。我妈她……她只是觉得我可怜,想给我找条后路。”

她说着,眼圈红了,但没哭。下唇咬出一排白印子,又慢慢松开。

“瑶瑶,”我叹了口气,“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那水已经不怎么冒气了,水面上漂着一点点白屑,是纸杯的内壁。

“我想找工作。”她说,“孩子送幼儿园,我出去上班。过几年攒点钱,租个房。”

我知道她说的“过几年”不容易。一个三十岁的离异女人,带着三岁孩子,没有特别的技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不难,可活得体面不体面,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以前不是学过设计吗?”我问,“平面设计,做得还不错。”

她苦笑:“那都多少年前了,全忘光了。而且现在人家要年轻的,我这年纪……”

她没说完。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三十岁的女人,在职场就像过了保质期的面包,打折都没人要。

“你要是不嫌弃,到我这儿来试试。”我看着她,“包装设计、电商页面,这边正缺人。工资不高,但比你重新找工作强。”

陆瑶明显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里那点红慢慢散了,换成一层薄薄的亮光。

“嫂子……”她声音抖了抖。

“你先别急着答复。”我打断她,“回去跟你妈商量商量。她要是同意,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

她点了点头,把纸杯放在茶几上,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小声说:“嫂子,我哥今早跟我打电话了。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我眼皮一跳:“为什么?”

“他没说。”陆瑶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但我觉得,他好像有事。”

她走了。我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转了个圈,面向窗户。暮色开始蔓延,远处的厂房顶上一排排太阳能热水器,像一只只灰扑扑的甲虫趴在红瓦上。

陆景琛让陆瑶离我远点。

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微信。对话框停在昨天上午,他发了条“今晚不回来吃饭”。再往上翻,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三个月前,陆瑶离婚搬回来那天,我还问过他:“你 妹以后怎么办?”

他没回。

那之后,他经常晚归,有时一身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我问他,他说工地上应酬。我信了。

现在想来,我信得太大意了。

我拨了个电话给闺蜜周倩。她是律师,我信得过的人。

“倩倩,”我说,“帮我查个人。陆景琛,查他名下资产、公司注册信息,还有……银行流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要离婚?”

“不一定。”我说,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但他有事瞒着我。”

周倩应了。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开始抖。这次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预感,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第4章 医院的阴影

周倩的回复是在三天后。她发了一堆文件过来,我坐在办公室,一张张翻。文件很多,有工商登记、房产信息,还有几张银行流水的截图。

陆景琛名下除了我们住的那套房子,没有别的房产。公司注册信息里没有他的名字。银行流水也正常,每个月工资进账,还房贷,日常开支,没有大额异常进出。

可我的眼睛还是被其中一条吸引住了。

那是一笔三万块的转账,收款方是市中心医院。时间是两个月前。备注栏空白。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裂开一条缝。两个月前,陆景琛说单位体检,那几天回来得特别早,精神也不大好。我问他怎么样,他说都好,就是有点脂肪肝。

我把这条截图发给周倩:“帮我查查这个收款账户是什么科室的。”

周倩回了句“等着”。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又等了一天。周倩的电话在下午打过来,开口第一句是:“安然,你先坐下。”

“我坐着呢。”

“那个账户是市一院血液内科的。”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血液内科。我这辈子没怎么跟这四个字打过交道,可光是听着,就让人脚底发凉。

“还有,”周倩的声音低下去,“我托人查了住院记录。陆景琛,两个月前住了一个礼拜,床号是血液内科11床。”

窗外忽然起风了。梧桐叶子已经掉光,没什么可吹的,只有枝丫晃得厉害。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脑子里浮现出两个月前。

那天他回来,我刚好炖了排骨汤。他说没胃口,喝了两口就进了书房。我以为是工作累,没在意。晚上帮他收拾衣服,在他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医院的挂号单。我问起来,他说是单位体检,临时去的。我没再追问。

我信他。十二年来,他说什么我都信。因为他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亲人。

可现在,这张挂号单变成了血液内科的病房,变成长达一周的住院记录,变成他瞒着我的、像黑夜一样沉的秘密。

“安然,你还在听吗?”周倩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

“需不需要我陪你去找他?还是……”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天阴了,像要下雨。远处厂区里亮起了灯,一盏两盏,星星点点。我拿起手机,给陆景琛发了条微信:“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过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回。我做饭。”

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炒菜声,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空气里飘着蒜末爆香的味道,混着生抽入锅时那股焦香。我把包挂好,走到厨房门口。

他穿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围裙系得松松的。锅铲在炒锅里翻动,油星子偶尔溅出来。他偏了偏头躲开,动作熟练。

“回来了?还有两个菜,你坐着歇会儿。”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一盘清炒时蔬,翠绿油亮的。碗筷也都摆好了,两份米饭冒着热汽。我看着这一切,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他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放在桌子中央。又折回厨房盛汤。西红柿蛋汤,红黄相间,上面飘着几段葱花。他做饭一直比我好,这些年只要他有空,都是他掌勺。

“吃吧。”他坐下,夹了一筷子鱼放在我碗里,“尝尝咸淡。”

我夹起来吃了。鱼嫩,汁浓,不咸不淡,刚好。

“景琛。”我叫他。

“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半秒,又恢复如常:“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就听你晚上老咳嗽,有空去查查。”

“查过了,没事。”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就是咽喉炎,老毛病了。”

他笑得自然。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角的皱纹挤出来,跟他平时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几乎要信了。

“哪个医院查的?”我问。

他盛汤的手停了。瓷勺悬在汤盆上方,几滴汤汁滴下来,落在桌布上,晕开油花。

“就单位旁边的社区医院。”他放下勺子,终于抬起头看我,“安然,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怎么。”我笑了一下,“就顺口问问。”

他看了我几秒,没说话,低头喝汤。汤碗端在嘴边,他嘴唇抿着碗沿,一口一口。我注意到他拿碗的手背有淤青,不大,暗黄色的,像抽血后留下的。可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拼命告诉自己只是猜测。

“景琛,”我又叫了一声,“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他放下碗。那碗汤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晃晃悠悠的。他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很重,像要把我看穿。

“你怎么了?”他问。

“我没事。”我回视他,眼睛不偏不躲,“可我觉得你有事。”

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套浅蓝色衬衫下,锁骨突出来,像要把皮肤戳破。他瘦了不少,这变化以前没注意,现在看,瘦得有些明显了。

“安然,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这顿饭,“你再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我追问,“一个礼拜?一个月?还是要等到我在民政局签完字那天?”

他脸色变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眉峰微微拢起。他的手慢慢攥成拳头,放在桌沿上,指关节泛白。我们之间那盘红烧鱼已经不再冒热气,油在表面凝成薄薄一层。

“安然,我不会跟你离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眼睛一眨不眨,“你信我这一回。”

信。我当然想信。可两个月前那张住院单、那笔三万块的血液内科缴费记录,像两块石头梗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景琛,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怎么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嘎”的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忽然蹲下来。他半跪在我脚边,双手握住我的手,仰起脸看我。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他眉眼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像蓄着什么东西,可始终没掉下来。

“安然,再等等。等我把事情弄明白。”

他的手很烫。那种烫透过皮肤,一直烧到我的腕骨。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陪伴了我十二年的男人,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我不认识了。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压着的怕。

我反手握住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呼吸均匀,可眉头是皱着的。我躺在他旁边,借着窗外的光看他的侧脸。他瘦了,瘦得眼窝凹进去,颧骨支出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露在被子外的手上。我轻轻把那只手拿起来,借着光看他的手背。

真的有一块淤青。不大,小指甲盖大小,暗紫色,中心微微发黄。像极了针眼。

我闭上眼,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深处。

第5章 陆瑶进了公司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床。陆景琛已经走了,床头留了杯温水。我摸了一下杯子,还有些温度。他一向起得早,这些年从没让我帮他做过一顿早饭。

我洗漱穿戴好,开车去了厂里。到办公室的时候,八点刚过。陆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站着个小女孩,三岁,扎着两根小辫子,怯生生地抓着妈妈的衣角。

“嫂子。”陆瑶迎上来,表情有些局促,“我想了一夜,还是想试试。孩子……暂时没找到幼儿园,能不能先放我妈那儿?可我妈昨天把话说成那样……”

她越说越乱,手指绞着包带,勒得发白。

我蹲下来,朝小女孩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把头往陆瑶身后躲,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豆豆,叫舅妈。”陆瑶把她往前轻推。

“舅妈好。”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先跟妈妈在会客室玩会儿,好不好?”

豆豆点点头。我让前台帮陆瑶安排好,又联系人事科办入职。陆瑶用的岗位是包装设计,先从基础做起,工资参照新员工标准。一个月五千,不多,但在这座城市,至少能让她有个开始。

中午吃饭,我看见陆瑶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张望。我招手让她过来坐。她小声说,豆豆在会客室睡了,她一会儿拿点饭上去。我说把孩子带来,食堂热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几分钟后抱着睡眼惺忪的豆豆下来。

食堂里闹哄哄的,工人们三五一桌,边吃边聊。豆豆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鸡蛋羹,一勺一勺,吃得认真。陆瑶看着女儿,眼里有些潮。

“嫂子,”她低声说,“我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半拍:“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来你公司。”陆瑶看着我,目光坦然,“说妈已经闹成这样了,我再过来,只会让人说闲话。”

“你自己怎么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嚼了,才开口:“嫂子,你信我哥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脸上的憔悴还在,但眼睛清亮,像洗过一样。

“你想说什么?”我放下筷子。

“我哥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苦都自己咽。”她低头给豆豆擦嘴,“他五岁那年,我爸得病。我妈在医院守了半年,他一个人在家照顾我。那年他才多大呀,就会煮粥给我吃。粥煮糊了,他把上面没糊的盛给我,自己吃锅底的黑锅巴。”

这些事陆景琛从没跟我说过。他提起小时候,总说挺好。夏天捉蝉,冬天打雪仗,像所有快乐的孩子一样。可我知道,他爸在他十六岁那年走了,那之后,他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紧得像拉满的弓。

“我哥后来考大学,报了本地的学校。分数能去更好的,可他说离家近,能照顾我们。”陆瑶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进我心里,“我妈一直觉得他应该娶个条件好的姑娘。你刚进门那几年,他没少跟我妈顶。后来你们过好了,我妈才慢慢不说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认识陆景琛的时候,他已经在设计院上了两年班,每个月工资一半交给家里。我们谈恋爱那会儿,出去吃饭他总让我点菜,自己只吃最便宜的。我那时候就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所以,嫂子,”陆瑶放下筷子,握了握我的手,“我哥他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你要信他。”

我回握了她一下,没应声。信。我比谁都想信。可血液内科那几个字像根针,扎在心上,拔不掉。

下午的时候,王桂珍来了。

她没进厂门,就站在门外,隔着伸缩门朝里看。门卫老周跑过来跟我说。我走到门口,看见她一个人,穿着件深灰色开衫,头发有些乱,站在风里,背微微弓着。

“妈,进来吧。”我开了门。

她没动,只盯着我:“瑶瑶来了?”

“嗯,今天刚上班。”

“你安的什么心?”她的声音不像昨天那么冲,反而有些哑,“你想让瑶瑶给你打工?让她替你卖命?”

“妈,我请她来,是正经工作。她需要一份收入。”我语气平静,“你不也说,瑶瑶要往后走?”

王桂珍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她嘴唇翕张,像要说什么,又像说不出口。风把她的开衫下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整个人显得比昨天小了一圈。

“安然,我昨天那些话是急了。”她的语气软下来,软得让我意外,“可你也要体谅我。瑶瑶嫁错人,这么多年,什么都没落下。我只想让她有条路。”

“我体谅。”我说,“所以我把她招进公司。只要她愿意学,我这里有的是机会。”

王桂珍眼里闪过一丝光。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公司当真不给?”

我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昨天已经说尽了,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我告诉你安然,景琛他最近很不顺。”王桂珍忽然换了话头,声音又压低了,“他是不是还在你跟前装没事儿人?”

我的心猛一跳:“你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忽然警觉,摇摇头:“没什么。你问他吧。你们俩自己的事,我不掺和。”

她转身走了。灰色的开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我站在厂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连王桂珍都知道陆景琛有事瞒着我。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步子很快。进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翻到陆景琛的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终于按下去。

“喂。”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里有车流声。

“景琛,你今晚几点回来?”

“可能得晚点。工地这边临时加了个会。”

“你妈刚来过。”

电话里静了一下,然后他说:“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来看看陆瑶。”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紧,“景琛,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工作。”他顿了顿,“真的,就是工作。”

我们都没再说话。通话时间一秒秒跳着,两分钟了,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熬着。最后他先开口:“我先去忙了,晚上回家再说。”

电话挂断。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暮色渐合,厂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去医院。

对,我应该自己去看一眼。

第6章 病房门上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开车去市一院。

医院停车场的车很多,我绕了两圈才找到位置。下车的时候,天阴着,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带着股消毒水味。我站在住院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大楼,窗口一格格,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血液内科在十二楼。我坐电梯上去,心跳随着楼层数字往上蹿。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晃眼。护士站里几个护士在忙,没人注意我。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病房门都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头的人。有的躺床上,有的坐着,家属三三两两守着。我一路看过去,心跳得越来越快。

11床。

我在那扇门前停下。门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躺在床上,身边坐着个年轻男人,可能是她儿子。两人看见我,有些疑惑。

“请问找谁?”男人站起来问。

“不好意思,走错了。”我退出来,站在走廊里发愣。

11床不是陆景琛。他已经出院了。可他住院的时候,这屋里的人也都不是他吗?我走到护士站,犹豫了一下,问值班护士:“请问,两个月前有个叫陆景琛的病人……”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你是他什么人?”

“妻子。”

她没再问,低头查了查电脑,说:“陆景琛,两个月前在我们科住过几天。后来转院了。”

“转院了?”我一愣,“为什么转院?”

“这个我不清楚。他主治医生当时建议的,具体原因没写。”护士合上电脑,又说,“你可以去医生办公室问问张主任,不过他现在不在,要明天上午才坐诊。”

我道了谢,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门关着,里头没人。我透过玻璃看进去,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墙上贴着排班表。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倩发微信,让她再帮忙查查陆景琛有没有其他医院的住院记录。

发完消息,我转身往电梯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她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一眼:“姑娘,你是不是来找那个陆什么的?”

我停下脚步:“您认识他?”

“我在这层干了五年了。”她把拖把靠在墙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两个月前有个姓陆的病人,住11床。年轻人,三十来岁,挺精神的。他媳妇天天来,给送饭。”

“天天来?”我愣住了。

“是啊,那会儿我还说呢,现在媳妇对老公这么好的可不多了。”阿姨笑着说,“后来转院了,我还问过,说是去北京了。”

北京。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他跟我说是单位体检,他说是脂肪肝,他说没事。可他住了院,转了院,去了北京。而我完全不知道。

“阿姨,您还记得他老婆长什么样吗?”

阿姨想了想:“三十来岁,个儿不高,短头发,说话轻声细语的。哦对了,开着辆白色小轿车,每次都停楼下。”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像生了根。这个描述,跟我完全搭不上边。我三十四岁,一米六八,长头发,开的是灰色SUV。短头发,个儿不高,白色小轿车。

这个人是谁?

“阿姨,您确定是陆景琛?哪个陆?哪个景琛?”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还能有错?”阿姨摆摆手,“11床,病历本上写着。姑娘,你到底是不是他家属啊?”

我没回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从嗓子眼往上冒。我冲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弯着腰干呕了好一会儿。水龙头开着,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我抬头看镜子,脸色白得像纸。

手机震了。周倩的微信:“查到了一条。陆景琛上个月在北京协和医院血液科有挂号记录。住院信息还没查到。”

我双手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着,嘴唇干裂。十二年了,我自以为了解这个男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潜台词。可此刻,他像一张被揉皱的照片,怎么展都展不平。

擦干脸,补了点粉。我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台阶上。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停车场的车来来往往,车灯在灰暗里划出一道道光。我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没急着打火。

我拨了陆景琛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安然?”他的声音有些急,“怎么了?”

“你在哪儿?”

“工地上。怎么……”

“陆景琛,我就在医院。”我打断他,一字一句,“市一院。血液内科。十二楼。”

电话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细微的呼吸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听见他轻轻倒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座我还没看见的山。

“谁陪你去的北京?”

他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嗒”的一声,像是打火机。他以前从来不抽烟。

“景琛。”我催他。

“安然,晚上回家,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等我一晚上。”

我看着车窗外的天,黑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座城吞进去。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好。”我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窗外的风刮起来,卷着灰尘和枯叶。车里的空气闷得慌,我摇下一点车窗,冷风扑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雨落下来,先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密了。雨刷左右摆着,刮开一层又一层水幕。远处的红绿灯在雨里晕成模糊的光斑,像我此刻的脑子。

晚上七点,我到家。家里空空荡荡,灯没开。我换鞋进去,开了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像谁在敲。

等了两个多小时,门锁终于动了。陆景琛走进来,浑身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脸白得吓人。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那双眼睛红通通的,眼窝深陷。我站起身,与他对视。

“安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不起。”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噼里啪啦,像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第7章 他一直在骗我

陆景琛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下。雨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溅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像在组织语言,嘴唇动了好几次,始终没发出声音。

“你坐下说。”我指了指沙发。

他慢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袖口湿答答地贴在腕子上。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茶几,又移向窗外。雨势很大,窗玻璃上水痕一道叠一道。

“我得了病。”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再生障碍性贫血。”

这六个字一出来,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雨还在下,可他说话的声音只剩下形状,没有内容。

再障。我模模糊糊知道,这是一种造血功能出问题的病。血细胞生不出来,人会越来越虚弱,会出血,会感染。治起来很难。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两个多月前。”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先是总是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然后低烧,怎么都不退。我去医院抽血,医生说情况不好,让住院做详细检查。”

“你为什么不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眼里全是血丝,眼眶红通通的,像熬了很多个夜。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残忍。

“我想等确诊再说。不想让你白担心。”他顿了一下,“后来确诊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安然,这病……治起来很麻烦。”

“所以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住院,一个人转院,一个人去北京?”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尖锐,“陆景琛,我们是夫妻!你凭什么瞒着我?”

他嘴唇颤了颤,像要反驳,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雷声响了一下,远得发闷,像从山那边传来的鼓。

“陪我住院的那个女人是谁?”

这个问题像把刀,直直刺过去。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压下去。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

“我查了。你两个月前住院,有个短头发的女人天天去,开白色轿车。在北京挂号的,也是她?”我一口气问完,胸膛起伏得厉害,“陆景琛,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看着我,眼神痛苦而复杂。我忽然发现,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站都站不直了。

“安然,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雨声里,“她只是我以前的同学,在北京的医院工作。我去北京,是她帮忙联系的大夫。”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逼视他,“你宁可让一个同学陪你去北京,也不让我这个当妻子的知道?”

他沉默了。那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我们之间。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单调而执拗。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咸的。

“景琛,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可你这么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我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你妈要抢我的公司,你替她说话。你得了重病,别人陪着你。我算什么?”

他走过来,一把将我搂住。他的怀抱冰凉,湿衣服贴着我的脸,带着雨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挣扎了一下,他搂得更紧。

“安然,你是我最不想连累的人。”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震动出来,“这病治起来花很多钱,还不一定好。你要有个万一……我是想,如果我好不了,至少把家里该处理的事处理掉,让你少受点拖累。”

我猛地推开他:“所以你就替着你 妈逼我转让公司?你怕你死了,我跟你妈对簿公堂?”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太多东西,多得我读不过来。

“陆景琛,你太自以为是了。”我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却清楚,“你觉得这样是保护我?你问过我需要吗?”

他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雨还在下,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他说。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眼泪还在掉,一滴滴砸在手背上。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商场上滚爬,什么委屈都咽得下,可此刻,他一句“对不起”,让我所有的力气象被戳破的气球,全都泄了。

“去洗澡。”我说,“别感冒了。”

他像得了大赦,转身去了卫生间。门关上的那一瞬,我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晕。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跳出一条微信。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只有半句话,却让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陆景琛,你如果再不要你 妹的公司,咱们就……”

微信昵称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但我认得那个头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白色小轿车。就是她。陪着陆景琛去北京的那个“同学”。

我抓起手机,想点开微信。屏幕却锁了。指纹识别失败三次,密码我不记得。他把密码改了。以前我们的手机都是同一个密码,他的我的,互相都能开。现在他改了。

我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哗哗响着,像要把什么都冲走。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小了一些,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远处高楼的灯光在雨雾里洇开,像眼泪化在水里。

陆景琛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卧室床上,手里攥着两个红本子。那是我们的结婚证。上面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两个人都笑着,年轻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门口,用毛巾擦头发,看见我手里的红本子,动作停了下来。

“安然。”

“这病,能治吗?”我抬头看他。

他走进来,在我身旁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医生说有希望。但过程会很长,也可能要移植骨髓。”

“我陪你。”

他偏过头看我。他眼里有光在闪,那是这两周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眼睛里还有活气。

“你想好了?要花很多钱。”

“钱我有。”我把结婚证放在床头,握住他的手,“陆景琛,你听着。这十二年我拼了命地挣钱,不是为了看你在病房里一个人熬。是,公司是我的心血,可比钱重要的东西,我分得清。”

他的手指反扣住我,握得那么紧,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可我妈那儿……”

“我来处理。”我打断他,“以后所有事,我们一起。你再敢瞒我一个字——”

我没说完。他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他哭得很安静,只是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滑,一颗接一颗,像外面没停的雨。

我抬手替他擦掉。他的手太凉了,像一直没暖过来。

那晚我们都没怎么睡。雨下了一夜,到黎明才停。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出奇地平静。

有些事,他还没说全。那个女人,那条微信,还有他瞒着我的一整套逻辑。但我不急,我要一件一件弄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十二年前那个城中村的楼梯,陆景琛站在六楼走廊里,黑灯瞎火的,朝我咳嗽。我朝他跑过去,楼梯却越拉越长,怎么都到不了头。他在尽头喊我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我醒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还在睡,眉头紧皱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叫了声“安然”。

我握住他的手,想把那个梦赶走。

窗外的天亮了,灰蒙蒙的,像没有完全醒透。

第8章 谈判桌上

王桂珍再次上门,是在三天后的上午。

这次她没有带那帮亲戚,一个人来的。她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个磨得发亮的黑包,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像是去开家长会。我让她进来,她换了鞋,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

“景琛的事,瑶瑶跟我说了。”她开口,语气不自然,像是在背台词,“这孩子,从小就爱把事憋在心里。”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在斜对面坐下。我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茶几,像谈判双方。

“妈,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眼睛飞快地扫了我一下,又转向别处:“景琛这病,要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不劳您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她声音提高了些,又自己压下去,“那是我儿子。我问过了,这病动不动几十万上百万,还不好说。”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她今天的气色也不太好,眼泡肿着,像哭过。头发虽然梳得齐整,鬓角的白发却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安然,”她深吸了一口气,像下了好大决心,“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你想过没有,景琛为什么一直不跟你争?这公司,你们结婚后办的,按说也有他一份。”

我差点笑出来。敢情绕了一大圈,还是没离开“公司”两个字。

“妈,这公司是我的。从注册到现在,每一分钱都是我借的、我挣的。景琛当年支持我,是情分。但这不改变公司的归属。”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这问题我们以后可以不再提了。”

王桂珍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像在跟自己较劲。

“我不是要你的公司。”她终于说,“我是想……景琛治病如果有三长两短,总得给瑶瑶留点什么。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带着孩子。我是她妈,我不替她想,谁替她想?”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些哑。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陆瑶现在确实难。可我的公司,也不是用来填补她婚姻失败的无底洞的。

“瑶瑶现在在厂里做得不错,同事都说她上手快。”我转移了话题,“她只要好好干,以后的路不会差。”

王桂珍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那个黑包已经被她攥出了印子。

“安然,我以前对你不好。”她忽然说,“从你进门那天起,我就不待见你。那时候我觉得,我儿子条件好,应该找个本地的、有体面工作的。你一没户口二没房,我心头有气,没少磋磨你。这些我都认。”

我有些意外。她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可这些年,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对景琛好,对这个家也算上心。我老了,嘴硬了一辈子,到如今……”她哽了一下,“到如今儿子得了这病,我竟不知道该求谁。”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忽然想起陆景琛刚住院那会儿,他妈是怎么做到每天按时送饭、在病房里说笑的?她也不知道她儿子还有个“同学”在北京替他跑前跑后吧?

“妈,景琛是我丈夫。我会陪他治。”我一字一顿,“这事不用您求。公司的事,就到此为止。”

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安然,是我错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往后要辛苦你了。”

她走了。门关上,留一室安静。我站在玄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她?也谈不上。只是这些年的磕磕碰碰,突然被一句“错了”轻轻一推,那些旧账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公司。陆瑶在工位上画图,看见我来了,抬头笑了笑。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血色。豆豆已经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入了托,我帮她垫付了两个月学费。

“嫂子,我妈上午是不是去找你了?”她小声问。

“嗯。聊了会儿。”

“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陆瑶有些紧张地看我。

“没。她难得软了一回。”我笑了笑,拍拍她肩,“好好干。别的不用管。”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陆景琛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早上七点:“今天去复诊,下午回。”另一条是十分钟前:“一切正常,别担心。”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晚上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他秒回:“排骨汤。”

我笑了。他到底还记得那口排骨汤。我回:“好。”

正要放下手机,周倩的电话进来了。

“安然,你老公那个同学,我查到了。”她的声音低沉,“叫林薇,协和血液科主治医师。两人是大学同学。但你要注意——林薇的父亲,是你们公司最大的供应商之一。”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了。

“哪个供应商?”

“恒元纺织。你们厂面料的供货占比,应该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恒元纺织。林建国。我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五十多岁,城府极深。他的女儿,就是那个陪陆景琛去北京的“同学”?

如果林薇是恒元的大小姐,那她接近陆景琛,绝不只是同学情谊那么简单。

“安然,你还在听吗?”周倩的声音透着担忧。

“在。”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厂区里工人们在装卸货,一包一包的面料从卡车上卸下来。那些布料,很多就是恒元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远处那片灰蓝的天,眼神慢慢冷下来。

“查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第9章 她的底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大锅排骨汤。陆景琛回来得很准时,刚进门就脱了外套过来闻:“就是这味儿。”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他胃口不错,喝了两碗汤,吃了半碗米饭。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他的脸色还是不大好,但比前几天强了些。

“今天复诊怎么样?”我给他碗里添了块排骨。

“指标稳住了。”他抬头笑了笑,“医生说不急,先吃药控制。”

“到底有没有希望治好?”我盯着他。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医生说目前最好的方案是骨髓移植。亲缘供者配型成功率最高,我妹已经去抽过血了。”

我愣住了:“陆瑶抽血了?”

“嗯。她自己去的。昨天拿到的结果,说只是初步筛查,配上了就能做。”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瑶那姑娘,看着柔弱,做起事来倒是利落。我心里对她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感觉,感激,又有些愧疚。

“如果配上了,我妹说随时可以捐。”他顿了顿,“她还让我替她瞒着你,怕你不同意。你说她傻不傻,这种好事我怎么可能瞒。”

我的喉咙有些堵。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我说:“配型结果出来还要多久?”

“两周。现在先保守治疗。”他喝完最后一口汤,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目光温柔,“安然,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最后悔的,不是得病,是没早告诉你。让你一个人想东想西。”

“是。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我故作轻松地瞪他一眼。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可随即,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了。

“谁?”我问。

“没谁。骚扰电话。”他按掉,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可我已经瞥见了屏幕上闪烁的字。跟昨天那条微信一样的名字。他当着我的面按掉了。他的手指太快,快得像在掩盖。

“景琛,”我放下筷子,直视他,“林薇到底是谁?”

他的表情凝固了。餐厅的灯光下,他的脸色白了一度。他慢慢把手机翻过来,没有看我,盯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提示。

“你知道了。”他说。

“恒元纺织的林建国,是你这位同学的父亲。”我语气不疾不徐,“咱们公司跟他有长期合作。这层关系,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咽下什么极苦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像承受着什么。

“林薇,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有联系,但不多。这次我生病,她刚好在血液科,就帮我联系了协和的专家。”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里费力打捞出来的,“她爸的生意,我没有参与。我发誓。”

“那她昨天发你的微信是什么意思?”我追问,“什么‘你如果再不要你 妹的公司’?”

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睁大:“你看了我手机?”

“你放在茶几上,我没看。是你的手机屏幕自己弹出来的。”我平静地说,“一半显示的话。所以我要你亲口解释。”

他看着我,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都吹了出来。

“林薇帮我联系医院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她说,如果我希望他们林家继续帮忙,就要促成恒元跟安栖的深度合作,包括股份转让给陆瑶,再由陆瑶代表公司跟恒元签一份长期独家合同。这样,她帮我治病,林家拿到供货权,陆瑶也能有份长期事业。”

他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像在忏悔:“她说,这对所有人都好。我的病不拖累你,你也不用整天为厂子操劳,陆瑶也有了出路。”

我听完,笑了。那笑声很轻,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多完美的局啊。林家出医疗资源,陆家出亲情,而我出公司。真是环环相扣。

“所以你妈来闹,你顺水推舟?你 妹妹来上班,你也不反对?”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陆景琛,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一点动心?”

他眼神一缩:“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他张了张嘴,又艰难地合上,“因为我怕你知道了,连治病都不让我去。林薇说了,如果我不配合,她就断掉跟协和专家的联系。我这个病,在这个城市,别的医院很难给到最好的方案。”

我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怕。他怕的是连治病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想拖累我,不想让我为了他的病去求人,不想让我的公司因为他被要挟。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扛。

可他扛的,是拿我的血去暖别人的心。

“景琛,”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这个病,我们治。钱我们自己出,医院我们自己找。没有她林薇,天塌不下来。”

他的眼眶红了。我看见他眼中有泪光在打转,可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像在说服自己。

“还有,”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跟她有任何联系。公司的事,我来找她谈。”

他没有拒绝。他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声“好”。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我把他拉回餐桌,重新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接过碗,低头喝汤。我坐在对面,看着雨从他身后的窗户上淌下来,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有些仗,躲不过去,那就打。

第10章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疼

我约林薇见面,是在三天后。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二楼靠窗。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窗外是繁华的商业街,人潮如水,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林薇迟到了五分钟。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短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挎个小包,走路带风。她是那种天生有底气的女人,从表情到步伐,都写着“我不用求任何人”。

“许总,久仰。”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服务生走后,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笑地看着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见面。”

“林小姐,我向来直接。”我看着她,“你给陆景琛开的条件,我已经知道了。”

她的笑容没有变,甚至加深了几分:“所以许总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我是来告诉你,那个条件,我不接受。”

她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咖啡端上来,她捏着勺子慢慢搅动,奶泡画着圈。

“许总,我可能说得不太清楚。”她抬头,目光明亮而锐利,“景琛的病,最好的治疗方案在协和。这个科全国排名前几,如果你自己挂号,排三个月能见到专家就不错了。而且他的情况,不能拖。再障拖得越久,治疗的难度越大,费用也成倍增加。”

“所以呢?”我看着她。

“所以,我帮你。我的人脉,我的资源。而你,让出公司的一部分控制权。不用多,百分之三十给陆瑶。然后签恒元的独家供货合同。这样一来,你婆婆安心了,你小姑子有了事业,景琛的病也有了着落。大家共赢。”

“共赢?”我笑了,“林小姐,拿别人口袋里的钱,谈什么共赢?”

她的表情淡了一些。勺子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许总,我是在帮你。”她说得慢条斯理,“景琛的病,是你一个人扛不动的。我现在愿意帮,是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情分上。如果你不领情,那我也没办法。”

“情分?”我盯着她,“林小姐的情分,是拿我丈夫的病当筹码,逼我割让公司。这种情分,不要也罢。”

她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她往后靠了靠,双臂环胸,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冷意。

“许安然,你确认你能找到更好的医院?确认景琛等得起?”

“这不用你操心。”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点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漫开,“我们家的事,自己扛。”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刀子划过绸缎:“真是个硬骨头。难怪景琛要瞒着你。你知道吗,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这个家。”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她说这些,是想让我疼。她成功地让我疼了。

“他为了不让你担心,连住院都不敢告诉你。他去北京,是我帮他联系的。他抽骨髓配型,是我陪着的。他哭的时候,也是我递的纸巾。”她慢慢说,像在展开一幅我从未见过的画,“许安然,你这个做妻子的,又为他做了些什么?”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悠扬地响着,是一首老爵士,女声低沉沙哑。我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浸了冰的水,泼在我最柔软的地方。

可我不能输。

“林小姐,我承认我之前没做好。”我放下杯子,坐直了,“可从现在开始,每一个检查、每一次住院、每一个决定,我都会陪着他。你的那些‘帮助’,我不需要。陆景琛是我的丈夫,他的病,我自己想办法。”

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意外。她看着我,好几秒没说话,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从包里掏出几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这几家医院,都有全国顶尖的血液科。其中协和的最快,但我可不会帮你联系。”她站起身,扣好风衣扣子,“我倒要看看,你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我坐在原位,慢慢把那些名片收进包里,手指尖凉得厉害。

我知道她是故意留下这些。想看我被现实打垮。可我偏不。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一直在打电话。从北京到上海,从同学到朋友,从熟人到陌生人。我的手机打到发烫,嗓子说到冒烟。凌晨一点,终于联系上了一位在协和工作的远房朋友,她答应帮我挂一个专家号,最快要下周三。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屏幕。那些电话名单长长一串,有的打不通,有的说帮不上,有的直接挂断。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窗外黑沉沉的,一点星光都没有。

可我不能停。为了陆景琛,也为了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我抽了两百万出来,存进一张新卡。这些钱够前期的治疗费。后续如果不够,我卖房卖车也不眨眼。

下午,我去了趟医院,找到陆景琛的主治医生,详细问了他的病情和治疗方案。医生姓宋,五十多岁,说话温和,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来。

“他的情况属于重型,但还不是最坏。最好的办法是尽快骨髓移植。亲缘配型如果成功,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如果配不上呢?”

“那就等非亲缘供者。不过时间会拉长,费用也更高。或者尝试免疫抑制治疗,但效果因人而异。”

我记下所有细节,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些软。靠在走廊墙上,深呼吸了几次,才把眼泪逼回去。

手机响了。是陆瑶。

“嫂子,配型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又急又颤,“我是半相合。医生说可以做。”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一次我没忍住。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肩膀抖得停不下来。陆瑶在电话那头不停喊“嫂子,嫂子”,我“嗯”了好几声,才找回声音。

“瑶瑶,谢谢你。”

“谢什么?他是我亲哥。”陆瑶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嫂子,你要挺住。我们一家人一起。”

挂了电话,我撑着墙站起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他们不知道,刚才有个女人在走廊拐角,把几天来攒的所有眼泪都流干了。

我擦干脸,挺直背,朝医院外走去。

外面阳光很好,天蓝得像洗过。我站在大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光刺得眼睛发酸,可我心里,从没那么清楚过。

林薇说得对,疼。

可她不知道,疼过之后,人会变得更硬。

第11章 一家人

陆景琛的移植手术定在两个月后。术前需要做一系列准备,包括身体调理、供者准备、确定仓位。我请了长假,公司交给副总全权打理,陆瑶也把工作暂时放下,专心当供者。

王桂珍开始天天往我们家跑。有时带一锅炖鸡汤,有时带几斤新鲜水果。她不再提公司的事,也不再对陆瑶的未来指手画脚。她坐在陆景琛床边,跟他说些家长里短,邻居张三家的狗咬了李四家的猫。陆景琛听着,笑一笑,也不插嘴。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个保温桶。我打开一看,是桂圆红枣粥。她站在旁边,搓着手,有些不自然:“你这些天辛苦了,喝点。以前我坐月子的时候喝这个,补气血。”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腻,可心里暖了一下。我朝她点点头:“好喝。”

她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肯定,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转身去厨房洗碗。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一向腰板挺得笔直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背驼了,步子也慢了。

晚上我陪陆景琛在小区里散步。医生建议适当运动。他走得不快,我搀着他胳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轻轻的,带着秋天的桂花香。

“安然,你会不会怪我?”他忽然开口。

“怪你什么?”

“怪我没跟你商量,就自己扛了这么多。”他偏过头看我,眼窝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样凹得吓人,“我太要强了。总觉得能一个人搞定,结果差点把你弄丢了。”

我想了想,笑了:“你是挺欠的。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以后你再敢这样,我就真跟你离。”

他笑出声来,难得的轻松。笑完了,又叹了口气:“林薇后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我摇头,“她给我留了几张名片,就再没联系过。我听说她去援藏了。”

陆景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我也知道。那个女人用了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退场,可终究是退了。我不恨她。她只是用错的方式,帮了一个她以为需要她的人。

“景琛,我联系了北京的那位朋友。下个月就能见到专家。你的病例已经递过去了。”我顿了顿,“钱我也准备好了,你不用为这个费心。”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夜色里,他的眼睛清亮得厉害。

“安然,如果这病治不好呢?”

我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治得好。我说治得好就治得好。”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我拉进怀里。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真实得让人想落泪。我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初秋夜晚的凉。

“好。”他说,“我信你。”

手术那天,天气很好。

陆景琛进仓的时候,我和陆瑶、王桂珍都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无菌服,人瘦了,可精神不错。他朝我们笑了笑,挥了一下手。我站在门口,用力地挥手。他转身进去,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合上。

仓外的等待格外漫长。我们三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王桂珍紧攥着那个黑包,指节发白。陆瑶戴着口罩,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我拿着手机,又放下。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住在了医院附近。每天给陆景琛送饭。医生说饮食要清淡,我就天天熬粥,换着花样加青菜。他不爱喝白粥,我就研究那种烂糊的面条,煮得软软的,少油少盐。他每次都能吃小半碗,多的时候能吃一碗。我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排异反应并不算严重。最难受的那几天,他发烧,嘴疼,整个人软得像团湿棉花。我帮他擦身子,换衣服,给他念书。他不让念,说像给小孩讲故事。我就给他讲厂里的事,哪个员工又出了什么洋相,哪个工人攒了半年钱给老婆买手机。他听着,嘴角时不时翘一下。

陆瑶也来。她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她给陆景琛画了张漫画,一个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小人躺在床上,旁边一行小字:“哥哥,快点好,我想吃你做的饭。”陆景琛笑了,说等他好了,给她做一个月饭。

王桂珍不怎么进病房,怕干扰。她就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一等就是一下午。我下去接她,她总问:“怎么样了?”我说“好着呢”。她点头,不问了。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总要偷偷抹一下眼睛。

三个月后,陆景琛出了仓,转入普通病房。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没有严重排异。所有指标都在慢慢往上爬。虽然离出院还有一段时间,但最难的日子,算是熬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附近租的小旅馆里,给周倩发消息:“他出仓了。挺好的。”

周倩回了句:“就知道你能行。回头发个红包给我,沾沾喜气。”

我笑着回了句“好”。放下手机,推开窗。深秋的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气息。对面楼里灯火点点,远处立交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龙。这座城市还是那么喧嚣,那么真实。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第12章 她在慢慢变成自己的山

陆景琛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早我和陆瑶就去医院。王桂珍更是天没亮就起来了,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饺子,用保温袋装着,说要让儿子进门先吃顿热乎的。我家门上都贴上了福字,客厅里摆着盆水仙,花苞胀鼓鼓的,像随时要开。

陆景琛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穿着厚呢子外套,脖子上围着我买的灰蓝色围巾,人还是很瘦,但走路已经不用人扶了。他看见王桂珍站在车旁,笑了,叫了声“妈”。王桂珍上去就拍他胳膊:“这么冷的天出来不戴帽子!”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裹上。

到家的时候,暖气很足。陆景琛脱了外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第一次来似的,看看这里,摸摸那里。王桂珍把他按在沙发上,端出饺子。他吃了一个,说:“妈,这馅儿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王桂珍背过身去,半天没转过来。

那几天,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陆瑶带着豆豆天天来。豆豆已经跟陆景琛混熟了,追着他叫舅舅,要骑马。陆景琛蹲下身,让我和陆瑶扶着他,让豆豆骑在肩膀上。我们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豆豆笑得尖声尖气。我看着他们,鼻子有些发酸,又忍不住笑。

跨年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外加豆豆,在家吃年夜饭。陆景琛不能吃太油腻,王桂珍单独给他蒸了鱼,少油少盐。我们包饺子,猪肉白菜馅,加一点点韭菜。豆豆在旁边玩面团,脸上抹得全是白粉。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记者在播各地过年的画面。

“妈,等过完年,我想回公司上班。”陆瑶一边包饺子一边说。

王桂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不说在安栖干得挺好吗?”

“我是干得挺好的。”陆瑶笑,“可我不能总靠嫂子。今年我攒了点钱,想再借点,自己开个小工作室。就做包装设计,先从网上接单干起。”

王桂珍看看她,又看看我。我点点头:“瑶瑶有天赋。这几个月在厂里,设计了好几款新产品包装,客户反应都不错。”

王桂珍低头继续包饺子,包了好一会儿才说:“随你。只要你想清楚,妈都支持。”

她这次没反对,倒是难得。我朝陆瑶挤挤眼,她也朝我笑。豆豆在旁边忽然喊了一嗓子:“舅舅,你什么时候带我放鞭炮?”全屋子人都笑了。

吃完年夜饭,陆景琛拉着我去了阳台。我们裹着厚外套,靠在一起看远处的烟花。一簇一簇,在夜空里炸开,五彩缤纷,又迅速凋零。

“安然,新年快乐。”他偏过头,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陆景琛。”我仰起脸,也亲了他一下。

他笑了。那笑容映着窗外烟花的余烬,暖得像早春的第一缕风。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那时候没有烟花,只有零星几挂鞭炮声。他说:“安然,以后咱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如今,好日子就在手边,虽然经过波折,可终究还是抓住了。

“我明天想去公司看看。”我说。

“去吧。”他握紧我的手,“你的公司,你就是主心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大年初一,工人们大多放了假,只有值班的门卫老周在。他看见我,赶紧开门,说:“许总,新年好!”

“新年好。”我笑着递给他一个红包。老周接过去,咧着嘴笑。我在厂区里走了一圈,车间空着,机器沉默地卧在那里。阳光从高窗里斜进来,落在灰色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这个厂子,从我二十几岁租下第一间破厂房开始,到如今三亿的估值,中间经历过订单崩塌、资金断裂、员工出走、亲人反目。可它还在。我也还在。

走过每一个部门,我都停下来看一看。设计部墙上还贴着陆瑶走之前画的最后一张稿子,电商部的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在亮着,仓库里的货架满满当当。一切都井井有条,像在等着所有人回来。

我走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那本红色封皮的股权转让协议还静静躺在最底层。我拿出来,翻了一下。上面那个日期,是几个月前了。我站在碎纸机前,一页一页送进去。机器嗡嗡响,纸屑雪花一样落进垃圾桶。

这页,翻过去了。

第13章 旧账一笔勾销

开春之后,一切都活泛起来了。

陆景琛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他回到设计院上班,领导安排他先从审核图纸做起,不用下工地。他说坐久了腰酸,我就给他买了个护腰靠垫。他嘴上说“用不着”,第二天还是乖乖带去了办公室。

陆瑶的工作室在四月份开了起来。我去了一趟,是她租的一间小公寓,改成办公室。电脑、数位板、打印机,摆得满满当当。豆豆在一边搭积木,见我就扑过来叫舅妈。陆瑶给我看她的接单记录,已经排到六月份了。

“嫂子,我欠你的钱,年底前肯定还上。”她说得很认真。

“不急。你先把生意做稳了再说。”我拍拍她肩。

“不行。”她摇头,马尾辫跟着晃,“借的就是借的。我妈说了,陆家不欠谁的。”

我笑了。王桂珍这话说得硬气,可她现在见了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摆脸子了。她开始学着用微信,给我发些养生文章。有时候是“女人要注意休息”,有时候是“早餐怎么吃最健康”。我回个“收到”,她能高兴老半天。

有一次我陪她去菜市场。她挑菜的时候跟摊主说:“我儿媳妇坐办公室的,得吃好点。”摊主笑着说:“阿姨,你儿媳妇是老板吧?”王桂珍立马挺直了腰:“可不。我儿媳妇开公司的,厉害着呢。”

我站在旁边,差点没绷住。这个老太太,倔了一辈子,现在倒是学会显摆了。

五月,我带陆景琛去北京复查。这次是我自己挂的专家号。那位大夫看了所有检查单,说恢复得不错,继续用药,定期复查就行。出诊室的时候,陆景琛忽然拉住我。

“怎么了?”我回头。

“没怎么。”他笑了笑,眼里亮晶晶的,“就是觉得,有你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我被他逗笑了,拍了他一巴掌:“少肉麻。赶紧去吃饭,你答应过请我吃涮羊肉。”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老北京涮肉馆。铜锅架起来,热气腾腾。他不能吃太辛辣,我们点的清汤锅底。他夹肉给我,我给他涮菜。窗外的北京城,杨絮漫天飞,像下雪一样。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从午后一直吃到暮色四合。聊小时候的事,聊刚创业的日子,聊以后想去哪儿玩。他说等身体再好点,想带我去趟云南。我说好,我们去大理住一阵子,我带上电脑,他带上鱼竿。

回酒店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北京的街道宽宽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恍惚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是这样牵着手,走在老家的土路上。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现在回头一看,十二年,不过弹指。

“安然,谢谢你。”他忽然说。

我偏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没放弃我们这个家。”

我捏了捏他的手:“陆景琛,你也一样。”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笑容干净得像少年。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苦、所有的煎熬,都值得。

第14章 归途如歌

从北京回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以技术入股的形式,转给了陆瑶。不是白给,是她用自己工作室的设计服务换的。律师拟的协议,明明白白。她成了公司的小股东,参与年底分红,但不参与日常管理。

陆瑶拿到协议那天,来我办公室,眼睛红红的。她说:“嫂子,我不能要。”

“不是白要。”我倒了杯茶给她,“你的设计给公司产品加了不少分。这股份是你应得的。往后公司要靠你多出力。”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终于掉下来。她上前抱了我一下,很用力。

“嫂子,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拍拍她背。

王桂珍知道这件事后,专门跑来谢我。她不会说软话,就拉着我的手,一直搓。她的手粗糙,满是老茧,可暖和。她说:“安然啊,妈以前对不住你。你比妈想的大气。”我说:“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点头,眼睛红红的。那天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好久,像要把什么话说完,又觉得不必说。最后只摆摆手,抹着眼睛走了。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我的公司在第三季度拿下了几个大单,营收增长不少。陆瑶的工作室也越来越好,还租了个更大的地方。豆豆的幼儿园有文艺汇演,我们全家都去。王桂珍举着手机录像,比谁都积极。

陆景琛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他坚持每天跑步,开始学做营养餐。他说要把我喂胖点,说我太瘦。我笑他:“你懂什么,我这是标准身材。”他说:“标准什么,浑身都是骨头,咯手。”我拿抱枕砸他,他笑着躲。

七月的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晚风从远处的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蝉鸣。我靠在他肩上,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那颗最亮的。”

“那是织女。”他说,“牛郎在另一边,中间是银河。”

“他们一年才见一次。”我叹了一声。

“可他们每年都见。”他偏过头,额头抵着我的额,“比我们强。我们这些年,多少天各忙各的。”

我没说话。有些亏欠,不用明说。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可以慢慢补。

阳台上的茉莉开了一盆,小小的白花,香得人头晕。我闭上眼,听风,听蝉,听他的呼吸。心里满得像要溢出来。

第15章 家是唯一的方向

第二年春天,陆景琛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情况稳定,再坚持用药一年,如果没问题,就算临床治愈。

我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有点抖。这些年,从最初的慌乱到现在的平静,我已经学会了一个人处理所有情绪。可那次,我没忍住,在医院门诊大厅里,抱着他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他拍着我的背,笑得胸腔震:“这是好消息,你哭什么?”

“陆景琛,”我闷在他怀里说,“你要是再敢病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好好好,不病。”他像哄孩子一样,“以后我吃好喝好,活到九十九。”

陆瑶在旁边笑:“九十九?我怕你走不动道儿。”

“走不动就让你嫂子用轮椅推我。”陆景琛说。

“想得美。”我推了他一把。

我们一家人说说笑笑走出医院。阳光很好,路边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粉白,像停了一树的蝶。

后来的日子,平淡而充实。公司稳步发展,陆瑶的工作室合并进了公司设计部,她成了部门经理。王桂珍每天接送豆豆上下学,还报了个老年书法班,说是要修身养性。陆景琛工作不忙的时候,就下厨做一桌好菜,等我们回家。

有次他做了糖醋排骨,豆豆说:“舅舅做的比饭店还好吃。”陆景琛得意得不行,说:“那可不,五星级大厨的水平。”王桂珍笑他吹牛,一家人说说笑笑,满屋子的烟火气。

某个傍晚,我独自站在公司顶楼的露台上。夕阳西斜,整个园区都镀上了一层金黄。我望着这片我一手打下的天地,忽然觉得,那些年吃的苦、受的罪,都变成了今天的底气。

手机响了,是陆景琛:“回家吃饭了。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好。”

我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夕阳。然后转身下楼,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的尽头,有灯亮着。有爱我的人在等。

这就够了。

创作声明:

大家好,我是夏天说情感。

写了十几年故事,见过太多家庭因为钱、因为病、因为误会走到分崩离析。今天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再大的风浪,只要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就压不垮。许安然和陆景琛都不是完美的人,他们一个太要强,一个太独撑。可最后能走出来的,恰恰是因为心里都还装着这个家。

如果你也在婚姻或家庭里遇到过类似的难处,希望这个故事能给你一点点力量。别一个人扛,也别让对方一个人扛。日子那么长,两个人一起走,才叫过日子。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生活的故事还在继续。你觉得许安然做得对吗?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也别忘了点个关注,我还会继续讲好故事给你们听。

愿每一个为家拼过命的人,最后都被家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