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7年夏天,我从湖南一所外语学院拿到毕业证的时候,行李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阿拉伯语字典。
我叫林若西。
靠着一个对外汉语师资援助项目的名额,我被派往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在一所贵族子弟学校教中文。
就是在那所学校,我遇见了法赫德·阿尔卡西姆。
他是学校董事会成员的儿子,旗下有石油贸易公司,开着银色的迈巴赫来接过我两次,开口说的第一句汉语是:"你笑起来,比这里所有的黄金都好看。"
我嫁给了他。
我们有了双胞胎——两个儿子,肚子已经大到走路都喘。
可就在我怀孕第十八周、从产检室走出来的那个下午,法赫德西装笔挺地坐在我们公寓的沙发上,抬起眼皮,用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林女士,我父亲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回国的机票,后天早上的。"
不叫我若西,不叫我妻子,叫我"林女士"。
整整二十一年,我把两个儿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咬碎了所有夜里哭出来的眼泪,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任何东西,从那片沙漠的方向朝我递过来。
直到三周前,一封盖着利雅得邮戳的信函躺在了我的信箱里。
拆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01
我这个人,命里和"凑合"两个字犯冲。
湖南邵阳农村出来的孩子,家里三姐妹,我排行老二,上头有姐姐,下头有妹妹,父亲在镇上修摩托车,母亲在家种地喂猪。
家里供出我一个大学生,已经是把底儿刮干净了。
我考上外语学院阿拉伯语专业那年,村里人说,这孩子念了那么多书,将来不得了。
父亲骑着那辆掉了半块漆的自行车送我去县城坐汽车,临走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口袋,说里头是两百块钱,让我在外头千万别饿着自己。
那两百块,是他攒了快三个月的修车钱。
我坐在去县城的大巴车上,把那个布口袋攥在手心里,一路没敢松开。
四年大学念完,阿拉伯语系的毕业生出路窄,同学里有人去了外贸公司,有人考了公务员,还有几个直接回了家乡教中学。
我运气算是好的,赶上一个国际汉语推广项目在湖南招募派遣教师,名额稀少,竞争激烈,我笔试第一、面试第二,最终拿到了去沙特利雅得的名额。
出发那天,母亲从灶台边上抬起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只说了一句:"去了那边,懂事点,别让人瞧不起咱。"
我点头,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那是1997年的秋天,我二十二岁,身上揣着学校给的路费补贴和项目组发的第一个月预支工资,加在一起不到四千块,换成美元,薄薄一叠。
飞机落地利雅得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舷窗外一片沙黄色的灯光,空气干燥得像是能把嘴唇上的皮直接剥走,热浪扑上来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个和湖南农村截然不同的地方。
02
我被派去的学校叫"阿尔纳赛姆贵族学院",是利雅得城北一所专门招收富商和权贵子弟的私立学校。
学校的围墙是白色的,高得望不见顶,门口停着各种颜色的豪华轿车,连门卫穿的制服都烫过平整的折痕。
我拿着项目介绍信进去报到,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用流利的英文打量了我一眼,说:"我们这里从没有过中国来的女教师。"
语气不是欢迎,是陈述一个奇怪的事实。
我在那里教汉语基础课,每周十二节,学生年纪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不等,大多数人学汉语只是因为父母觉得中国在未来会有用,并不是出于兴趣。
课堂纪律一塌糊涂,有个叫阿里的男孩,第一天上课就把我的粉笔盒扫到了地上,然后抬着下巴看我,等着看我怎么反应。
我把粉笔一根根捡起来,重新放回去,然后走到他桌前,用阿拉伯语对他说:"你家里有几个佣人帮你收拾东西?"
他愣了一下,没答话。
我继续说:"在我的课上,你的东西,自己收拾。"
从那以后,那个男孩再没有在我课堂上出过幺蛾子,甚至开始认真跟我学拼音。
这是我在利雅得扎下根的第一个月,靠的不是讨好,是硬撑。
外派教师的宿舍在学校附属的教职工宿舍楼里,条件谈不上好,一间十五平的单人间,窗户朝着停车场,晚上偶尔能闻到车排放的油烟味。
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每天早上用电热棒烧水、泡从国内带来的方便面,一边啃,一边对着镜子练教案里的例句发音。
利雅得的夜很安静,安静得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慌。
03
法赫德·阿尔卡西姆第一次出现在我视线里,是在一次学校的家长开放日。
他不是学生家长,是以董事会成员代表的身份来校视察的,一身定制白色长袍,戴着黑色头巾箍,走进来的时候,全场有一半人的眼神都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大我六岁,二十八岁那年已经从父亲手里接了一家石油贸易公司的部分股权,在利雅得商界,阿尔卡西姆家的名字是可以在谈话桌上压住场面的那种。
我和他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他主动走过来。
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我:"你是从中国来教书的老师?"
我说:"是,林若西,湖南人。"
他说:"湖南,辣椒很有名。"
我没料到他会接这句话,愣了一秒,说:"您去过湖南?"
他摇头,微微一笑,说:"没有,但我认识一个做辣椒酱生意的中国朋友,他总说湖南人的胃天下第一厉害。"
那一天,他在我面前站了不到十分钟,说的话也不多,但走的时候,他转过身,用汉语说了一句:
"你笑起来,比这里所有的黄金都好看。"
然后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风把我的刘海吹乱,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句话像是丢进水里的一颗石子,扔完就走,涟漪却没有那么快平。
两周后,他派了司机来学校,送来一篮本地产的椰枣,附了一张便条,上面用汉字写着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欢迎来沙。"
只有四个字,但那四个字,是他自己一笔一画写的,我能认出来。
04
后来的事,说快也快,说慢也不慢。
法赫德开始出现在我的生活边缘,偶尔路过学校,偶尔发来一条短信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偶尔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等我下课,说要带我去吃利雅得最正宗的烤全羊。
他从不催我,从不越界,像一个把握好了分寸的人,把追求这件事做得克制而有礼,但每一次出现,又都叫人没法忽视。
我不是没有过迟疑。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隔着多宽的沟——我是一个拿着项目派遣薪水、住在十五平宿舍里泡方便面的外省穷丫头,他是利雅得商界里有名有姓的富商之子。
这种差距,放在哪个国家、哪种文化里,都不是能轻易跨过去的。
我回国探亲的时候,把这件事跟母亲提了一句,母亲剥着毛豆,头也没抬,说:"人家看上你,那是你运气,但你也别把自己不当人看,能过日子的才叫真的好。"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听完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把烟灰磕掉,然后重新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最后说了一句:"丫头,人这一辈子,走错了一步,后头的路就难了,你自己掂量。"
我把父亲这句话带回了利雅得。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我跟法赫德的来往越来越密,他开始教我认利雅得的街道,带我去见过他几个儿时的朋友,还有一次带我去他父亲名下的庄园看了那里种的枣椰树。
那棵最高的枣椰树,他说有四十年的树龄,是他爷爷那一辈种下的。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一片绿色,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我们阿拉伯人说,枣椰树活得比人长,它记得住那些人忘掉的事情。"
我站在他旁边,风把枣椰叶吹得沙沙作响,那一刻,我没有说话。
1998年的秋天,我们在利雅得登记结婚。
婚礼按照当地习俗办了两场,男女分开,热闹是热闹的,但整场婚礼里,我能认识的人,只有法赫德一个。
05
婚后的头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像过日子的一段时光。
法赫德在利雅得城西给我们置了一套公寓,四室两厅,有一面落地玻璃窗正对着一片人工绿地,傍晚的光打进来,能把整个客厅照成金色。
我辞掉了学校的教职,跟着法赫德学着打理家务,开始系统学习阿拉伯语口语,还从市场上买了各种香料,对着一本中阿双语食谱,学着把湖南口味的菜做成当地人能接受的样子。
法赫德会把同事带回家吃饭,那些人第一次吃到我做的辣味羊肉,瞪大眼睛看着我,用阿拉伯语说:"这个女人不一般。"
法赫德笑着翻译给我听,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那段时间,我真的以为自己找对了地方,找对了人。
但家里有些事,是过了时间才看得出来的。
法赫德的父亲阿尔卡西姆老爷,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接受过我。
老人家见到我,始终客客气气,但客气到了一定程度,就是一种无声的排斥——从不叫我儿媳,只叫我"法赫德的朋友";家族聚会,我能坐的位置始终在末席;逢年过节,他送给家里其他儿媳妇的礼物,到我这里会少一份,然后身边的人假装没看见。
我跟法赫德提过这件事,他皱着眉头说:"我父亲就是那样的人,你别放在心上,他对谁都不太热情。"
我知道那不是真话,但那时候我还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坏。
婚后第二年,法赫德的公司拿下了一个大单子,要往东南亚跑,三个月里有将近两个月不在利雅得。
家里只剩下我和两个佣人,偌大的公寓,夜里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那段时间,我开始重新写东西,把每天的事情记在一个硬皮本子上,用中文写,从早上吃了什么写到晚上窗外那片绿地的颜色。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意识到,法赫德不在的时候,我和他的那个世界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真实的连接。
朋友是他的朋友,社交是他的社交,就连那套公寓,也是登记在他名下的。
我能扎进这片土地的根,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06
2000年的春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产检结果出来的那天傍晚,法赫德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我怎么了,我把单子递给他,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我没见过的那种——不是惊喜,也不是惊慌,是一种被压住的、复杂的东西。
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开口,说:"怀了多久了?"
我说:"医生说大概六周。"
他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张单子,没有再说话。
我以为他是在消化这个消息,毕竟这件事来得有些突然。
到了孕十二周,做系统B超,医生告诉我,是双胞胎,两个男孩。
那一刻,我躺在检查台上,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轮廓,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真实了——两条命,在我肚子里,一起跳动着。
回到公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法赫德,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说要出去接一个电话,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带上,背对着我,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凉意,但我把那种感觉按下去了,告诉自己是多想了。
孕十六周,我去做了一次例行产检,一切正常,两个孩子的心跳都稳健有力,医生说,是两个健康的男孩。
产检结束,司机送我回公寓,我推开门,看见法赫德坐在客厅沙发上。
那是下午三点多,他通常这个时间不在家。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西装是穿着的,领带也系着,整整齐齐,像是刚谈完一件正式的事情。
我还没开口说今天产检的情况,他先开了口。
他说:"林女士,我父亲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回国的机票,后天早上的。"
不叫我若西,不叫我妻子,叫我"林女士"。
我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提着产检的袋子,没动。
我以为我没听清,或者是我理解错了什么,于是我慢慢走进客厅,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他: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没有躲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说:"我们的婚姻到这里了,后续的手续,律师会和你联系,孩子的抚养问题,我们可以谈。"
我的肚子已经大到用手撑着腰才能坐得舒服,那两个孩子,就在我肚子里,在我们说这番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
"到这里了。"
这四个字,三年婚姻,两条人命,就这么被装进去了。
我没有哭,没有砸东西,没有跪下来求他。
我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自己的衣服和证件装进了一只箱子。
后天早上的机票,我坐了。
二十一年了。
我告诉自己,法赫德那个名字,在我这里早已是一捧被风吹散的沙,落不下任何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从信封里一页一页抽出来,摊平在掌心,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读。
越读,手抖得越厉害。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不得不把信纸放到桌上,按住它,才能让那几行字在眼前稳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撑,又像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说不清是哪种感觉压过了哪种。
我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强迫自己把呼吸一点一点拽回来,缓了很久,才重新低下头,把目光压到最后一页。
就是最后那一页。
短短几行字,把我二十一年以为已经翻篇的事,全部掀了个底朝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