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苦,白开水喝下去都是苦的。六十四岁的人,走路快得让年轻人小跑追,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谁会想到这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报?
她是我妈。身体硬朗了一辈子,感冒靠喝热水扛过去,发烧捂一床被子,睡一觉醒来照样去公园练太极。我常跟她开玩笑,说您这身板,奔一百岁去不成问题。她摆摆手,嫌活太久讨人嫌。我拍着胸脯承诺,您活多大,我伺候多大。
谁能料到,玩笑话有朝一日竟成了扎在心口的刺。
先是嘴里发苦,苦得整宿整宿合不上眼。她嫌麻烦,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拖了三天,我硬把她架了过去。挂号抽血做B超,一套流程走下来,她精力充沛,还在走廊里教育我要多锻炼,说我走路不如她。我嘴上应付着,心里踏实得很——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事?
命运的转折来得悄无声息。我去饮水机接水的工夫,一名护士悄悄把我拽到拐角,压低声音说,B超查出来了,她肝上有个东西,个头不小。那一刻没天旋地转,就是心口像被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走廊里轮椅吱吱作响,人来人往,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还得进一步做增强CT,护士叮嘱我做好准备。
我端着温水走回去,递到她手里。她抿了一口,皱眉,还是苦。我问她脸色怎么难看,我推说跑了几步。夜深人静,隔着她房间传来的鼾声,均匀安稳,一如往常。我蒙着被子无声落泪——想起童年追着我满院子打、我跑不过她,想起五十岁扛米上五楼、我在后面空手直喘的我,想起那句“活到一百岁”。
诊断结果下来,恶性可能性大,医生建议尽快住院。不治,或许只剩几个月。她一个字都不知情,我还编了个“炎症”的说辞哄她住院。她惦记的居然是家里那几盆花,嫌我浇花像浇菜,哗啦一下全倒进去,非得她亲自出手不可。
住院期间她精神头十足,跟邻床老人聊孙子、聊菜价、聊电视调解节目,在走廊里健步如飞,护士劝都劝不住。我望着那个背影,心如刀绞——这么一个生龙活虎的人,体内竟藏着个正在疯长的东西。
家里人却跟我意见相左。姐姐坚持她有知情权,舅舅嚷着砸锅卖铁也得治。姐姐最终瞒着我把实情和盘托出。我进病房时,她正望着窗外,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家的事:人早晚有这一天,你哭什么?我说我没哭,眼睛红是风吹的。她一针见血:窗户关着呢。
姜还是老的辣,什么也瞒不过她。
当晚她做了决定——不治了。一辈子没求过人、没吃过药、没住过院,不愿最后的日子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让儿女看着心碎。她说要回家,回家浇花。
如今她在家,照旧早起打太极,照旧走得飞快,照旧跟我说嘴苦。我熬烂粥哄她喝,她抿两口就撂下。我说苦也得咽,她笑:你小时候不吃饭,我也是这句话。角色对调,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我管她了。
坦白讲,告知真相这件事到底对不对,我至今没想通。不说,她或许能多乐几天;说了,她确实扛住了,还夺回了自己做主的尊严。世事没有如果,更没有标准答案。
她还在催我别跟着她走得那么急。我说您得活到一百岁,她还是那句讨人嫌。我说不嫌,她说我说了不算,得老天爷点头。
我告诉她,老天爷也得听我的。
她乐了:你厉害。
是啊,我不厉害不行。她剩下的每一天,我都得让她活得有滋有味。那个“伺候到一百岁”的承诺从未失效,只是换了一种兑现的方式——陪着,哄着,一天一天,好好数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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