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赡养岳父岳母6年,小姨子来串门,饭桌上她突然说:姐夫,爸妈说了他们的退休金归我管。
01.
我把最后一盘清炒莴笋端上桌时,小姨子陈妍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姐夫,爸妈说了,他们的退休金归我管。
岳母带了一小袋刚剥好的蚕豆,岳父拿着他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陈妍坐在我旁边,鞋尖一直碰桌腿。
我端汤的手停了一下。
汤面晃了两圈,没洒出来。
归你管?我问。
就是以后他们的钱由我安排。陈妍说得很自然,你们也不用每个月再帮着垫了。爸妈说,不能总麻烦你们。
我把汤碗放到岳父面前。
这话挺好。
陈妍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岳母赶紧夹了一块鱼到我碗里:先吃饭,菜都要凉了。小屿,这鱼没有刺,你吃这个。
妈,我自己来。
你忙了一上午,手都没歇。
六年了。
岳父岳母退休后,一直住在我们对面那套小房子里。
水电、买菜、家里缺什么,都是我和妻子陈岚张罗。
陈岚负责陪他们聊天、收拾屋子,我负责跑腿、交费、买东西。
逢年过节,两个老人不肯多拿东西,总说有退休金,不能让女儿女婿养着。
可到了月底,岳母总会把一张写满小字的纸递给我。
小屿,冰箱坏了,先别买新的,能修就修。
爸那件棉衣袖口开了,你顺便看看。
家里的米快没了,别买太贵的,普通的就行。
她说得小心,像每一句都在给我添麻烦。
我也总说:知道了,没事。
没事这两个字,我说了六年。
陈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接着说。
她夹了一块莴笋,放到陈妍碗里。
妍妍,爸妈的事,怎么突然说这个?
也不是突然。陈妍低头拨着米饭,我都跟他们商量过了。以后他们的退休金先放我这儿,我给他们安排。你们该帮的还是帮,不该帮的就别帮了。
她说得很绕。
我看了一眼岳父。
岳父端着保温杯,杯盖拧了半天,没拧开。
他手指有些僵,索性把杯子放下。
爸,您说过这事?
说过。岳父应了一声,妍妍在外面跑得多,办事方便。
岳母马上接话:就是管个钱,也不是别的。你们还是一家人。
我笑了笑,给她添了半碗汤。
我知道。
这顿饭后面吃得很慢。
陈妍说起她那边房租涨了,孩子下学期要换补习班,话说到一半又停下来,说没什么,反正她也能安排。
岳母一会儿问她孩子吃饭没有,一会儿又问她晚上住不住。
陈岚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收碗时,她跟到厨房门口,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说得不太好听。
我把碗摞起来,最下面那只碗边有一小块缺口,是岳母用了好多年的。
她说得没错。
什么?
退休金本来就是爸妈的,给谁管是他们的事。
陈岚看了我一会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水龙头拧小。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冲在碗上的声音。
我没有告诉她,今天早上我刚把岳父那台旧风扇送去修,修理店的人说零件不好找,让我下周再去取。
也没有告诉她,岳母上个月说煤气灶打不着,换灶的钱我还没跟她提。
这些原本都不算什么。
只是忽然有人把你们该帮的还是帮说得这么顺口,我听着有点堵。
晚上睡觉前,陈岚翻了个身。
你别生陈妍的气。
我没生气。
她可能就是怕爸妈以后没人管。
嗯。
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知道。
我把被角往她那边掖了掖。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以后,爸妈那边的菜……
照买。
她没出声。
我盯着窗帘缝里那点暗光,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一张皱掉的购物清单。
上面是岳母的字,最后一行写着:小屿爱吃嫩豆腐,别买老的。
我把纸折好,没有扔。
我可以继续尽孝,但不能连怎么尽孝,都由别人替我决定。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对面给岳父岳母送豆浆。
岳母开门时刚拖完地,拖把靠在门边,水还在往下滴。
今天怎么又买这个,家里有豆子。
顺路。
其实不顺路。
我绕了两条街,买的是她喝惯的那家。
她不喜欢太甜,老板每次都会少放一勺糖。
岳父在阳台修一把竹椅,椅背上缠着白布条。
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放桌上吧。
我把豆浆放下,没走。
岳母看着我:还有事?
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岳父手里的钳子停住了。
我很少用这种开头。
家里有什么事,我通常直接做了,能不说就不说。
陈岚说我这样省事,我自己知道,不全是省事,是怕说出来以后,大家都要接话,接着就有人不高兴。
以后你们的退休金,既然由陈妍管,家里的日常开销就别再让我先垫了。我说。
岳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怎么就说到垫钱了呢,妍妍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说的是替我们管着,不是让你不管我们。
那谁管?
没人接话。
阳台上的那盆吊兰叶子太长,垂下来扫着岳父的手背。
他低头把叶子拨开,像没听见。
岳母说:你是女婿,也是孩子,爸妈有事不找你找谁。
可以找我。我说,但不能一边说钱归别人管,一边说家里的事还是我负责。这样我不太好安排。
岳母张了张嘴。
那句话她大概想说很久了,最后只剩下:你以前不是都安排得挺好吗?
我看着她。
以前是以前。
这四个字出来后,屋子里突然变得很空。
厨房里有高压锅放气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有人在隔壁叹气。
岳父终于抬起头:小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拖累你了?
没有。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也要过日子。
我说得很轻,连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反驳。
岳母转身去拿碗,手碰到了柜门,发出咚的一声。
中午陈岚回来,问我是不是去过爸妈那边。
去了。
说什么了?
我把豆浆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让他们以后自己安排一部分日常开销。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你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
妍妍昨天那句话,你真放在心上了?
我擦着杯口:她说得挺清楚。
陈岚的声音低下来:她是你妹妹吗,不是,是我妹妹。你跟她计较什么。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有点硬。
我手上的抹布拧了两遍,水还是往下滴。
我没跟她计较。我说,我只是把事情分清楚。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过了会儿,客厅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妍妍,你昨天饭桌上怎么说的,你自己知道吗……
后面听不清了。
我继续擦灶台。
灶台明明已经很干净,我还是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回来。
上面有一粒看不见的米,擦到第三遍才粘在抹布上。
晚上岳母发来一条消息,让我明天帮她买一袋面粉。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后,我又补了一句:费用你们自己出。
那边一直没有回。
过了十几分钟,岳母才发来:知道了。
陈岚看见了,没说我,也没说她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
岳父那件旧背心挂在最外面,衣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着晾衣杆。
一家人可以互相搭把手,但不能把一个人的退让,当成全家的默认安排。
0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每件小事都像在试探我。
岳母买菜时打电话过来:小屿,今天你去不去菜市场?我想买点排骨。
今天不去。
那你明天呢?
明天也不一定。
电话那头停了停。
以前你不是周三都去吗?
以后不固定了。
岳母没再问,转而说:那你晚上过来看看你爸的椅子,老晃。
让爸先别坐,我周末过去。
周末你不是要陪孩子吗?
那就下周。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
儿子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爸爸,你跟奶奶吵架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修椅子?
椅子也要排队。
他低头继续写字,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第二天,陈妍来了。
她拎着两个饭盒,进门就说:我给爸妈炖了汤,你们中午别做他们的饭了。
陈岚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衣服没放下。
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能来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陈妍把饭盒放到餐桌上,我就是想说,爸妈的事以后我会多管。姐夫,你别觉得我是在抢什么。
我正在阳台给花换土,手上沾着泥。
没有。
那你前天跟妈说那些话……
该说的。
陈妍抿了抿嘴:我也有难处。你们别看我平时不住这边,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周要接孩子,还要上班,来一趟不容易。爸妈愿意把退休金交给我,是信任我。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同意你管。
那你别总拿这件事说开销。
我把花盆里的旧土倒进袋子里,没抬头。
你管的是钱,我说的是生活。
生活不就是钱吗?
不是。
这句话说出口后,陈妍没接。
陈岚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柜门关得有点重。
晚上,岳父打电话给我。
小屿,明天你有空吗?
什么事?
没事,就问问。
没事您不用问。
那边静了片刻。
妍妍说,你最近不太高兴。
没有。
你们年轻人,说话总喜欢说没有。
我没吭声。
岳父又说:那把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搬过来吧,妍妍家没地方放。
搬去哪边?
你家。
爸,盆太重。
那就先放我这儿。
他说完像是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随便吧,放哪儿都行。
电话挂断后,我去阳台看那盆君子兰。
盆边有一道裂缝,岳父用胶带绕了三圈,贴得歪歪扭扭。
旁边的旧木凳上,放着一个蓝布封面的本子。
我以前见过那个本子。
每次我买完东西,岳父都要在上面写两笔。
我问他写什么,他说记天气,后来又说记花什么时候开。
字写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夹着许多看不懂的数字。
那晚我没翻。
第二天一早,陈妍又发来消息:姐夫,爸妈那边的钥匙你先给我一把,以后他们的事情我好安排。
我看了半天,回她:钥匙在爸妈手里。
她很快回:你不是有一把吗?
确实有。
那把钥匙在我书房抽屉的最里面,外面套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岳母六年前交给我的,说家里停水停电时方便进去看看。
我没有回她。
中午,陈岚问:妍妍找你要钥匙?
嗯。
给她吧,省得她总说我们不让她管。
我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
陈岚伸手要拿,我按住了。
你先问爸妈。
都是一家人,给她有什么不行?
她要的是他们家的钥匙,不是我们的。
陈岚看着我,手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身去倒水,水壶烧开后响了很久,她也没关。
下午岳母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不愿意给钥匙。
不是不愿意。我说,让爸妈自己决定。
妍妍也是他们的女儿。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她没说话。
我也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钥匙重新放回抽屉,顺手压在了那本旧菜谱下面。
钥匙碰到书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别人可以评价我孝不孝,却不能替我分配时间,更不能替我承诺责任。
04.
真正把话说到尽头,是一周后的晚上。
陈妍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表格,分了几栏,谁负责陪父母买东西,谁负责带他们去办事,谁负责家里维修。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几乎占了整张表。
她还在下面写了一句:大家照这个执行,别到时候互相推。
陈岚把手机递给我。
你回一句吧。
你怎么不回?
这是你们家的事。
我看着那张表,没马上说话。
表格上有一栏叫临时事项,里面写着:姐夫负责。
岳父岳母住处的门锁、椅子、灯泡、煤气灶,连岳父要去剪头发都写在里面。
陈妍又发来一条:姐夫,你周三顺便去接爸妈,周五把柜子挪一下。姐,你负责陪妈去买衣服。我周末过去收他们的卡。
那几个字看得人眼睛发干。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去整理书柜。
书柜上有一排儿子小时候的绘本,最右边塞着岳母送来的几条毛巾。
我一条一条拿出来,叠好,再重新放进去。
陈岚站在客厅里。
你别现在收拾东西。
我没收拾东西。
那你在干什么?
整理毛巾。
她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拿起手机。
妍妍,表格不能这么分。
陈妍很快回:那怎么分?你们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吧。
没人说不管。
那姐夫这几天是什么意思?妈要买面粉,他说让爸妈自己出。爸椅子坏了,他说周末再去。钥匙也不肯给我。
陈岚没再回。
陈妍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开口就说:姐夫,我知道你这几年辛苦,可爸妈也没说以后全靠你。你至于这样吗?
我接过手机。
哪样?
说话阴阳怪气,做事拖拖拉拉。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别让爸妈夹在中间。
我现在就在直说。
那你说。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
从今天起,爸妈的日常开销、跑腿、维修,按三个人分。谁管他们的退休金,谁先负责对应的生活安排。临时的事提前说,我能做就做,不能做就不接。
陈妍笑了一声:姐夫,你是不是觉得爸妈的退休金很多,非得跟我争这个?
我没争。
那你为什么一直提?
因为你一直说我该管。
你是女婿,不是外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岳母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妍妍,别说了。
妈,你听见了吧,他现在就是觉得我们麻烦。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书柜里那条浅灰色毛巾,边角已经起球。
岳母刚来那一年,嫌我们家的毛巾旧,非要换掉。
那条是她后来又拿回来的,说洗碗擦台面都能用,别浪费。
陈妍。我说,你可以管爸妈的钱,也可以安排你能承担的事。你不能把我已经做了六年的事情,直接写进一张表里,再通知我照做。
你这话让我怎么听?
按原话听。
你是姐夫,你这样说合适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陈岚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把书柜最上面那本旧菜谱拿下来,钥匙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板上,滚到沙发脚边。
合不合适,今天先不说。我弯腰捡起钥匙,但这张表,我不照做。
岳父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随后是他压低的声音:妍妍,电话给我。
陈妍没给。
爸,你别管。
这是我的事,我怎么不管。
你就会和稀泥。
岳父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木头腿擦过地面,吱的一声。
明天都过来一趟。岳父说,别在手机上说。
电话挂断。
陈岚看着我:你真的不管了吗?
管。
你刚才说不照做。
表格不照做,爸妈还是要管。
她低下头,把沙发上的一件外套折了两遍,没叠整齐,又展开重新来。
我没再解释。
第二天去岳父岳母家时,岳父已经把客厅的小方桌擦了三遍。
桌角摆着那个蓝布本子,旁边放了三只茶杯。
陈妍进门后还在说:爸,您别把事情想复杂了,大家都是为了您和妈好。
岳母端茶出来,手一直按着围裙口袋。
我坐下,没有先开口。
岳父也没有。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岳母忽然问我:小屿,你晚上吃面还是吃米饭?
没人回答她。
我愿意承担,是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因为谁把责任写进表格,我就必须签字。
05.
岳父最后没有让我们争。
他把那只蓝布本子推到桌子中间,推得很慢,像怕碰倒茶杯。
这个,你们看看。
陈妍先伸手拿过去。
本子不厚,封面已经磨白了。
前几页是花草的浇水时间,后来开始写一些杂事。
哪天换了灯泡,哪天买了米,哪天修了椅子。
不是我以为的天气。
陈妍翻了几页,手指停住。
爸,你记这些干什么?
岳父说:怕忘。
忘什么?
忘了谁帮过忙。
没人说话。
岳母把一只旧铁盒放到桌上,盖子掀开,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把钥匙、几张剪下来的说明纸,还有一沓用夹子夹住的纸条。
我认出最上面那张,是六年前我替他们换门锁时留下的单据。
岳母把纸条递给我。
这些都是你花的。你爸不让我扔,说以后要还你。
我看着那些纸条,忽然有点不自在。
都过去了。
过去了也不能当没发生。岳父说。
陈妍抬头:你们不是说退休金给我管吗?
是啊。岳父看着她,让你管,不是让你拿来安排别人。
陈妍愣住。
岳父拿过蓝布本子,翻到中间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比别处大,像是特意写给人看的。
妍妍管钱,自己留一份账。小屿管不管,看他愿不愿意。家里三个人,都要说清楚。
下面还有一行,是岳母写的:别再让小屿先垫,开口要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岳母低声说:你们上个月吵架那次,我就想跟你说。你们在厨房里说话,我听见了。你说家里还有儿子的学费,不能老这么下去。
我抬头:妈,您听见了?
门没关严。
我脸有点热。
那天我确实在厨房抱怨过。
不是对陈岚说,是一个人洗碗时小声嘀咕,觉得所有人都默认我有用不完的时间,花不完的精力。
说完我还后悔,第二天照样买了岳母爱吃的豆腐。
没想到她听见了。
岳母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不愿意,是有时候也累。你累了就说,别一边说没事,一边半夜起来修东西。
妈,我没……
你别说没有。她打断我,你们男人也不是铁做的。
陈妍把本子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
我不是想让姐夫一直管。她说,我就是觉得,爸妈把钱交给我了,我得证明我能办事。可我平时来得少,很多事又不知道,就想着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
上次妈说,姐夫给他们买的菜越来越贵,我就以为他不高兴了。其实那袋菜是我买的,妈记错了。
岳母立刻说:我哪记错了,那是小屿买的。
妈,您看,您自己都分不清。
我怎么分不清。
两个人拌了两句嘴,声音都不大。
岳父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她们碰到。
我看着那一沓纸条。
六年里,我从没要求岳父岳母还过什么。
不是因为我多大方,有几个月家里开销紧的时候,我也盯着手机里的数字,算过他们一顿饭到底用了多少钱。
算完觉得自己小气,又把手机扣下。
现在纸条摊在桌上,反而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妈。我说,这些不用还我。
岳父摆摆手:不是还。以后你买东西,先说一声。我们能出就出,不能出再商量。妍妍管她那部分,别替我们做决定。
陈妍点头。
岳母从铁盒底下又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妍。
这是你爸写的。
陈妍展开,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您还写了这个。
岳父有些不自在:写什么了?
说以后不能拿爸妈的钱来要求姐夫做事。
岳父咳了一声: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陈岚一直坐在我旁边,这时才开口:那家里的事怎么分?
岳父看着我们:按谁方便谁来。谁不方便,提前说。小屿愿意帮,是帮忙,不是本分。妍妍管钱,也是帮忙,不是当家。
陈妍低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那明天我带爸妈去买东西。
岳母马上说:不用,明天小屿要陪孩子去上课。
妈,我自己能去。
你知道菜在哪儿买吗?
我可以问。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妍看着我:姐夫,你笑什么?
没什么。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
那盆君子兰,谁要?
我不要。陈妍说,我家阳台没地方。
我说:放爸妈这儿吧。
岳父看了我一眼。
你不嫌重了?
周末再搬。
你不是说下周吗?
周末有空。
岳母没接话,只把铁盒里的钥匙一把一把分开,最后把家门钥匙放回自己口袋。
真正的分担,不是把一个人的付出藏起来,再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06.
之后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特别顺。
陈妍还是会忘事。
她第一次单独带岳父岳母去买东西,回来时少拿了一样,岳母在家里念叨了半天。
我就说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她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陈妍在旁边换鞋:妈,包装一样,谁看得出来。
你姐夫就看得出来。
我正在拧水龙头,听见这话回头:别把我说得什么都行。
岳母看着我:你本来就比她细心。
细心也会买错。
你买错过什么?
上次把洗衣液买成了洗洁精。
陈妍笑出了声。
岳父在阳台上摆弄那盆君子兰,花盆已经被我搬过去了,裂缝外面又缠了一圈新的胶带。
搬的时候我差点把土洒在楼道里,陈妍在旁边说:你不是说不重吗?
我说:我说的是能搬。
她说:嘴硬。
我说:你管好你的饭盒。
两个人说完都停了一下。
以前这种话说出来,后面总要有人补一句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现在没有了。
岳母在厨房问中午吃面还是吃饭,岳父嫌面条太软,陈妍说自己不挑,最后还是煮了米饭。
家里那张表格被陈妍撕掉了,改成了几个小纸条,贴在冰箱侧面。
周一陈妍来,周三我去,周末看谁有空。
临时事项那一栏空着,没人往上写。
有一次岳父的椅子又晃,我在群里说了一句:周六修。
陈妍立刻回:我周六去接孩子,你周日行不行?
行。
岳母发了一个语音,里面先是一阵衣服摩擦声,接着是她的声音:不用你们都来,我让老头子先坐别的椅子。
岳父在旁边说:我能站。
你站什么站。
陈岚把语音放出来给我听,我们两个都笑了。
她后来跟我说:妍妍给爸妈单独开了一个存东西的柜子,钥匙她自己收着,但每次买什么都会在群里说。
挺好。
妈嫌她太啰嗦。
她以前不是也说我啰嗦吗?
你什么时候啰嗦过?
我每天提醒你关阳台门。
那不叫啰嗦,叫重复。
我没和她争。
日子重新落回一些小事里。
岳母不再每次都先说别买贵的,但还是会在我买回来以后,翻看袋子里的东西,挑出一根不够新鲜的葱。
这个不能放了,今天就用。
岳父的本子还放在方桌上,蓝布封面朝上。
后来我有一次过去,发现他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写完又用手掌盖住,不让我看。
又记天气?我问。
记花。
花有什么好记的。
你不懂。
我没追问。
陈妍有时来得晚,进门先把鞋摆整齐,再去看冰箱上的纸条。
她现在知道米放在哪个柜子,知道岳母不吃太软的豆腐,也知道岳父的保温杯不能用太烫的水冲。
她还是会把事情弄错。
上周她把岳母要的蓝色毛线买成了灰色,岳母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灰色也行。
陈妍说:您不是一直要蓝色吗?
蓝色不也就是个颜色。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没插话。
陈岚伸手把一小块苹果皮捡起来,放进碟子里。
晚上回家,我把岳父那把修好的椅子搬进储物间。
还没来得及收工具,陈岚在客厅喊我,说岳母让明天过去吃饺子。
去不去?她问。
去。
你不是不爱吃韭菜的吗?
那就吃白菜。
妈包的都是韭菜。
那就少吃点。
她在门口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把螺丝刀放回盒子里,盒盖没扣紧,走两步又回去重新按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妍发来消息,说她会晚到,让我们先吃。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洗了把手,去厨房帮岳母擀皮。
她嫌我擀得厚,拿过擀面杖重新来了一遍。
你这个人,什么都会一点,饺子皮就是擀不好。
那我负责烧水。
水还不会烧吗?
会。
岳父在旁边咳了一声:别说小屿了,他愿意来就行。
岳母瞪他:我又没说他不好。
我低头继续撒面粉。
面粉落在案板边上,白了一小片,岳母用手背扫到掌心,顺手抹在围裙上。
陈妍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一袋青菜。
妈,今天我买的。
岳母接过去,先挑了一根看。
还行。
陈妍换鞋:什么叫还行,挺新鲜的。
我把擀面杖递给她。
你来试试。
我不会。
学。
她站在案板前,擀出来的皮一边厚一边薄。
岳母看了两眼,没说她,只把旁边那碗面粉往她手边推了推。
厨房里三个人挤在一起,谁都嫌地方小。
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响。
有些话不用天天说,谁该伸手,谁能停下来,慢慢就有了位置。
我把第一锅饺子捞出来,岳母嫌我捞得慢,陈妍嫌我碗拿得大,陈岚在旁边找醋。
最后谁也没再提那张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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