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部队家书,那是老兵们一辈子最珍贵的记忆。内容也差不多:“家里都好”“不要挂念”“听首长的话”“注意身体”“争取进步”。可就是这几句家常话,在高原军营的寒夜里,像一床棉被,盖在身上,暖在心里。
西藏军营里的家书
贾洪国
村里人现在叫我“老兵”。有年轻人要参军,家里长辈就带他们来找我,让我讲讲当年的故事。我给他们讲西藏,讲雪山,讲站岗,讲家书。讲到激动处,嗓子发紧,眼眶发热。他们就静静地听,眼睛里闪着光,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那是青春芳华永远忘不了的记忆——1985年晚秋,我18岁,穿上绿军装,离开川中安岳那片有柠檬树和主产红薯的地方,走向了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南麓。
安岳是个柠檬之乡,漫山遍野的柠檬树挂满金黄的果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可那个年代,对农村青年来说,这香气里总掺着一丝苦涩——高考落榜后,我觉得自己像山坡上被风吹落的果子,无处安放。直到那张粉红色的入伍通知书送到手里,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那时候,整个社会都崇拜绿色,崇拜解放军。雷锋、欧阳海、麦贤得……那些英雄人物的故事,我们在生产队的晒坝上听过无数回,在公社的电影银幕上看过无数回。解放军是国家的支柱,是年轻人的向往。对农村娃儿来说,当兵更是最好的出路——既能保家卫国,又能走出这片连绵的丘陵。换装那天,我脱下打着补丁的农家衣,穿上崭新的绿军装,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心里那份激动,真有点状元及第的意思,又像是新郎官穿上新衣裳,浑身不自在却又舍不得脱下来。
母亲在灶房里抹眼泪,父亲坐在床沿上咳嗽。他病了好些年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可那天他还是硬撑着站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军帽,说:“到了部队,听首长的话,争取入党。”就这么两句,说完又坐下喘气。
按我们安岳的惯例,娃儿要出远门,得挨家挨户拜望长辈。那几天,村民兵连长带着我,走遍了方圆十几里的村子。我们先去看望了五位抗美援朝老兵。最让我难忘的是李大爷,快六十岁了,背驼得像田里的犁,可说起当年的事,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他坐在堂屋门槛上,卷着叶子烟,慢慢跟我说:“娃儿,炮弹打过来,你就往老弹坑里躲。炮弹不会掉进同一个坑里,这是老子在朝鲜用命换来的。”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像铁锤敲在心上。他给我看他被弹片划伤的小腿,那道疤足有筷子长,青紫色的,像一条蚯蚓趴在腿上。“上甘岭,那才叫打仗。阵地上的土,被炸得像犁过的田,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我听得热血沸腾,心里那份保家卫国的使命感,像安岳的柠檬树一样,扎下了根。
那年代,家庭成分还是顶重要的事。政审要是不过关,体检再合格也白搭。我回家翻了翻族谱,又问了母亲——一水的贫下中农,祖祖辈辈给地主扛活、种田,穷得叮当响。母亲说:“你爷爷他们那辈,过年连顿肥肉炒青菜都吃不上。”没想到,这穷反倒成了好事,政审一路绿灯。
我又去看了老民兵连长。当年就是他,跑到家里找到我,说:“收兵了,快去体检!”我放下锄头,满身泥巴就往公社跑。现在要走了,自然要去跟他汇报。他当了十多年民兵连长,经他选送参军的青年,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他办事公道,在村里威信高,乡里、区里、县里都表彰过。他拍拍我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干,娃。”
那些日子,我走遍了村里的每一条路。我们的村子不大,二三百户人家散落在丘陵间,青瓦土墙,竹林掩映。村口那棵黄葛树有几百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见我走过,都要喊住我:“军娃子,来,让爷爷看看。”他们摸摸我的军装,捏捏布料,说:“好,好,这料子结实。”
我的六奶奶,裹着小脚,走路一摇一晃的,身子又重,却非要亲自去三里外的乡场买肉。那天她回来,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一斤鲜猪肉,白花花的膘有三指厚。“六奶奶,你走这么远干啥嘛!”我心疼得不行。她笑着说:“你当兵就要走了,奶奶给你包顿饺子。”临行前那晚,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我吃了两大碗。后来我写军旅回忆录《军旅宥坐》,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记这件事——起程饺子回家面,我们安岳自古就有这个说法。那一晚,我看着六奶奶佝偻的背影,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大爷爷在我离开前聚餐时,把我叫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二十块钱塞给我。那时二十块钱不是小数,他一个老农民,攒这点钱不知要多久。他说:“娃儿,到了队伍上,记住三句话:一是要听党的话,二是要能吃苦,三是要对得起这身军装。”这三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二姐夫也是退伍军人,修过成昆铁路。他跟我说:“那么多队里、村里的人来家看你,可惜时间太短,好多人没见着。”我听了心里发酸。那些年,生产队刚散伙,搞家庭联产承包,可大家在一起干活、摆龙门阵惯了,感情还在。我这要走,真像是挖了乡亲们心头一块肉。
多年以后,我同班女同学——就是后来成了我妻子的那个她——写信跟我说:“你那年参军,挨家挨户告别。临走那天晚上,我都熄灯睡了,你还穿着新军装来敲门。我全家人那个激动啊……”我读到这里,笑了。那时哪想得到,这一敲门,就敲开了一辈子的缘分。
1985年9月22日,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她用新磨的麦面给我擀饺子皮,馅是六奶奶买的肉加上自家菜园的白菜。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一个一个下饺子,数着数,怕不够我吃。吃完早饭,天刚蒙蒙亮。父亲起不来,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使劲握了握。他的手指像干柴,硬邦邦的,全是骨头。他嘴唇动了动,还是那两句话:“好好干……争取入党。”
由大姐夫送我去区公所集合。路过柠檬园时,果子已经黄了,沉甸甸挂在枝头。安岳的柠檬,酸中带一丝甜,像离别的滋味。路过石板路,路过堰塘,路过那片我刚打过谷子的水田——这片土地,我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长在心上。
全区十个乡一个镇,42名新兵,同乘一辆大客车。车开了,我回头望,乡亲们站在公路两边,挥手,抹泪。我没敢再看,转过脸去,心里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十八岁,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就这么走了。
汽车把我们送到成都大邑安仁镇刘湘公馆。八百多名新兵,从全川各地汇聚而来,开始了入藏前的强化训练。队列、体能、政治学习,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当当。刘湘公馆青砖灰瓦,庭院深深,我没空细看。只知道,这里是我们走向高原的最后一站。一个月后,我们就要坐上火车,翻越昆仑、唐古拉山,走向那片离天最近的地方。
西藏高原,那是另一个世界。
我们连队驻地在亚东边防,山沟河谷,一个山美水美的地方。边防哨所站岗时,皮大衣、毛皮鞋、皮帽子、皮手套,全副武装,还是冷得骨头疼。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像刀子割脸。可每当夜空晴朗,满天星斗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那种壮美,是在内地永远见不到的。
说起家书,那是一辈子最珍贵的记忆。父亲病重,又不识字,他只能口述。每封信都不长,一两页纸,代写人的字歪歪扭扭,内容也差不多:“家里都好”“不要挂念”“听首长的话”“注意身体”“争取进步”。可就是这几句家常话,在高原的寒夜里,像一床棉被,盖在身上,暖在心里。
父亲先后给我寄了五封信。一九八八年二月,他走了。那五封信,被连队收进了连队荣誉室,说这是最好的政治教材。后来,一家数字网络平台以《家书里的西藏》为题,把这些信推向了网络。许多西藏退役老兵看到后,纷纷留言,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五封家书,字字千钧。父亲没读过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他懂得什么叫“家国”——他把儿子交给国家,把牵挂藏进信里。
在西藏那些年,最苦的不是训练,不是站岗,是想家。
每当月圆,我就爬上营房后面的山坡,朝东南方向望。那里是四川,是安岳,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可山太高了,云太厚了,什么也看不见。我就想,母亲这时候在做什么?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吗?父亲咳嗽好点没有?村里的柠檬又黄了吧?
可正是这份牵挂,让我更明白什么叫“保家卫国”。我们在边防哨所站岗,家里的父母才能安睡;我们在高原受苦,内地的乡亲才能享福。这不就是当兵的意义吗?
我在西藏待了将近五年。退伍前,立过三等功,入了党。摘下领章帽徽那天,我对着营房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眼泪止不住地流。这片土地,我恨过它——恨它缺氧,恨它寒冷,恨它让我想家想得发疯。可我也爱它,爱它的辽阔,爱它的壮美,爱这里一起扛过枪的兄弟。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我已年近花甲,病魔缠身,回到了家乡安岳。柠檬园还在,只是换了一片又一片新树;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村口的老黄葛树还在,只是更高更粗了。六奶奶早已作古,大爷爷也走了,父亲、母亲都长眠在村后的山坡上。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们上坟,烧些纸钱,说说话。
父亲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我坐在坟前,点上烟,自己也点一根。小时候他教我认庄稼,教我做人要诚实,教我不能偷不能抢。后来他躺在病床上,目送我穿上军装离开。他寄往西藏的那五封信,如今躺在连队荣誉室里,成了一个时代的记忆。
退伍那天,我什么行李都没带,只带走了那五封家书的复印件。每次搬家,别的东西可以丢,这五封信从不敢丢。它们太轻了,几张薄纸;又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
也许这就是人生——从这片土地走出去,又回到这片土地。中间那段路,叫军旅,叫高原,叫家国。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共四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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