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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他妈能不能别打呼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这句话从周柠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像砂纸磨过铁皮。

她背对着床,面朝墙壁,两只脚在被子底下绞在一起。左小腿肚抽筋似的发酸,但她动不了。一翻身就会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张脸就会想起七年前她为什么嫁给他。

赵东升的鼾声停了两秒。两秒里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时发出来的那种咯咯响。然后鼾声重新接上,还是那个节奏,从鼻腔深处拱出来的,带着痰音的轰隆声,像有人拿电钻在她太阳穴上打眼。

她抬起右脚,脚后跟精准地磕在他的小腿胫骨上。

“赵东升。”

没反应。

她又磕了一下,这回用了八分力。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哼,男人的身体往旁边侧了侧,鼾声中断,换成了粗重的喘息。周柠等着,等他说句话,哪怕是一句“对不起”或者“我去沙发上睡”。

但赵东升只是翻了个身,脸朝天花板,鼾声在三十秒后重新响起来。这回更响了,像破风箱漏了气。

周柠坐起来。

她没开灯。租来的这间一居室只有二十来平,床尾怼着电视柜,衣柜拉开门就撞到冰箱。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枕头旁边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十月份了,瓷砖凉得扎心。

她抱起自己的枕头,又从床尾拽过那条盖脚的薄毯,踩着碎步走到沙发跟前。沙发是她和赵东升结婚第三年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左歪。她把毯子铺在塌陷的那块上面,躺下去,把枕头拍松,然后闭上眼。

客厅的挂钟在滴答。

卧室的门没关,鼾声从那里面像污水一样漫出来,灌满了整个屋子。周柠把毯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只虾的形状,左腿压着右腿,右手攥着毯子的边沿。

她以为这样就能睡着。

她错了。

凌晨四点,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去年夏天楼上那户跑水,泡出了一大片黄印子,房东找人刷了一层漆,没盖住,反而显得更脏了。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六点钟下班回来后赵东升说的那句话。

“周柠,这个月的房贷,我可能……”

他没有说完。因为周柠把电饭煲的盖子“砰”一声掀开了,白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她没让他说完,她不想听。他们上个月刚把最后一张信用卡的账单还完,那三万七是她管她妈借的,还没还。这个月的房贷四千二,两人工资加起来到手九千六。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网费手机费,她拿计算器按过太多次,手指头都认识那几个数字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从赵东升嘴里再听一遍。

沙发旁边的鞋柜上搁着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周柠侧过头去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号码的陌生头像。她没点开。锁屏界面上只显示着半句话:

“周女士你好,关于你之前咨询的……”

消息被截断了。

她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鞋柜上。鼾声从卧室里还在往外淌,她突然觉得嗓子眼发堵,像吞了一口沙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嫁给赵东升。这个问题她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问过自己,答案从“他对我好”慢慢变成了“不知道”。

凌晨四点四十分,鼾声停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周柠竖着耳朵听,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光脚踩在地板上的闷响。脚步声往客厅来了。她闭上眼,把呼吸调匀,假装睡着。

一双温热的手掀开了她身上的毯子。赵东升蹲在沙发边上,身上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灰色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没说话,把周柠连人带枕头打横抱起来。她没睁眼,但能感觉到他走路的步伐比以前沉了,抱着她的胳膊在发抖。

他把她放回床上,重新把被子盖好,然后钻进来,从背后搂住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后脑勺上,两条胳膊箍着她的腰。

周柠还是没动。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赵东升的鼾声,消失了。

整个后半夜,他像一只被抽走了电池的闹钟一样安静。呼吸均匀,胸口平缓地起伏,嘴唇微微张着,但就是没有那个该死的震动鼻腔的轰隆声。

周柠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七点钟闹钟响的时候,赵东升已经坐起来了。他在穿袜子,那只左脚的后跟上有块厚茧,是前年跑外卖的时候磨出来的,后来不跑了也没消掉。周柠盯着那块茧看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自己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你昨晚怎么不打呼了?”

赵东升抬起头。他眼底有血丝,眼眶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打了吧?”他说,“我每天都打。”

“没打。”周柠说,“我抱枕头去沙发以后,你抱我回来,就没打了。”

赵东升“哦”了一声,然后笑了笑。那个笑还是跟以前一样,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看着挺憨厚的。他说:“那以后我天天抱着你睡,你是不是就能睡好觉了?”

周柠没接话。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八岁,眼下有青黑,颧骨上开始冒晒斑。她挤牙膏的时候动作很大,牙刷怼进嘴里使劲刷,泡沫从嘴角淌下来。赵东升站在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柠。”

她含着一嘴泡沫,“嗯”了一声。

“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晚上回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柠吐掉泡沫,漱了口,拿毛巾擦脸。她把毛巾挂回去的时候,从镜子里看着赵东升:“房贷的事?”

赵东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你妈那三万七,我……”

“晚上再说。”周柠把毛巾拍平整,“我上班要迟到了。”

她拎起包出门的时候,赵东升还站在卫生间门口。她换了鞋,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赵东升穿着那件灰色T恤,站在晨光还没照进来的走廊阴影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周柠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她摸着墙往下走,走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回消息完整了:“周女士你好,关于你之前咨询的离婚律师,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我们办公室有人,方便的话可以过来面谈。”

周柠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十月初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身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在背英语单词。对面早餐摊的油条锅冒着油烟,老板娘拿长筷子翻着油锅里金黄色的面坯。

公交车来了,周柠刷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他们那栋楼的六层,左边第二扇窗户,赵东升站在窗前。隔着被灰蒙住的玻璃,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收回视线,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微信消息。

然后就把它删了。

地铁换乘的时候人挤人,她被人流裹着往楼梯上走,身后一个大妈的帆布包顶在她后腰上,推着她往前。她抓住扶手站稳,看着地铁隧道里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脑子里想的还是昨天晚上那件事。

为什么不打呼了?

她跟赵东升结婚七年。前三年他在工厂流水线,白班夜班两班倒,回来倒头就睡,鼾声震天响。周柠那会儿还能忍,因为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赵东升已经把早饭买好了放在桌上,豆浆油条或者小笼包,用保鲜膜盖着。

后来工厂裁员,他没了工作,跑了两年外卖。那两年鼾声更重了,有时候周柠半夜被他吵醒,拿脚踹他,踹醒了他说“我不打了我注意”,翻个身五分钟后重新响起来。再后来外卖也不跑了,他去了一个装修公司当小工,跟着人贴瓷砖刷墙,工资按天结,有活干就有钱,没活干就在家待着。

那三万七,是去年冬天赵东升说想跟人合伙接个装修项目,需要凑点启动资金。周柠管她妈借的。她妈在电话里说:“柠柠,东升这孩子老实,就是运气不好,你们再熬熬。”三万七打过来以后,赵东升跟人合伙的那个项目干了两个月,甲方跑路了,一分钱没拿到。

从那以后,赵东升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周柠睡着了他还没回来,回来的时候也不开灯,摸黑洗漱,爬上床,背对着她躺下。鼾声照旧。

但昨晚,他抱着她的时候,真的没打呼。

周柠在地铁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问题。她想起去年看过一个科普文章,说打鼾跟睡姿有关,侧卧能改善,仰卧会加重。赵东升本就是仰卧打呼最凶,昨晚他侧躺抱着她,脸埋在她后脑勺的头发里,确实不是仰卧。

这个解释合理。

但她总觉得哪儿不对。

上午在公司,周柠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了一份活动方案,改了六遍。甲方在微信群里语音一条接一条,每一句都带刺。她一边改一边回消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同事小杨端着水杯路过她工位,弯腰压低声音说:“柠姐,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周柠扯了下嘴角:“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坐着,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回是赵东升发来的。

“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

周柠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餐盘里那半块红烧肉看了半天。

下午三点多,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公司大厅,前台小方叫住她:“柠姐,有你的快递。”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薄薄的,摸着像几张纸。周柠撕开封口抽出来一看,是一份《民事起诉状》的草稿。她翻到最后一页,原告那一栏还空着,但被告那一栏已经打印好了。

“赵东升”。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把纸塞回信封,塞进自己包的最里层。然后端着水杯回了工位,继续改第七版方案。

六点下班,周柠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光晕昏黄,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走了一段路,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电话,屏幕上显示“妈”。

她接起来。

“柠柠啊,下班了吗?”她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是电视里放的什么连续剧,叽叽喳喳的,“东升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那三万七……”

周柠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说明天先还我五千,剩下的慢慢来。柠柠,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怎么听他说话那语气……”

“没吵架。”周柠打断她,“妈,我过马路了,回头再说。”

她挂了电话,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穿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停住脚步,站在便利店门口那盏特别亮的白炽灯底下,重新打开了通讯录。

那个陌生号码还在,消息记录也没删。她盯着“离婚律师”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拨通了赵东升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柠柠?你到哪儿了?我菜都买好了,你回来就能……”

“赵东升。”

她叫了他全名,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摊没风的水面。

“嗯?”

“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到底为什么不打呼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五秒里周柠听见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烟机嗡嗡转着。

然后赵东升说:“你先回来,回来我跟你说。”

周柠挂了电话。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马路对面那棵叶子快要掉光了的梧桐树。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脚边刮过去,地上有个被踩扁了的烟盒在打转。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去。

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油烟机的排气管往外呼呼冒着白汽。

她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那扇弹簧已经松了的铁门,声控灯还是没修。她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六楼,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一圈。

门开了。

赵东升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他看见周柠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回来了?马上开饭。”

周柠站在玄关没动,鞋也没换。她把包放在鞋柜上,那里面装着那份《民事起诉状》草稿。

“赵东升。”她看着他,“你说吧,我听着。”

赵东升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了围裙,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走过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搓了搓裤腿。

“柠柠,”他说,“我昨天晚上,其实没睡着。”

周柠皱了一下眉。

赵东升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厨房灶上的火没关,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踢我那几脚,”他说,“我知道。”

周柠没说话。

“你抱枕头出去,我也知道。”赵东升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了足足一个调,“我在床上躺了半个钟头,后来听见客厅没动静了,才出去抱你。”

周柠盯着他:“所以呢?这跟打呼有什么关系?”

赵东升垂下眼睛。他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双灰扑扑的拖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因为,”他声音发涩,“我打呼那个毛病,三年前医生就说了,是睡眠呼吸暂停。严重了会猝死的那种。”

周柠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一下。

“我去年冬天去医院查了一回,”赵东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医生说建议做手术,要两万多。我那时候刚把钱投进去,想着等项目结了就有钱了。后来项目黄了,手术就一直没做。”

他抬起头来看她。

“昨天晚上你踢我那几脚,我没醒是因为,我有一阵子断了气。醒不过来。”

厨房里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周柠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包带还搭在胳膊上。

她想说什么。

但嗓子里那口沙子没咽下去。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动。

第2章

周柠盯着赵东升。厨房灶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水扑出来浇在灶台上,滋滋响着,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赵东升转身去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动作利索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周柠问。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后面都坠着一点东西,像秤砣。

赵东升背对着她,把围裙重新挂回钩子上。“前年秋天吧。跑外卖那阵子。有天晚上送单骑电动车摔了,腿上蹭掉一块皮,去社区医院包扎,碰巧那个大夫听见我跟护士说话,说我打呼声音不对,让我去耳鼻喉科查一下。”

周柠靠在鞋柜上,包从胳膊上滑下来落在脚边。“你查了?”

“查了。做了个睡眠监测,身上贴一堆电极片睡了一宿。”赵东升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种很累的、不想多说话的样子,“结果是中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心脑血管都受影响,说最好做手术。”

“手术多少钱?”

“两万出头。”

周柠把他那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两万出头。你去年管我妈借那三万七,说的是跟人合伙接项目。”

赵东升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他绕过餐桌,坐到那把椅子上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坐下来的样子比以前矮了一截,肩膀往里含着。“那项目是真的。但我拿那三万七,有一万五是准备留着做手术的。想着等项目钱结了,把剩下的凑上,一块儿把手术做了。”

“然后项目黄了。”

“然后项目黄了。”赵东升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怨气,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新闻。

周柠在玄关站了有两分钟。客厅里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切过去,每一下都切在她眼皮上。她蹲下来把包捡起来,从里面掏出钥匙串,换了拖鞋,然后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沙发上那块塌陷的地方还在,她坐上去往左一歪,干脆就歪着没动。

“所以你现在睡觉,”她说,“还是在呼吸暂停?”

赵东升想了一下。“比去年严重了。大夫说体重也在往上走,气道更窄。”他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你看我下颌,往后缩的,天生就比别人容易堵。”

周柠看着他。光线从厨房那边过来,照在他侧脸上。他下颌确实有点往后缩,以前她没在意过,今天第一次认真看。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赵东升一百四十斤,现在至少一百六十五。颈围粗了一圈,穿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永远扣不上。

“昨晚你抱着我睡,为什么没打呼?”她问。

赵东升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可能侧躺着,气道顺一点。也可能……”他声音低下去,“可能我那半宿根本没睡实。人没睡死,肌肉不会彻底松弛,就不会堵。”

周柠“嗯”了一声。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赵东升坐在餐桌那边没动。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安静得连油烟机停止转动后风扇慢慢停下来的嗡嗡余音都听得见。然后周柠开口了,声音很轻:“赵东升,你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

赵东升抬起头。

“就这一件。”

“一件?”周柠把脸转向他,“你呼吸暂停到这个程度,跟我说这叫一件?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随时可能断气,这叫一件?”

“我不是故意的。”赵东升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喉咙里像塞了东西,“我没想瞒你。开始是觉得小事,自己注意睡姿就行。后来查出来是有点怕,想等手术做了再说。再后来……”

“再后来没钱了。”

“再后来没钱了。”他重复。

周柠从沙发上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炒好的两盘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电饭煲亮着保温灯,米饭的香味从排气孔里一丝一丝往外渗。锅边还有半碗切好的葱花,他习惯在她回来之前把什么都备好。这些年一直这样,不管外面多不顺,回家总有热饭。

她转身走回客厅,从包里摸出手机,重新打开了那条还没删的微信消息。离婚律师,下午两点到四点。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明天你请假。”她说。

赵东升一愣:“请假干什么?”

“去医院。把那手术做了。”

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说:“钱呢?”

周柠走到冰箱跟前,拉开冷冻层,最下面一格冻着一袋她自己包的饺子,旁边还有个信封。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卡,举起来晃了晃。“这里有一万二。我存的。本来想着……”

她顿了一下。

“本来想着离婚以后租房子用的。”

赵东升的脸色变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根骨头,肩膀塌下去,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离婚?”

周柠把卡拍在餐桌上。“先看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激得她太阳穴一跳。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眼角的红还没褪下去。

那天晚上赵东升把菜热了,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把饭吃了。没怎么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大。周柠吃得慢,赵东升扒了两碗饭,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流哗哗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节奏很稳。

周柠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查“睡眠呼吸暂停手术”“费用”“医保报销比例”,一页一页往下划。她听见厨房的水声停了,赵东升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柠柠。”

她没抬头。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周柠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别谢我。你要真断气了,房贷谁还?”

赵东升没接话,转身走回卧室。过了两分钟,他抱着一床被子出来,往沙发上铺。“今晚我睡沙发。”

周柠抬起头看他。

“你睡床。”赵东升把枕头拍好,“侧躺睡,不打呼。你好好睡一觉。”

周柠站起来,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卧室门口停住。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赵东升,你别在沙发上断了气没人知道。”

赵东升铺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他说。

那天夜里周柠睡在床上,卧室门开着,她能听见客厅沙发那边传来的呼吸声。赵东升侧躺着,呼吸平稳,没有打呼,连鼾声的边都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卧室门口那一小块从客厅透进来的光。

她没做梦。但醒了两回。每次醒过来第一反应是竖着耳朵听客厅的动静,听见平稳的呼吸声才重新闭上眼。

凌晨五点多她又醒了,客厅那边很安静。她蹑手蹑脚爬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赵东升侧躺在沙发上,脸朝里,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站了十几秒,退回床上,重新躺下。

第二天周柠请假了。她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主管回了个“行”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赵东升也请了假,他给工头打了电话,那边说“行吧那你今天别来了”。

两个人坐公交去市二院。挂号、排队、见医生。还是那个耳鼻喉科的主任,姓孙,戴一副银框眼镜。他翻了翻赵东升的旧病历,又让他张嘴看了喉咙,拿手电筒照着。

“胖了不少啊。”孙主任说,“体重再控制一下,手术效果会更好。”

赵东升“嗯”了一声。

孙主任开了单子,让重新做一次睡眠监测。“今晚住院,明天出结果。根据结果定手术方案。”他看了一眼周柠,“家属?”

“嗯。”

“你好好看着他,别让他睡仰卧。”孙主任说,“他这个程度,仰卧的时候随时可能憋醒。有的病人憋醒了喘不上气,容易出危险。”

周柠点头。

交费的时候她拿出那张银行卡,刷了一万二。窗口工作人员说:“预交费,多退少补,有医保还能报一部分。”

赵东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卡收回去,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当天下午赵东升住进去了。病房在四楼,四人间,靠窗那张床。别的床位都有人,对面是个老大爷,鼻子里插着管子睡觉,呼噜声倒是不大。赵东升换了病号服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周柠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翻着一本从护士站拿的宣传册,上面写着睡眠呼吸暂停的科普内容,配图是一张仰卧时气道闭合的示意图。

“你看这个。”她把册子举到赵东升面前,“仰卧的时候舌头往后坠,把气道堵住了。侧卧的话会好一些。侧卧加手术,治愈率挺高的。”

赵东升看了一眼册子,没说话。

护士进来给赵东升量血压,又问了过敏史,在病历上写了什么走了。傍晚吃饭的时候赵东升从食堂打了两份套餐,一荤两素,米饭压得实实的。两个人坐在床边的小桌板上吃,筷子碰着餐盒的塑料边,发出闷闷的声响。

周柠吃着吃着突然抬头问:“你昨晚睡沙发,睡着了吗?”

赵东升嚼着米饭,含混地“嗯”了一声。

“骗人。”周柠筷子戳了一下他餐盒里的红烧肉,“你眼底下那圈青的,比我昨晚上还重。”

赵东升没吭声,把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

晚上八点护士来给赵东升贴电极片。头上、胸前、腿上、手指上,一连贴了十几个,线从衣服里面拖出来连到床头一个巴掌大的监测仪上。赵东升躺下以后像个浑身插满管子的机器人,两只手不敢动,直挺挺躺着。

“侧卧。”周柠在旁边说。

赵东升翻了个身,脸朝窗户那边。周柠把陪护椅往床边拉了拉,坐在他旁边。窗外的天全黑了,四楼能看见医院后面那条街上路灯的光,橙黄色的,隔着玻璃变成了一团糊。

“周柠。”赵东升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

“嗯。”

“你是不是原本打算离了?”

周柠没马上回答。她把陪护椅靠背调了一下,往后靠着,把脚搭在床沿上。“我跟律师咨询过。”

赵东升的身体动了一下,但没转过来。

“咨询完了呢?”

“没签。”

他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没签?”

周柠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光管一头有点发黑,闪了几下才稳住。“因为你还没把实话说完。”

赵东升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说你三年前查出来的,”周柠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旁边病床的老大爷,“但三年你从来没提过一句‘医生’这两个字。我算了一下,你摔电动车去社区医院包扎那次,是前年秋天。但三年前你在工厂上夜班那阵子,有一回半夜醒过来跟我说你做了个噩梦,被人掐住了喉咙。你当时说的是‘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她侧过头看着赵东升的后脑勺。“你那会儿就知道了吧?不是梦见被人掐,是你自己把自己掐了。呼吸暂停,憋醒了。”

赵东升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翻过身来,面朝周柠,电极片把病号服撑出几道棱子。他的眼睛在病房的夜灯底下泛着一点水光。

“是。”他说,“那年就知道了。在工厂夜班宿舍,工友说我打呼声音不对,有时候打着打着突然没了动静,过好几秒才倒一口气。我去厂区诊所问过,大夫说可能是睡眠呼吸暂停,让我去大医院查。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

赵东升闭了一下眼睛。“那会儿刚结婚第三年,你在备孕。”

周柠愣住。

“我怕查出来什么毛病,”赵东升说,“你妈本来就嫌我条件不行。要是再查出来个什么呼吸暂停,怕你家里逼你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旁边老大爷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周柠把脚从床沿上放下来,坐直了。“赵东升。”

“嗯。”

“你蠢不蠢?”

他没说话。

“备孕备了三年没动静,你以为是为什么?”周柠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冰面上突然裂开一道细纹,“我去年去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问我你查没查,我说你身体挺好的。你说你蠢不蠢?”

赵东升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我以为……是我不够好。那时候瘦,后来跑外卖,每天累成那样,就觉得可能是压力大。一直没往那上面想。”

周柠转开脸,看着窗户外面的路灯。

“别说了。睡你的觉。”

赵东升闭上嘴,重新翻回侧卧。周柠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间隔均匀。监测仪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会儿,稳定在一个区间里。

她靠着陪护椅,盯着窗外的灯。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柠柠,东升今天没上班?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周柠回了一句:“他在医院。”

三秒钟后她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周柠按了静音,拿着手机走到病房外面,在走廊尽头接了。

“医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做了个小检查。”周柠靠着走廊的墙,看着对面那个“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妈,那三万七别催了。他手术要用钱。”

“什么手术?”

周柠顿了一下。“睡眠呼吸暂停。不打呼了人就没气了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妈的声音变了调,又急又压着:“那你怎么早不说?这么大的事……他那个病多长时间了?”

“三四年了。”周柠说,“怕你嫌他,没敢说。”

她妈没接话。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护士经过周柠身边时看了她一眼。

“妈,我挂了。明天出结果。”周柠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赵东升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

周柠重新坐回陪护椅,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解锁,打开相册。她翻到去年冬天拍的一张照片——赵东升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影,夕阳从对面楼缝里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个金边。

她看了几秒,锁屏。

走廊里传来别的病房家属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旁边的老大爷翻了个身,监护仪“滴”了一声。

周柠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半夜她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睁开眼,床头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字正在往下掉。

血氧饱和度那一栏,从92滑到了88。

赵东升的呼吸声没了。

第3章

周柠的手指离呼叫铃三厘米。

赵东升躺在床上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像被抻开的橡皮筋,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里摩擦出来的嘶声。他的眼睛对了几秒焦才找到周柠的脸,嘴唇动了动,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没事……”

周柠把那三厘米按过去了。呼叫铃的红灯亮起来,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赵东升已经能说话了,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护士看了监测仪上的数据曲线,眉头拧了一下,没说重话,只让赵东升改成半卧位,把枕头叠高垫在背后。“仰卧时间太长,气道塌了。侧卧会好一些,但监测期间最好半卧。”

护士走了以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周柠站在床边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尖有一点发麻。赵东升半靠着枕头,眼睛半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爸不是工地摔的。”周柠说。

赵东升的眼皮动了一下。

周柠拿起床头柜上的监测仪屏幕,把那条滚动记录怼到他眼前。“你跟我说你爸是工地摔下来没的。但系统上写的是脑梗猝死。52岁。”

赵东升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抿紧了。他没有辩解,也没说“我看错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又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开口:“我说工地摔的,是因为那会儿你刚怀孕又流了,你妈天天来家里给你炖汤,我总不能说我爸是脑梗死的,你妈本来就嫌我家基因不好。”

周柠把监测仪放回床头柜,力道没控制住,塑料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赵东升。”她叫了他全名,“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他不说话。

“三件事了。”周柠举起手指,“第一,你三年前就知道自己有呼吸暂停,没告诉我。第二,你爸的死因你骗了我七年。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你昨天晚上睡沙发没打呼,是因为你压根没睡着。你怕睡着了憋死,没人知道。”

赵东升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周柠,眼底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但没掉下来。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去碰周柠的手臂。周柠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缩回去。

“柠柠。”

“别叫我。”周柠的声音很平,平得发脆,“你先告诉我,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一次性,全说。”

病房里静得像水下。旁边老大爷的监护仪还在“滴、滴”,远处走廊有护士站电话铃响了两声被接起来。赵东升盯着自己膝盖上方那块被子的褶皱,沉默了很久。

“我去年年底被查出高血压了。”他说。

周柠没动。

“高压一百五,低压一百,医生说这个年纪有点高,让吃药控制。我买了药,吃了两个月,后来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那会儿你妈刚把钱借过来,我想着省一省,药一个月小二百,能省就省了。”

周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十月初的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凉得她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她对着窗户外面那条街的灯光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床边。

“血压高跟睡眠呼吸暂停是互相关联的。”她说,“你在网上查过吧?”

赵东升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你知不知道高血压加呼吸暂停加家族脑梗病史,你这个人每天晚上躺下去就是在赌命?”

他没说话。

周柠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赵东升想侧头看她,被她一个手势止住了。“别动,半卧,保持气道通畅。”

她打了三行字,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明天出监测结果,看手术方案。高血压的事跟医生说,该吃药吃药。你爸的事……”

她停了一下。

“你爸的事,我不管你怎么圆的。以后不许再骗我。再有一次,我直接去民政局。”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以后了。”

周柠重新坐回陪护椅。她没再说话,靠进椅背里,把外套拢了拢,闭眼。

后半夜赵东升没再憋醒。监测仪上的血氧数字稳定在94、95之间,呼吸频率平稳。周柠断断续续睡了几觉,每次醒来看一眼屏幕,数字没掉,就再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查房,拔了电极片,把监测仪的数据导出打印。赵东升坐起来揉着被胶贴粘红了的皮肤,周柠去走廊尽头接了一纸杯热水,回来递给他。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上午。”赵东升接过水杯,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周柠把手抽回去。

上午十点,孙主任让赵东升去办公室。周柠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在那条日光灯管的走廊里。赵东升穿着病号服,裤腿有点短,露出脚踝上那截晒得黑白分明的皮肤。周柠看着他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宽了,但走路的时候左边那只脚稍微往外撇,是前年电动车摔了之后留下的习惯。

孙主任办公室不大,办公桌上堆着几摞病历和一台电脑屏幕。他把打印出来的监测报告递给赵东升。“结果出来了。中重度,比三年前的指标更差一点。血氧最低掉到82,阻塞性低通气事件一小时差不多有四十多次。这个情况不做手术,靠侧卧和减肥能改善,但改善程度有限。”

他推了一下眼镜。“手术方案有几个选项。一个是传统的气道扩大术,风险中等,复发率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另一个是等离子消融,创伤小一些,但重度患者效果可能不够理想。还有一种新的——上下颌前移术,效果稳定,但要动骨头,是个大手术,恢复期长。”

周柠站在赵东升旁边。“您建议哪种?”

孙主任看了赵东升一眼。“从报告上看,他的阻塞点主要在口咽和舌根两个部位。如果经济条件允许,我建议做上下颌前移术。效果好,复发率低。但费用高,全部下来医保报销后自己还得拿四到五万。”

赵东升的手握了一下裤腿。

周柠听见自己心里的算盘珠哗啦啦响了一遍。四到五万。她那张卡里剩的不多了,昨晚刷那一万二之后还剩下多少她没看。她妈那三万七还没还完,房贷四千二,下个月水电燃气物业费加起来小一千。她一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多。

“有没有保守一点的选择?”她问。

孙主任点头。“先做等离子消融配合持续正压通气治疗,就是用呼吸机睡觉。呼吸机大约三四千,消融手术一两万。效果不一定能根除,但能改善很多。等以后条件好了再考虑大手术。”

赵东升转头看周柠。

周柠盯着报告上那一串数字看了几秒。“先做消融,买呼吸机。”她说,“分期付款行不行?”

孙主任笑了一下。“呼吸机可以分期,医院这边手术费也能走医保按比例报,剩下的可以跟医院申请分期还款。”

从诊室出来,赵东升在走廊里站住了。他靠着墙,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周柠,要不先不做了。我回去侧卧睡,减肥,慢慢调……”

“你调了三年了。”周柠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越调越重。”

赵东升的嘴动了动。

“周五安排手术。”周柠说完转身往病房方向走,“我先去交费,你跟护士确认时间。”

她走出两步,手腕被赵东升从后面攥住了。她回头看,赵东升的手指扣着她的腕骨,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指腹上有茧。他嘴唇发干,眼眶周围一圈发红。

“周柠。”他的声音低哑,“你管我干什么。”

周柠把手腕抽出来。“因为你还没还我妈那三万七。你要是死了,账我背。”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

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一万二刷完还剩三千七。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退出去,给她妈发了条微信:“妈,那三万七我再缓缓。”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回复。她妈过了五分钟才回:“缓多久都行。你好好照顾东升。”

周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锁屏。

交完费回到病房,赵东升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了,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他坐在床边,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什么页面她没看清。看见周柠进来,他把手机扣过去放在床单上。

“办好了。”

周柠点头。“周五上午手术,术前禁食禁水。你今天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过来住院。”

赵东升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那回家吧。”

两个人沉默着坐公交回家。公交车上人不多,周柠坐在靠窗的位置,赵东升坐在她旁边。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被他攥着,指节发白。周柠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脑子里在算账。消融手术加上呼吸机,分期下来一个月要还多少。房贷四千二。吃饭水电。她数着手指头在心里加了一遍,结果不太好看。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周柠开了门,换鞋,把包放沙发上。赵东升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周柠,有一件事我昨天晚上还没说完。”

周柠正在从冰箱里拿水,听见他这话停住了手,瓶盖拧到一半搁在台面上。她转过身来靠着厨房门框。

“你说。”

赵东升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光从客厅窗户打进来,把他的人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那三万七里面,有一万五我准备留着做手术的。后来项目黄了,钱全搭进去了。”

“这个你说过了。”

“但那个项目,”赵东升深吸了一口气,“是我以前的工友拉我入伙的。他说他认识甲方,项目稳赚。我信了,投了钱进去。结果甲方跑了,他跟着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跟那个甲方是一伙的。”

周柠的眉心拧了一下。“你被坑了?”

“坑了两万二。剩下那一万五,其实我藏起来了。”

周柠愣住了。

赵东升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银行存单,递过来。周柠接过去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赵东升的名字,金额一万五千元整,存入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号。

“我当时想,”赵东升说,“如果项目真赚了,我拿这一万五做手术,再给你妈三万七。如果项目赔了,我就把这一万五留着,想办法先把你的钱填上再干别的。”

周柠低头看着存单上的数字。纸已经被摸得发软了,边角起毛。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前天晚上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我看见了。”赵东升说,“你攥着毯子,腿蜷着,脸上那个表情像在哭又没哭出来。我想了一晚上,这钱我不能再留着了。先看病,看完了再说别的。”

周柠攥着存单,站在原地没动。

冰箱里压缩机的嗡鸣声在她耳边转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拖鞋前面那朵印花已经磨掉了半边。

“赵东升。”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赵东升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伸出去又收回去了。他就那么站着,离她半臂远。“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觉得我什么事都办不成。钱留不住,工作干不长,身体还有病。你嫁给我七年,除了拖累你什么都没干。”

周柠抬起头看他。她发现赵东升的眼角有细纹了,以前没有的。下巴上冒出来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是青灰色的。

她把存单折叠好,塞回他手里。“钱你拿着。明天去医院,该交的交。”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赵东升,你的事我一件一件跟你算。这一万五藏着的事,我先记着。等你手术做完了,我们再谈别的。”

赵东升把存单揣回口袋,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周柠给他收拾住院的东西。牙膏牙刷,毛巾,拖鞋,充电器,换洗的内衣。她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里,拉拉链的时候手劲很大,拉链头“咔”一下咬合上了。赵东升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没出声。

晚上六点,周柠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粥。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比昨晚自然了一些。赵东升喝了两碗粥,把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洗。

周柠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机搁在桌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上有几条消息。主管问她明天能不能上班,她回“可以”。公司群里在讨论下个月团建去哪里,没人@她。她划到最下面,看见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头像,离婚律师的。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手指滑了一下,把对话框删了。

赵东升洗完碗出来,擦着手上的水。“明天早上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你不用请假了。你上班吧。”

周柠把手机扣在桌上。“明天我请半天假。把你送进手术室我再走。”

赵东升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晚上周柠先洗了澡。出来的时候赵东升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她擦着头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张草图,两室一厅的户型图,客厅窗台上画了盆花。

“你画什么?”

赵东升把纸折起来。“没什么。瞎画的。”

周柠没追问,进了卧室。她躺下的时候听见赵东升在客厅铺沙发的声音,毯子抖开,枕头拍松,然后是人体陷入弹簧塌陷处时那种吱呀声。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赵东升的呼吸声从门口传进来。平稳的,一吸一呼,中间没有停顿。

她竖起耳朵听了五分钟,然后闭上眼。

半夜她醒了一回,因为赵东升起夜上卫生间。她听见他光脚踩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马桶盖掀起来的咔嗒声,冲水声,洗手的水声。他走回客厅躺下,被子的摩擦声。

周柠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门。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白线。她盯着那条线,忽然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赵东升在哭。

那种努力压着鼻子、不敢出声的、闷在枕头里的哭。

周柠的身体僵住了。她躺在黑暗里,两只手攥着被子的边沿,指节发硬。客厅那边的声音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然后是吸鼻子的声音,翻身的声音,最后重新归于平静。

她没有起来。

但她也没再睡着。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煮了粥,煎了鸡蛋。赵东升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但表情很平淡,刷牙洗脸换衣服,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坐在餐桌前喝粥,周柠把煎蛋推到他面前。

“吃完走。”

“嗯。”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秋天的早晨空气干冷,单元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赵东升背着那个双肩包走在前面,周柠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去医院的公交上,赵东升坐在她旁边,闭着眼。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周柠侧着头看他。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看见赵东升的时候,他在工厂宿舍楼下喂一只流浪猫,蹲在地上,把火腿肠掰成小段放在手心,猫不敢过来,他就一直举着。

那时候他脸上没有这些细纹。那时候他的肩膀没有这么宽,但腰板挺得很直。

公交车报站了。赵东升睁开眼,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周柠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往医院大门走去。

住院手续办完,赵东升重新换上病号服,躺在床上等术前检查。护士来抽了血,做了心电图,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四十八,低压九十六。护士皱了皱眉,在病历上写了什么。

周柠站在床边,看着护士出去,然后转头对赵东升说:“药得吃。手术后也得吃。”

“知道了。”

上午十一点,所有检查都做完了。赵东升靠在床上,周柠坐在陪护椅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空气。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柱。

赵东升忽然开口:“周柠,如果我手术出了什么问题……”

“不会出问题。”周柠打断他。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周柠看着他,“你欠我妈三万七,欠我一张银行卡,欠我七年觉没睡好。你把这些还完了再想别的。”

赵东升笑了一下。那是这两天他第一次笑,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还是那个看着很憨厚的弧度。

“行。”他说。

下午两点,周柠该走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拿起包。“明天早上我过来。你好好待着,听医生的话。”

赵东升“嗯”了一声。

周柠走到病房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背后传来赵东升的声音。

“柠柠。”

她回头。

赵东升靠在病床上,半坐着,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看着她说:“我知道你手机里删了个对话框。”

周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我前天晚上看见的。你在公交车上删的。”赵东升的声音很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如果哪天你真的决定了,我会签字的。”

周柠站在门口没动。

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4章

周柠站在电梯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转账截图看了足足半分钟。电梯到了,门打开又合上,她没进去。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鞋底摩擦地砖发出细微的吱响。

凌晨三点十七分。赵东升昨天半夜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给她妈转了五千块钱。五千。他那个手机绑的银行卡她记得,每个月工资到账以后就剩不了几个钱了,五千块钱攒出来得花多长时间。

她把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然后退出去,给她妈回了一条消息:“他昨天半夜给你转的?”

她妈秒回:“是啊。我早上起来才看见。柠柠,东升这孩子……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周柠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重新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盯着那排红的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她的胃往上顶了一下。

出了医院大门,她站在门口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是她妈直接打过来的。她接了。

“柠柠,你跟我说实话。”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的审问语气,“你跟东升是不是闹离婚?”

“没有。”

“那你删律师对话框干什么?”

周柠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跟你爸说了东升住院的事,你爸说前两天在小区门口碰见你高中同学王静,王静说她有个朋友是搞法律的,说你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咨询状态,发完又秒删了。你爸让王静帮忙打听了一下,说你问的是离婚律师。”

周柠站在阳光下,整个人被晒得后背发烫。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妈,你别听王静瞎说……”

“周柠。”她妈叫了她全名,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唠叨的暖意,冷下去了,“你七年前嫁他的时候,你爸是不同意的。你知道的吧?”

周柠没说话。

“他家里条件不好,你又刚毕业没两年,工作还没稳定。你爸说赵东升这个人太老实,老实人吃亏,以后日子不会好过。”她妈停了一下,“但你死活要嫁。你说他对你好,你说你信他。”

周柠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七年了,”她妈的声音低下去,“日子好不好过,你自己知道。妈不过问。但昨天那五千块钱,妈收了。不是因为妈缺那五千块,是因为东升半夜三更转这个钱过来,说明他知道欠着钱他自己睡不着。柠柠,你看人要看这个,看他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柠站在医院门口的人流里,旁边有人拎着饭盒匆匆跑过,有人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慢地走。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那个东西又堵上来了。

“妈,我知道了。”她说,“我上班去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脚步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身,抬头看了一眼住院楼四楼那排窗户。四楼第三个窗户,她记得赵东升住那间病房靠窗的床位,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但那个窗口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她知道。

她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午在公司,周柠对着电脑屏幕做表格,眼睛看着数据脑子里什么都没进。主管路过她工位三次,第三次停下来了。

“周柠?你脸色不太对,要不先回去休息?”

周柠抬头,挤了个笑出来。“没事,昨晚没睡好。”

主管“嗯”了一声走了。周柠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三点二十七。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和赵东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他发的“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她没回。对话框里空着一大片,她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药吃了没。”

然后删了。

又打:“明天手术别紧张。”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司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周柠走到公交站等车,看见站牌广告灯箱换了一幅新的,是一个家居城的促销海报,画面上一对年轻夫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得整整齐齐。她盯着那幅海报看了几秒,车来了。

回家以后屋里空荡荡的。赵东升不在,客厅沙发上还铺着昨晚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松了放在最上面。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用马克笔写的:“明天早上别来了,请假扣钱。我自己能行。冰箱里有菜。”

周柠把纸条拿起来,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里。她去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面确实有菜,还多了一袋她爱吃的砂糖橘,橘皮上还带着一点水珠。旁边搁着一盒她妈爱买的那种红枣糕,她不爱吃,赵东升爱吃。

她关上冰箱门,走到客厅沙发跟前坐下了。弹簧塌陷的地方被她一坐,整个人往左歪了过去。她没有扶正,就歪着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茶几上那张空白的便签纸。

晚上九点多她洗了澡躺床上。卧室门开着,客厅一片漆黑。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耳朵竖着听,听不见客厅那边有呼吸声。往常赵东升在家的时候她能听见,那个平稳的节奏在夜里特别明显,哪怕隔着一道门。

但今天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了两趟厕所,喝了一杯水,又躺回去。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她拿起来看,全是无关紧要的推送。赵东升没发消息过来。

她想发条消息过去问一句“睡了没”。打到一半又删掉了。明天早上手术,他应该早早睡了,发了反而吵醒他。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

凌晨两点多,她又一次醒过来。这回她没翻身,就那么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面墙上那块水渍在月光下面发暗,她数着水渍边缘的纹路,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停下了。

她坐起来,开了台灯,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那份《民事起诉状》草稿还在,她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原告那一栏还是空的,被告那一栏“赵东升”三个字打印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几秒钟,把纸放回去,信封压进抽屉最底层,关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就出门了。在楼下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猪肉大葱的,赵东升爱吃这个馅儿。到了医院七点刚过,住院部四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病房方向。

周柠推门进去的时候赵东升已经醒了,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脚上套着医院那种蓝色一次性拖鞋。他看见周柠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让你别来吗?”

周柠把包子和豆浆放在床头柜上。“早饭别吃了,术前禁食。买了你出来再吃。”

赵东升看着那袋包子,嘴角动了动。

上午八点半,护士来给赵东升做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再次确认禁食时间。他的血压比昨天降了一些,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孙主任过来看了一眼病历,跟赵东升简单说明了手术流程,等离子消融术,局部麻醉配合镇静,大概四十分钟到一小时。

“别紧张,小手术。”孙主任说。

赵东升点了下头。

手术室在五楼。九点十分,护士推着轮椅来接人。赵东升坐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柠一眼,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袋包子。

“包子给我留着。”他说。

“知道了。”

轮椅转过走廊拐角,不见了。周柠在病房门口站着,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攥着那袋包子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手术四十分钟。期间她坐在病房里那张陪护椅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什么都没看进去。对面那个老大爷的家属来了,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在床边坐着剥橘子吃,橘子皮的香味飘过来,甜里带酸。周柠闻着那味儿,喉咙微微发紧。

十点零八分,赵东升被推回来了。他躺在移动床上,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人还清醒着,就是脸色有点白。护士把他挪回病床,把床头调高了一些让他半卧。

“怎么样?”周柠站起来凑过去。

赵东升的嗓子有点哑,说话像含着一口水:“不疼。就麻药过了有点胀。”

孙主任随后跟进来,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忌辛辣、忌用力咳嗽、睡觉持续半卧位、配合呼吸机使用、按时复查。又开了一堆药,消炎的、止痛的、降压的。

周柠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孙主任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赵东升半躺着,眼睛半闭,周柠坐在陪护椅上,把手机备忘录又看了一遍。

“你昨天晚上给我妈转了五千块钱。”她说。

赵东升睁开眼,看了她一下。“你知道了?”

“她截图发我了。”

赵东升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凌晨三点十七分转的,”周柠说,“那时候你没睡。你干嘛呢?”

赵东升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睡不着。想着欠的钱,想着手术,就转了。”

“这五千哪来的?”

“攒的。”他说,“跑外卖那段时间每天多跑两单,攒的。后来没跑了,装修小工有时候干完活结工钱,也攒一点。夹在手机壳后面,攒够了就存进去。”

周柠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机屏幕。“你攒这五千块钱攒了多久?”

赵东升想了一下。“大半年的零碎钱。”

她没再问。陪护椅上的坐垫有点硬,她往后靠了靠,把脚搭在床沿上。

下午她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留在病房里陪他。赵东升半睡半醒,脖子上纱布裹得严实,偶尔咳嗽一声会皱一下眉,但不喊疼。周柠出去了一趟,把早餐那袋包子扔了——凉了,又买了一碗小米粥回来,放在保温杯里,等他晚上能吃了再喝。

傍晚的时候赵东升醒过来,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他侧过头看着周柠,声音还是哑的:“你今天没去上班?”

“请了。”

“扣钱了吧。”

“扣了就扣了。”

赵东升抿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

周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机开着计算器在算账。消融手术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一万四,呼吸机分期首付两千月供三百。她妈那三万七还差两万多,房贷四千二,她一个月工资五千三。她把数字加了又加,最后的差口落在每个月将近三千的缺口上。

她退出计算器,打开招聘软件,划了几下。有一条信息标注着“周末兼职”,是一家商场做促销活动,日结两百。她截图保存了。

“周柠。”赵东升忽然叫她。

她把手机扣过去。“嗯?”

“我好了以后,多干两份活。”他声音哑着,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个‘咱们以后买个小两居’,咱们攒。”

周柠看着他。脖子上裹着纱布,嘴唇发白,下颌缩着,眼睛底下一圈青。看起来不像能“多干两份活”的样子。

但她点了点头。

“你先养好再说。”

赵东升闭了一下眼,嘴角弯了一点弧度。

那天晚上周柠没回家。她坐在陪护椅上,把外套搭在身上凑合着睡。赵东升半夜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肩膀上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拉上去。周柠其实醒了,但她没睁眼。她感觉到赵东升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了几秒,然后缩回去,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第二天是周末。赵东升的状态好多了,能喝粥了,也能下地走几步。周柠去护士站借了一把梳子,把赵东升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顺了顺。他坐在床边,乖乖低着头让她梳,后脑勺上的发旋转着一个小圈。

“你头发长了。”周柠说。

“嗯,该剪了。”

“出院去剪。”

赵东升“嗯”了一声。

上午十点多,病房门被推开了。周柠和赵东升同时看过去,门口站着两个人——她爸和她妈。她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爸站在后面,表情板着,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周柠愣住了。“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她妈径直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赵东升脖子上那圈纱布,眼圈一下子红了。“东升你这孩子……”她转过头去抹了一下眼角。

赵东升撑着床沿要站起来,被她妈按住了。“别动别动,躺着。”

她爸在后面把水果放在墙角,走到床边站定,看着赵东升。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纹路一丝没动,但嘴唇抿紧又松开,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养。”

赵东升点头。“爸,妈,对不起,那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她爸打断他,“人先养好。”

周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堵。她转开脸假装去倒水,手有点抖,水洒了两滴在桌面上。

她妈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排骨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味瞬间在病房里散开了。“早上炖的,高压锅压了两个钟头,肉烂了,你喝点汤补补。”

赵东升接过汤碗,手有点抖。“谢谢妈。”

她妈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攥着纸巾,时不时擦一下眼角。她爸在病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又看了看墙上贴的注意事项,最后在陪护椅上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周柠靠在窗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早上削苹果时不小心割到的一道浅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中午她妈坚持要把床头的陪护椅让给她坐,自己站着。周柠推拒了半天,最后是赵东升说了句“妈您坐我这”,把她妈按在床沿上坐下了。她爸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砂糖橘,跟赵东升昨天买的那袋摆在了一起。

她爸说:“路过水果摊看见挺新鲜。”

周柠看了一眼那两袋并排放在一起的橘子,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两点多她爸妈走了。她妈走的时候又嘱咐了赵东升一遍“好好养”,她爸走在后面,出门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东升一眼。

“下个月家里包饺子,”他说,“你们俩都回来。”

赵东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病房门合上了。周柠站在床边,和赵东升对视了一眼。赵东升脸上那个表情,有点像做梦没醒。周柠把保温桶收拾好拿去护士站清洗,回来的时候赵东升正在看手机,拇指划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

赵东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是一个兼职平台的页面,写着“夜间物流分拣,日结两百五”。

“你手术第三天,看这个?”周柠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先瞅瞅。”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去,“等拆了纱布就能干了。”

周柠没接他的话,转身去窗台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阳光很好,十月初的天空蓝得发透,远处能看见几栋楼的楼顶,晾着的被子在风里鼓着。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赵东升。

“赵东升。”

“嗯。”

“手术做完了,以后的事,一件一件办。”

赵东升在背后说:“行。”

周柠看着窗外那个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红色被子,轻轻吐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坐末班公交回了家。进屋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摸着墙走进卧室,换了睡衣躺下。床很大,旁边空着半张。她侧躺着面朝空的那一半,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把枕头上赵东升睡出来的那个凹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指尖碰着枕套上的棉布纹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抽出来看,是赵东升发来的一条微信,就四个字:“睡了。没打呼。”

周柠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