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当众嫌我38岁了,旁桌女人忽然笑了:你嫌弃,把他介绍给我
第一章 四月的相亲角
四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像是谁用湿毛巾轻轻擦了一把。
周明远站在人民公园东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张A4纸,纸的四角被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上面印着几行字:男,38岁,中学物理教师,有房无贷,父母均已过世,寻35岁以下未婚女性,性格温和能持家即可。
那纸上的"38岁"三个字,他每次看都觉得有点扎眼。其实去年写的是37,前年是36。他每年都改一个数字,像在给一台旧机器换标签,机器还是那台机器,标签越换越旧。
"周老师,来啦?"
说话的是公园相亲角的"义务红娘"赵阿姨,六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手里拿着一沓登记表,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她在相亲角义务牵线搭桥七八年了,手里攥着几百号人的信息,谁家孩子什么条件、什么脾气,她门儿清。
"赵阿姨。"周明远点点头,把那张A4纸递过去。
赵阿姨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小周啊,你这个条件……"她欲言又止,把纸又递回来,"今天来了几个姑娘,我帮你留意着。不过你也知道,三十八这个岁数,在咱这儿确实不占优势。"
周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干。"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在这个相亲角站了三年,每个周末都来,刮风下雨没断过。三年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替他操心的父母,有跟他一样沉默寡言的大龄青年,也有像挑商品一样打量他的姑娘和姑娘的妈。
最开始他还会主动搭话,后来慢慢就不怎么开口了。因为开口也没用。对方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多大",第二句是"你做什么工作",第三句是"你父母什么情况"。等他老老实实答完——38岁,中学老师,父母都不在了——对面要么沉默,要么笑一笑走开。
有个阿姨曾经直白地跟他说:"小伙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个条件,父母没了是减分项。人家姑娘嫁过去,连个帮衬的婆家都没有,生孩子谁带?"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他觉得人家说得有道理。
今天他是被赵阿姨催来的。上周赵阿姨打电话给他,说有个姑娘条件不错,让他这周六上午十点来公园见一面。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上还刮了两遍胡子。
十点过了一刻,赵阿姨领着一个女人走过来。
那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细跟的短靴,头发染成了栗色,烫着大波浪,走起路来带风。她手里挎着一个亮皮的小包,脸上妆容精致,眉毛画得又细又挑。
"小周,这是李晓雯,三十二岁,在一家房产中介做店长。"赵阿姨笑着介绍,又转头对那女人说,"晓雯,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老师,中学物理老师,人特别踏实。"
李晓雯上下打量了周明远一眼。那目光从他那双旧皮鞋开始,往上扫过他的裤子、衬衫,最后停在他脸上,停在他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细纹上。
"你三十八?"她问。
"是。"周明远点头。
李晓雯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周明远看见了。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熟得像是老朋友。
"赵阿姨,"李晓雯转过头去,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您之前跟我说的是三十六七,怎么变成三十八了?再说他没父母,将来我嫁过去,家里什么事都得我一个人扛,这条件您也给我介绍?"
赵阿姨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这个……小周人真的挺好的……"
"人好能当饭吃吗?"李晓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脆,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砖上,"我三十二了,本来就不好找,您还给我介绍个快四十的。我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没爹没妈?"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相亲角本来就是个人多嘴杂的地方,这种场面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出,但每次都能吸引一圈看热闹的人。
周明远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行了行了,晓雯你少说两句。"赵阿姨拉了她一下。
李晓雯甩开她的手,声音反而更高了些:"我说错了吗?三十八岁,还是个老师,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我要真跟了他,我图什么?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周明远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皮鞋。鞋面有几道折痕,是他穿了三年多的老鞋,鞋跟磨得有点歪。他突然想起母亲生前跟他说过的话。母亲说,明远啊,你是个实在人,找对象不用急,总有识货的。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病床上了。她走的那年,周明远三十五。
"三十八怎么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但很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嘈杂的水面,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些。
周明远抬起头。
旁边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件白色的棉T恤,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手里捧着一杯豆浆,正在慢慢喝。
她放下豆浆,站起身,看着李晓雯,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眼睛弯弯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嫌弃,把他介绍给我啊。"
相亲角安静了三秒。
李晓雯的脸一下子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女人已经转过头来,看着周明远,认真地问:"你叫周明远?中学物理老师?"
"……是。"周明远有点懵。
"我叫沈静。"她伸出手,"三十五,离过一次婚,带着个女儿。你要是不嫌弃,咱俩聊聊?"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周明远看着那只手,愣了有两三秒,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手心是温的。
旁边传来李晓雯的一声冷哼,她拎着包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发泄什么。赵阿姨追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明远和沈静一眼,表情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李晓雯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周明远还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那点温度。他看着面前这个叫沈静的女人,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那种打量商品的神色,也没有那种施舍般的怜悯。
"你刚才说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说真的。"沈静笑了笑,"不过咱俩得先说清楚,我有个闺女,八岁了,跟着我。你要是介意,现在说还来得及。"
周明远摇摇头:"我不介意。"
沈静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看了几秒,她点点头:"那行。前面有家早餐铺子,豆浆油条还行,我请你吃根油条,慢慢聊?"
"我请你吧。"周明远说。
沈静也没推辞,爽快地应了一声:"成。"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公园门口走。四月的风把沈静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她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周明远跟上来。周明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静此刻心里也在想事。她想的是,这个男人刚才被人数落成那样,也没红脸,也没还嘴,就是低着头站着。她见过太多被拒绝就恼羞成怒的男人了,要么当场翻脸,要么阴阳怪气地刺回去。
而这个周明远,从头到尾,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想起自己离婚那年,也是被人指着鼻子说三道四。前夫家的人说她"不会过日子""管不住男人",她也是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还。那时候她就想,要是有人能帮她说一句话就好了。
所以今天她开口了。
没多想,就是看着那个低着头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早餐铺子在公园东门斜对面,门脸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价目表。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沈静就笑:"小静来啦,老样子?"
"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一碟咸菜。"沈静说着,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沈静看他这样,笑了:"你平时上课也这么坐?"
"上课站着。"周明远老实回答。
沈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周明远看着她笑,自己也有点想笑,嘴角动了动,终于也笑了。
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沈静把油条掰成段泡进豆浆里,一边泡一边说:"我开了一家花店,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店面不大,生意还过得去。我闺女叫果果,上小学二年级,平时放学就在店里写作业。"
周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你呢?"沈静问,"当了多少年老师了?"
"十四年。"周明远说,"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学校,一直教物理。"
"喜欢当老师?"
周明远想了想:"喜欢。学生挺有意思的。"
沈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豆浆。她见过太多男人在相亲的时候吹嘘自己了,吹工作吹收入吹人脉,恨不得把家底都摊在桌面上。这个周明远,问他一句答一句,不藏着,也不拔高。
"我前头那个,"沈静忽然说,"是搞工程的,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后来在外面有人了,回来跟我提离婚。我没闹,签了字,带着果果搬出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周明远放下手里的油条,看着她:"那你挺不容易的。"
沈静笑了笑:"没什么不容易的,日子总得过。果果挺懂事,花店也能挣点钱,够我们娘俩花了。"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天气聊到学生,从花店聊到果果,从各自的工作聊到平时怎么打发时间。周明远发现沈静说话很有意思,不绕弯子,也不故作矜持,想到什么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沈静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周明远赶紧掏出手机。他的手机还是几年前的老款,屏幕碎了一个角,用透明胶贴着。他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但沈静已经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说,扫了码,加了好友。
"那行,"沈静收起手机,"我先回店里了,果果中午放学我得去接。"
"我送你?"周明远脱口而出。
沈静看了他一眼,摇头:"不用,我骑车来的。你忙你的。"
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明远,你别把今天那事放心上。那种人不值得。"
周明远站在早餐铺子门口,看着她推出一辆白色的电动车,戴上头盔,骑远了。四月的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微信上多了一个新好友,头像是一束向日葵,名字就叫"沈静"。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平时亮。
第二章 果果的花
加了微信之后,两个人有搭没搭地聊了几天。
周明远不太会聊天,发出去的话干巴巴的,像物理课本上的公式。沈静倒是随和,他说一句,她就回一句,不热络也不冷淡。有时候他发"今天上课学生捣乱",她就回"小孩都皮,我闺女昨天还把花盆打翻了呢"。一来一回,倒也自然。
到了周四,沈静忽然发来一条消息:周六有空吗?来店里坐坐?
周明远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有。
周六上午,他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还特意去理发店剪了头发。理发师傅问他"剪短点?",他说"精神点就行"。剪完对着镜子看,觉得还是那张脸,就是头发短了些,露出额头的纹路。
城南老街离他住的地方不远,骑车二十分钟。那条街两旁都是老房子,灰墙黑瓦,墙根下长着青苔,有几家铺面改成了小店,卖花的、卖旧书的、卖手工皮具的,一家挨着一家。沈静的花店在街中段,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静静花开"四个字,木头的,字是手写的,笔画圆圆的,像是小孩的字。
周明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四面墙上都是花架,摆着各色的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还有几盆绿萝和吊兰吊在头顶。地上也摆着几桶切花,红红绿绿挤在一起,满屋子都是花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香,但是好闻。
沈静正在柜台后面扎花束,看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来了?随便坐。"
周明远在靠窗的小圆桌旁坐下。桌子很小,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雏菊。
"果果呢?"他问。
"在里屋写作业呢。"沈静说着,冲里屋喊了一声,"果果,出来叫人。"
门帘一掀,一个小姑娘从里屋钻出来。
果果长得很像沈静,眼睛大大的,脸圆圆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她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站在门口打量周明远,像只警惕的小猫。
"这是周叔叔。"沈静说。
果果看着周明远,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忽然问:"你是我妈的对象吗?"
周明远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沈静在旁边笑:"果果,别没礼貌。"
果果撇撇嘴,转身又钻回里屋去了,门帘晃了晃,发出细细的响声。
"她就这样,认生。"沈静说,"熟了就好了。"
周明远点点头。他其实不觉得果果没礼貌,反而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沈静把扎好的花束放进水桶里,洗了手,走过来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腕。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耳边。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她问。
"备课,改作业,有时候去公园走走。"周明远说,"没什么特别的。"
"不闷?"
"习惯了。"
沈静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人挺闷的。"
周明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有点。"
"不过闷有闷的好。"沈静话锋一转,"我前头那个倒是会说话,嘴甜得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结果呢,甜言蜜语都用在别人身上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算了不提他。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
沈静已经起身去了里屋,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她喝了一口,忽然说:"周明远,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你说。"
"你三十八了,条件也不算差,怎么一直没结婚?"
周明远捏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都敷衍过去,但今天他看着沈静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不想敷衍了。
"谈过一个。"他说,"谈了好几年。"
沈静没追问,就安静地听着。
"她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也在这边工作。我们在一起七年,本来打算结婚的。"周明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她家里催得急,要买房。我那会儿刚工作没几年,手里没多少钱,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也不好,家里的积蓄都花在给她治病上了。买房的事就一直拖。"
他顿了顿。
"后来她等不了了,跟一个做生意的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周明远你是个好人,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沈静没说话,安静地喝了一口水。
"我妈那会儿病得重,我没敢跟她说这事,怕她受刺激。她走的时候还念叨,说没看到我成家,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周明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妈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过。相亲相了不少,人家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没父母帮衬。相着相着,就到现在了。"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又远了。
"我妈走那年我三十五。"周明远抬起头,笑了笑,"一转眼三年了。"
沈静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周明远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她大概会说,明远你得好好过。"
沈静点点头:"那你就好好过。"
她站起身,走到花架前,从上面取下一盆小小的多肉,放到周明远面前。那盆多肉只有拇指大,叶片圆圆的,绿中透着一点粉。
"这个送你。"她说,"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想起来浇一点就行。放在办公桌上,改作业累了看一眼。"
周明远看着那盆小小的多肉,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发紧。
这时候里屋传来果果的声音:"妈,我作业写完了!"
门帘一掀,果果又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涂得五颜六色。她跑到沈静身边,把纸举起来:"妈你看,我画的。"
沈静接过来看,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的是妈妈,一个小的是她自己,还有一个高高的,站在旁边。三个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这个是谁?"沈静指着那个高高的问。
果果看了周明远一眼,扭捏了一下,小声说:"是叔叔。"
沈静笑了,把画递给周明远看。周明远接过来,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鼻子忽然有点酸。
"画得真好。"他说。
果果得了夸奖,有点得意,又跑回里屋去了。沈静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这孩子其实想要个爸爸。她不说,但我知道。"
周明远捏着那张画,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在花店里待了很久,帮着沈静给花换水、剪枝、摆盆。他手笨,剪坏了两枝玫瑰,沈静也不恼,笑着说他"不适合干细活"。
傍晚的时候,他起身告辞。沈静送他到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
"下周还来?"沈静问。
周明远点头:"来。"
沈静笑了笑,转身回了店里。周明远骑上自行车,那盆多肉放在车筐里,旁边是果果的那张画,他小心地折好,揣在衬衫口袋里。
骑出去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静的花店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那几盆绿植上。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他好像在哪见过。想了半天,想起来是小时候。那时候他爸还在,他妈在厨房做饭,灯光也是这样的暖黄色。他放学回家,远远看见那盏灯,就知道到家了。
周明远转回头,继续往前骑。风从耳边吹过去,他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歌,哼了两句才发现,是自己上课时给学生唱过的一首老歌。
他有点不好意思,闭了嘴,但嘴角一直翘着。
第三章 一碗面
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处着。
周明远每周六去花店,有时候待一下午,有时候待一整天。他帮着搬花盆、换水、扫地,干的都是些粗活。沈静一开始不让,说他"是客人",后来也就不拦了,由着他去。果果慢慢地也不那么认生了,有时候会跑出来问他数学题。
果果的数学不太好,尤其是应用题,一看到"甲乙两地相距多少千米"就发懵。周明远是物理老师,讲应用题正对口,就拿了张纸,一边画图一边给她讲。果果趴在桌子上听,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听完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说:"叔叔你讲得比我老师清楚。"
周明远笑了:"那你以后有不会的就问我。"
果果点点头,又低头写作业去了。沈静在旁边剪花,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五月的时候,沈静忽然问周明远:"你平时晚上吃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自己随便做点,有时候下面条。"
"会做饭?"
"会一点,不好吃。"
沈静笑了:"那今晚别走了,我做饭,你尝尝我的手艺。"
那天晚上周明远第一次进了沈静的家。她住在花店后面的巷子里,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贴着果果的奖状,电视机旁边摆着一排书,有菜谱,有小说,还有几本花卉养殖的书。
沈静在厨房忙活,周明远想帮忙,被她赶了出来:"你陪果果玩去。"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果果搭积木。果果搭了一座很高的塔,歪歪扭扭的,眼看就要倒。周明远伸手扶了一下,果果不乐意了:"叔叔你别碰,我自己来。"
周明远收回手,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塔晃了晃,稳住了。果果拍手笑起来:"看,我搭的!"
"厉害。"周明远说。
果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忽然问:"叔叔,你以后会一直来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
"我妈说你是她朋友。"果果歪着头看他,"可是别的朋友都不来家里吃饭。"
周明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只要你妈同意,我就来。"
果果"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搭积木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混着葱花的香气飘出来。周明远坐在那儿,闻着饭菜的香味,听着果果搭积木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特别不真实。
他一个人过了三年,屋子里永远是安静的,锅碗瓢盆都落了灰。他已经习惯了那种安静,习惯了下班回家开门时屋里黑漆漆一片,习惯了对着电视吃饭。
可现在,他坐在别人的家里,闻着别人做的饭香,听着别人家孩子的声音。
那种感觉,像是从冷水里忽然伸进了一双温暖的手。
"吃饭了。"沈静端着菜出来。
两菜一汤,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摆盘齐整,颜色也好看。沈静给他盛了碗饭,又给果果夹了菜。
周明远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沈静问。
周明远摇摇头,又吃了一口。那味道太熟悉了,酸中带甜,鸡蛋炒得嫩嫩的,西红柿去了皮,汤汁浓稠。这是他妈以前的做法。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闷。
沈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低头给果果挑鱼刺。
那顿饭周明远吃了两碗饭。吃完他抢着洗碗,沈静不让,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沈静说:"行行行,你洗你洗,我把果果弄去洗澡。"
周明远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哗哗地流着。沈静在卫生间里给果果放水,传来母女俩说话的声音。果果在笑,沈静在嗔她"别闹"。
他洗完碗,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盏暖黄的灯。灯下是果果搭了一半的积木塔,是沈静搁在桌上的花剪,是墙上贴着的奖状。
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晚上走的时候,沈静送他到巷口。
"周明远。"她叫他。
"嗯?"
沈静站在路灯底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路上慢点。"
周明远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没多远,他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静发来的微信:到家说一声。
他停在路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晚的饭很好吃,谢谢。
沈静回了一个笑脸。
周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骑。五月的晚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想,沈静刚才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哪里不一样。
第四章 旧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明远和沈静的关系像是在温水里慢慢泡着的茶,不着急,但一天比一天浓。
周明远开始习惯每周去花店,习惯帮沈静搬花,习惯听果果喊他"周叔叔",习惯沈静做饭的时候他在旁边打下手。有时候他上课上到一半,会忽然想起沈静扎花的样子,想起果果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然后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继续讲牛顿定律。
他没有跟沈静说过什么表白的话,沈静也没有。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就这么处着。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五,周明远下了课,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水。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
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化着妆。她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正低头看手机。
周明远愣住了。
那是徐莉。他谈了七年的前女友。
徐莉抬起头,也看见了他。她笑了笑,走过来:"明远,好久不见。"
周明远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难过,就是有点陌生,像是看见了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看看你。"徐莉说,"听说你还没结婚?"
周明远没说话。
徐莉叹了口气:"明远,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不懂事。"
她顿了顿,看着他:"我离婚了。去年离的。"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七年,他等了她七年,她跟别人走了。现在她离婚了,回来找他,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徐莉,"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徐莉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急切:"明远,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这次是认真的。"
周明远摇了摇头。
"为什么?"徐莉的声音高了些,"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周明远想起沈静。想起她扎花的样子,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在路灯底下叫他名字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心里特别清楚。
"是。"他说,"我有别人了。"
徐莉愣在那儿。周明远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徐莉,你当年说得对,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所以你也别回头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再看她。走了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静发了条微信:在店里吗?
沈静回得很快:在。
周明远骑上车,直奔城南老街。
到花店的时候,沈静正在给一盆栀子花换盆。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周六啊,你怎么来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说:"沈静,我想跟你说个事。"
沈静放下手里的花盆,拍了拍手上的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周明远把徐莉的事说了。从头到尾,一句没瞒。说完他看着她:"我跟她说我有别人了。那个人是你。"
花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街上有人路过,脚步声哒哒的,又远了。
沈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
"周明远,"她说,"你这算是表白吗?"
周明远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算。"
沈静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她伸出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片花瓣拈掉。
"我知道了。"她说。
"那你……"周明远喉咙发紧。
沈静笑了笑:"我要是不同意,早就让你别来了。"
周明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啦一下开了,像是冰封的河面忽然裂开,底下的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静看着他这样,笑出了声:"行了,别傻站着了。帮我把那盆栀子搬进去,太重了我搬不动。"
周明远"哎"了一声,赶紧过去搬花盆。他搬着花盆往里走,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上。
里屋的果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周叔叔你来啦?"
"来了。"周明远说。
果果看着他,忽然说:"叔叔你笑得真傻。"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
果果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沈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也笑了。
第五章 风起
两个人正式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比之前更踏实了。
周明远搬了一些东西到沈静那儿,牙刷、毛巾、几件换洗衣服。他没有完全搬过去,毕竟还没结婚,沈静也说"慢慢来"。但他在花店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晚上也不走,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
果果对他的称呼从"周叔叔"变成了"叔叔",少了一个字,亲近了不少。有时候周末,周明远会带果果去公园放风筝,沈静跟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在草地上跑,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明远的同事知道他谈了对象,都替他高兴。办公室的李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你可算开窍了。"周明远笑笑,没多说什么。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但他忘了,生活从来不会让人一直顺当。
七月初的一天,沈静忽然给他打电话,声音不太对:"明远,你能不能来一趟?"
周明远正在学校改卷子,听见她声音里的颤,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赵伟来了。"沈静说。
赵伟。沈静的前夫。
周明远挂了电话,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跑。骑车到花店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他长得不差,五官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油滑。他正站在柜台前,斜靠着,跟沈静说着什么。
沈静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果果不在店里,大概是去上学了。
"静静,"赵伟说,"我这次回来是认真的。我跟那个女人分了,我现在知道错了。咱们复婚吧,果果也需要爸爸。"
沈静没说话。
赵伟又说:"你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多辛苦,花店能挣几个钱?你跟我回去,房子车子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赵伟,"沈静开口,声音很冷,"你走吧。"
赵伟笑了笑,往前凑了一步:"静静,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咱们毕竟是原配夫妻,果果是我们的孩子……"
"她让你走。"
周明远走过去,站在沈静旁边。他个子比赵伟高一点,但没赵伟壮。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赵伟,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就是那个老师?"
"我是沈静的男朋友。"周明远说。
赵伟的笑收了收,看着他:"老师,我跟我前妻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不愿意跟你说话。"周明远说,"你站在这儿,她不舒服。"
赵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静静,找了个护花使者。"他拎起柜台上的车钥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静静,我给你时间考虑。我这次是认真的,你别不识好歹。"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沈静站在柜台后面,肩膀微微抖着。周明远走过去,想伸手拍拍她,又觉得不太合适。他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没事了。"
沈静忽然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对不起。"沈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让你看笑话了。"
周明远摇摇头:"他以前也这样?"
沈静苦笑了一下:"以前比这还过分。他喝了酒就摔东西,骂人。我那时候傻,忍了三年。后来他外面有人了,我提的离婚,他还不愿意,说离了他我活不了。"
她顿了顿:"我带着果果搬出来那天,身上就两千块钱。花店是跟朋友借的钱开的。"
周明远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沈静,以后他再来,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过来。"
沈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带着眼泪:"你打得过他吗?"
周明远老实说:"打不过。但我站那儿,他总归不能动手。"
沈静看着他,那笑慢慢收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周明远,"她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但周明远觉得他听懂了。
第六章 最冷的那几天
赵伟没再来花店,但他没消停。他开始给沈静打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沈静不接,他就发短信,说果果的事,说复婚的事,说"你别被那个老师骗了,他图你什么"。
沈静把短信给周明远看,周明远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他急了。"
"嗯。"
"你要是不想接,就把他拉黑。"
沈静想了想,摇了摇头:"果果的事总得沟通。他毕竟是果果的爸。"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沈静的顾虑,果果还小,总不能让她没了爸爸。但他也知道,赵伟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过了几天,赵伟找到了学校。
那天周明远刚下课,出了教室就看见赵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夹着根烟。看见他出来,赵伟笑了笑,把烟掐灭了。
"周老师,聊聊?"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伟走过来,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几个学生都往这边看:"周老师,我劝你离沈静远一点。她是我老婆,我们还有孩子。你一个外人,插进来算怎么回事?"
周明远看着他:"你们离婚了。"
赵伟笑了笑,那笑有点冷:"离婚了也能复婚。周老师,你是知识分子,应该懂道理。你一个没结过婚的,找个离婚带孩子的,你图什么?"
周明远没说话。
赵伟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我告诉你,沈静是我的人。你要是识相,就自己退出。不然我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他说完,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学生看着周明远,窃窃私语。周明远站在那儿,看着赵伟的背影,手指微微蜷了蜷。
那天晚上他没去花店,回了自己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了很久。
他怕吗?说不上怕。他一个教了十四年书的老师,能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但他心里堵得慌。赵伟那句话戳到他了——"你一个没结过婚的,找个离婚带孩子的,你图什么?"
他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就知道跟沈静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踏实。看见果果笑的时候,他心里暖和。这些够不够,他不知道。
他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去了花店。
沈静正在给花浇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六。"
周明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赵伟昨天去学校找我了。"
沈静手里的水壶一下子停住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周明远把赵伟的话说了一遍。沈静听完,脸色白了。她把水壶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着头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周明远说。
沈静抬起头看他。
周明远看着她,认真地说:"沈静,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在乎他说什么。我图什么,我自己知道。"
沈静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但是,"周明远又说,"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还想着跟他复婚,我现在就走。"
沈静愣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带着眼泪:"周明远,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要是想复婚,当初就不会离婚。"
"那你为什么不拉黑他?"
沈静叹了口气:"我是为了果果。但你要是介意,我明天就去换号码。"
周明远摇摇头:"不用。我不是介意这个。我是怕你心里还有他。"
沈静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整了整。
"周明远,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这个人。"她说,"你实在,你不骗人,你对我好,你对果果好。这些够我跟你过一辈子了。"
周明远看着她,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散了。他伸出手,把沈静抱住了。沈静靠在他怀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果果快放学了,我得去接她。"
周明远松开她,笑了笑:"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花店,往学校走。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周明远走在外侧,替沈静挡着太阳。沈静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果果已经等在门卫室了。看见他们俩一起来,果果跑过来,先抱了抱沈静,又抬头看周明远。
"叔叔,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周明远说。
果果笑了笑,伸出小手,一边牵一个。周明远牵着她的左手,沈静牵着她的右手,三个人慢慢往回走。果果在中间蹦蹦跳跳的,忽然说:"叔叔,你别走了,跟我们一起住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果果仰着脸,认真地说:"这样就有人给我讲数学题了,我妈做饭也能多做一个人。"
沈静在旁边笑:"果果,别胡说。"
周明远捏了捏果果的小手,没说话。但他心里想,他不想走了。
第七章 一场病
八月的时候,周明远病了。
那天他上完课,忽然觉得头晕,在讲台上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学生扶住他,他摆摆手说没事,回了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还是晕,额头烫得厉害。同事摸了摸他额头,说"你发烧了,赶紧去医院看看"。
周明远想自己骑车去,被同事拦住了。最后是李老师开车送他去的医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得住院。
周明远住进了医院。病房是四人间,三个病友,都是老头老太太。他躺在靠窗的床上,挂着吊瓶,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他没跟沈静说。想着住两天就好了,别让她担心。
但沈静第二天就知道了。是李老师打电话告诉她的,说周明远住院了,没人照顾。
沈静赶到医院的时候,周明远正靠在床头喝粥,粥是医院食堂打的,清汤寡水。她推门进来,周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沈静没说话,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李老师给我打的电话。"她说,"你住院怎么不跟我说?"
周明远有点不好意思:"小病,不想麻烦你。"
沈静看着他,叹了口气:"周明远,你是不是傻?"
周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沈静把鸡汤倒进碗里,递给他。周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鲜得很。他喝了两口,忽然说:"你这鸡汤,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沈静看着他,眼神软了。
那天下午,沈静一直在医院待着。她给周明远擦脸、倒水、叫护士换药。周明远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着灯,沈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她大概趴了很久,头发散了一肩膀,脸上压出了红印子。
周明远看着她,没舍得叫醒她。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八月的夜晚还带着暑气,窗户开着一条缝,有蝉在叫。
他忽然想起他妈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病房,也是这样的灯。他妈拉着他的手,说"明远,妈走了以后,你得好好过"。
那时候他点了点头,但他知道,他妈走了以后,他的日子就没有好好过。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对着四面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他看着趴在床边的沈静,忽然觉得,他妈说的"好好过",好像终于有了着落。
沈静动了动,醒了。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周明远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怎么睡着了。"
"累了就睡。"周明远说。
沈静站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烧了。"她松了口气。
"你回去吧。"周明远说,"果果一个人在家?"
"放我妈那儿了。"沈静说,"我今晚在这儿陪你。"
周明远想说不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沈静,忽然说:"沈静。"
"嗯?"
"等我出院,咱们把证领了吧。"
沈静愣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窗外的蝉还在叫。
沈静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明远笑了。他伸出手,沈静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周明远攥得紧紧的。
第八章 果果的爸爸
周明远出院那天,沈静来接他。果果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是四个人,妈妈、她自己、周明远,还有一个太阳。这次太阳画得特别大,占了半张纸。
"叔叔,给你。"果果把画递给他。
周明远接过来,看着那四个小人,笑了:"怎么还是四个人?"
果果歪着头:"以后会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呀。"
周明远愣了一下,看了沈静一眼。沈静脸有点红,拍了果果一下:"别胡说。"
果果咯咯笑着跑开了。
周明远出院后没几天,赵伟又来了。这次他直接找上了沈静的家,喝得醉醺醺的,在门口砸门,嘴里骂骂咧咧的。沈静没开门,给周明远打了电话。周明远赶过去的时候,赵伟正坐在楼道里,靠着墙,眼睛红红的。
"你来干什么?"周明远站在他面前。
赵伟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周老师,你赢了。"
周明远没说话。
赵伟撑着墙站起来,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看着周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找她吗?"
周明远看着他。
"我跟那个女人分了,房子车子都给她了,我什么都没了。"赵伟说着,笑了一声,"我回来找沈静,是想有个地方落脚。我不是真的想复婚。"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你比我强。你图她这个人,我图她是个落脚的地方。"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但他没心软。
"你走吧。"他说,"以后别来了。"
赵伟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摇摇晃晃地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股酒味。
周明远站在门口,过了会儿,门开了。沈静站在门里,眼睛红红的。她大概一直在门后听着。
"他走了?"她问。
"走了。"
沈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远,我想跟你说件事。"
周明远看着她。
"赵伟以前对我不好,我离婚的时候,其实挺恨他的。"沈静说,"但这两年,我慢慢不恨了。不是原谅他,是不想让他再影响我。我带着果果过,日子虽然紧,但踏实。"
她看着周明远:"遇见你以后,我才知道,日子还能过成这样。"
周明远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沈静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下来,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过了一会儿,果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妈,叔叔,你们在门口干嘛呢?"
沈静笑了,擦了擦眼睛,松开周明远:"进来吧,饭好了。"
周明远跟着她进了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果果已经坐在桌前,拿着筷子等着了。
"吃饭。"沈静说。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果果一边吃一边讲学校里的事,说同桌怎么怎么讨厌,说老师怎么怎么好。沈静给她夹菜,周明远听着,偶尔插一句。灯光暖融融的,照在三个人身上。
周明远吃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沈静,"他说,"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但够咱们办个简单的婚礼。"
沈静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存折。她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不大,但也不小。她看着那存折,手有点抖。
"周明远,"她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
周明远笑了笑:"我这个人怎么了?"
沈静没说完,把存折合上,推回给他:"你的钱你留着。婚礼不用办,咱们领个证,请几个朋友吃顿饭就行。"
周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听你的。"
果果在旁边听着,忽然举手:"我也要去!"
沈静笑了:"你去干什么?"
"我当花童!"果果说,"我们班李小雨她姑姑结婚,就有花童。"
周明远和沈静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第九章 春天来了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天气特别好。
周明远穿了件新衬衫,是沈静给他买的,浅蓝色的,领口挺括。沈静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细细的脖子。果果穿了条粉色的裙子,扎了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蝴蝶结。
民政局里人不多,他们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对年轻小夫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笑得甜丝丝的。周明远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沈静,忽然有点恍惚。
沈静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怎么了?"
周明远摇摇头:"没什么。"
沈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他们俩,笑着说:"祝你们幸福。"
周明远和沈静都说了谢谢。从民政局出来,果果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跑过来:"领完了?"
"领完了。"沈静说。
果果拍手笑起来:"那叔叔以后就是爸爸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果果,果果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叫我什么?"他问。
果果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声说:"爸爸。"
周明远蹲下来,平视着果果。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认真地说:"果果,以后我跟你妈一起照顾你。但你要是想叫你亲爸,也没关系。"
果果摇摇头:"他不来看我。叔叔才来看我。"
周明远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他张开手臂,果果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周明远把她抱起来,果果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爸爸,你以后别走了。"
"不走了。"周明远说。
沈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眼睛红了。她转过身,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笑着说:"行了行了,别在民政局门口站着了,回家。"
三个人往回走。果果非要周明远抱着,周明远就抱着她。沈静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两本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
"周明远,"她忽然说,"你这辈子,后悔吗?"
周明远想了想:"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遇见我。"
周明远笑了:"后悔。要是早几年遇见,果果就能早点有爸爸了。"
沈静也笑了。她伸手挽住周明远的胳膊,三个人慢慢往前走。九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
周明远抱着果果,胳膊有点酸,但他没换手。他低头看了看果果,果果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他抬头看了看沈静。沈静正看着路边的一家花店,眼睛亮亮的。她说:"明远,咱们的花店,以后要是能开大一点就好了。"
"会的。"周明远说。
沈静转过头看他,笑了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但周明远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脸。
第十章 花开了
周明远和沈静结婚的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同事们都替他高兴。李老师张罗着请他们吃了顿饭,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凑钱买了个花篮,送到花店里。
周明远的学生知道了他结婚,有几个调皮的男生在课堂上起哄:"周老师,你老婆漂亮吗?"
周明远板着脸说:"上课。"
但学生们看见他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日子一天天过。周明远白天上课,晚上回花店帮忙。沈静的花店生意慢慢好起来,老街改造之后,来逛的人多了,周末有时候能卖出十几束花。沈静忙不过来,就雇了个小姑娘帮忙。周明远下班早的时候,就去店里替沈静,让她去接果果。
果果现在叫他"爸爸",叫得很顺口。有时候在学校里跟同学说起家里的事,张口就是"我爸怎么怎么样"。同学问她"你爸不是跟你妈离婚了吗",果果就说"那是我亲爸,我还有我爸呢"。
周明远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吃饭。沈静学给他听,他听了,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沈静看见他眼圈有点红,也没戳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花店里生了炉子,暖融融的。果果放学了就在店里写作业,周明远在旁边改卷子,沈静在后面扎花。有时候三个人都不说话,就听见炉子里的火苗噼啪响,和果果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有一次沈静从后面出来,看见这幅画面,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周明远抬头看见她,问:"怎么了?"
沈静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她走过去,坐在周明远旁边,看着他改卷子。周明远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上去的。沈静看着看着,忽然说:"明远,你说咱们以后老了,会是什么样?"
周明远想了想:"老了还开这个花店?"
"开不动了吧。"
"那就关了,我带你出去走走。你不是说想去云南看花吗?"
沈静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
沈静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着两个人的脸。果果在对面写作业,忽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做了个鬼脸,又低头写字去了。
周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相亲角那天的太阳,想起李晓雯那个嫌弃的眼神,想起沈静从长椅上站起来说"你嫌弃,把他介绍给我"。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沈静。她闭着眼睛,呼吸轻轻的,像是睡着了。
他轻声说:"沈静。"
"嗯?"她没睁眼。
"谢谢你那天站出来。"
沈静睁开眼,抬起头看他。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但眼睛弯弯的,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不是站出来。"她说,"我是看着你站在那儿,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我要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他捂了一会儿,就暖了。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炉子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色的光。
果果写完作业,跑过来挤在他们中间,仰着脸问:"妈,爸爸,咱们晚上吃什么?"
沈静想了想:"吃火锅吧。"
"好耶!"果果跳起来。
周明远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笑了。他站起来,去里屋拿锅。沈静跟在后面,果果跟在沈静后面。三个人挤在小厨房里,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果果在旁边捣乱,被沈静赶出去。
周明远一边切菜一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惊心动魄,但踏踏实实。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升上来,模糊了窗玻璃。
他忽然想起他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他妈说,明远,你得好好过。
他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好好过。现在他知道了。
好好过,就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给你做饭,有人在你生病的时候守着你,有孩子喊你爸爸,有灯亮着,有热饭吃,有人跟你一起慢慢变老。
周明远把切好的菜端出去,放在桌上。沈静正往锅里下肉片,白汽腾起来。果果已经坐在桌前,拿着筷子敲碗,被沈静瞪了一眼,老实了。
周明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给沈静倒了杯饮料。他举起杯子,沈静看着他,也举起来。果果也举起自己的小杯子。
"敬咱们。"周明远说。
沈静看着他,笑了笑,跟他碰了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周明远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着。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坐着,热气腾腾的,说说笑笑的。
周明远想,春天来的时候,花店门口那几盆栀子花该开了。
到时候他得记得浇水。
——全文完——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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