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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一架从华盛顿起飞的专机正在跨越太平洋。

随行名单上,16位商界领袖中,特斯拉的马斯克、高通的安蒙、美光的桑杰·梅赫罗特拉同机抵达北京。

三位汽车与半导体行业的CEO同时出现,代表着一个价值数千亿美元的产业,而这个产业正处在一场静默战争的中心——汽车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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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6年前,2020年底,小鹏全年交付2.7万辆,还在亏损。

一个年销2.7万辆、账上不够发工资的公司,要拿出数亿美元造芯片,这在当时的行业里没人看好。

顶着内部不同的声音,即便是研发周期长,投入大,回报不确定,但何小鹏还是做了芯片自研的决定。

他的判断很朴素:如果芯片一直买下去,利润的大头会被算力供应商拿走,高阶智驾的迭代节奏也一直握在别人手里。

想不到的是,四年后,他为一笔芯片合作的“分手费”支付了超过1亿美元。

又过了1年,大众决定采买这颗芯片。

困局

2020年的智驾芯片市场,英伟达Orin几乎是唯一选择。

Orin是一颗车载GPU,走通用计算路线,但Orin的算力面向所有车企,小鹏只是其中之一,车企拿到的是标准算力盒,算法在上面跑,效率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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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的是节奏,什么时候量产、供应多少、卖什么价,完全由英伟达说了算,这就像当年某个自主车企能卖多少车,取决于爱信变速箱给配多少货。

蔚来创始人李斌在今年4月的一个论坛上说过:“高峰的时候,我们一年花3亿美元买英伟达芯片。”

在利润薄如图纸的汽车产业,每年3亿美元只付给一家供应商,是非常难以想象的,更要命的是,随着销量增长,这笔开支只会越来越大。

如果一直外采芯片,新势力很难盈利,包括小鹏。

照理说,芯片就像鞋子,厂家的算法是脚,逻辑上是鞋子要配合脚,但现实反过来了。

英伟达卖给车企的是“黑盒”,芯片内部架构、算力分配策略、功耗优化方法,全都不开放,车企的智驾算法只能去适配英伟达的硬件,颇有些削足适履的味道。

2020年10月,李斌秘密推动自研芯片。

当时理想的CTO王凯也公开表示“公司在1-10的阶段,不会自研芯片”;小鹏的回应也一样:暂无自研芯片计划。

但据报道,李斌此前已联合李想、何小鹏与黑 芝麻 参数 图片 )商讨过定制方案,未能敲定。

何小鹏也在内部推演同一个问题,定制芯片能不能真正解决软硬件耦合的问题?

答案是不能。

车企仅仅做芯片定制,依然无法掌握底层架构定义权。通用或半定制芯片永远优先满足行业通用需求,芯片供应商绝不会优先适配一家车企的算法。

放眼全球,同样的困境也曾降临日本汽车产业。

丰田早在90 年代就提出 “忘掉黑匣子”,自建半导体团队自研混动动力 MCU,不愿把整车核心控制芯片交付外部供应商,也正是这份提前布局,让丰田在后续全球汽车芯片短缺浪潮中,拥有远强于同行的供应链抗风险能力。

基于这个现实,2020年底,小鹏芯片团队开始组建,入驻上海研发中心,团队规模最终超过200人。

何小鹏每周从广州飞一次上海,参加架构评审会。有一次他说:“你们做的不是芯片,是小鹏的命。”

当时没人相信一家新势力能做出车规级芯片,小鹏开弓没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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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洋彼岸,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何小鹏在内部会上也说过一句话。美国人已经盯上芯片了。今天卡的是最先进的AI芯片,明天可能就轮到车规芯片。

感受到寒意的中国车企,不只小鹏一家。

2022年,蔚来EDA合作伙伴退出时,李斌在内部会上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能把命交给别人。”

这不是危言耸听,经济历史学家克里斯·米勒在《芯片战争》中有过判断,先进芯片是AI发展的关键推手,半导体产业注定与政治难分难解。

当算力被转化为一种新型国际权力,芯片就从一种工业产品,变成了就像石油一样的战略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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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去年8月的一份报告指出,美国强化对华半导体管制的动因来自两方面。

一方面,中国自2014年起推动大规模产业政策,力求到2030年实现关键环节自主可控。

另一方面,中国的“军民融合”战略,使半导体与人工智能的民用进展能够迅速转化为军事应用。

因此,管制的首要目标并非彻底阻断,而是延缓中国在先进计算领域的能力形成。

2025年12月,共和党参议员芮基兹与民主党参议员昆斯共同提出SAFE CHIPS Act。法案要求商务部拒绝中国、俄罗斯等买家取得比目前获准更先进美国AI芯片的所有许可申请。

芮基兹在声明中说:“拒绝北京取得(美国最先进)AI芯片,对我们的国家安全至关重要。”

在这样的时空大背景,小鹏图灵芯片的意义变了。

图灵芯片不再只是一颗“更适配自家算法的芯片”,而是中国车企在芯片战争中的堡垒之一。

但何小鹏想的不只是替代。他在内部说过一句话:如果芯片只能给汽车用,单品牌销量很难摊薄数十亿研发投入。

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遥远的畅想,四年后,这成了图灵芯片设计的前提。

学费

很多人并不知道的是,小鹏最早并不想从零自研。当时,小鹏找到了一家美国芯片公司,想走一条捷径,这家公司是Marvell半导体。

Marvell是台积电的顶级客户,车企通过Marvell的前端/后端设计服务,可以在台积电进行芯片流片。

但这条捷径并不好走。

早期小鹏对芯片的定位是超高制程和顶尖性能,推进后才发现方案成本偏高,几乎算不过来账。

更关键的是,Marvell的方案无法适配小鹏的XNet感知网络。算法团队发现,很多算子在这颗芯片上跑不起来,芯片设计拖了2年,方案迟迟无法收敛。

最终的结局是“和平分手”,小鹏付出的代价是超过1亿美元的赔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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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亿美元买不到一颗芯片,但买到了一个教训——核心技术假手于人,等于把命交给别人。

有参与其中的知情人士后来回忆:“在此过程中,你会受到来自整车和采购从各个方面发出的challenge。如果没有何小鹏的坚持,一定推进不下去。”

而小鹏不是唯一踩坑的。2023年,蔚来自研芯片“神玑”前端设计即将完成的关键时刻,一家重要的美国EDA合作伙伴突然决定结束中国区业务。

理想则被英伟达Thor芯片的“跳票”打得措手不及。

2022年,黄仁勋高调发布Thor芯片。2000TOPS算力,单颗集成六大域控制功能,预计2024年量产,中国车企的智驾部门几乎把Thor写进了未来3年的产品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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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Thor开始跳票。

量产时间三度推迟至2025年中,性能从2000TOPS缩水至不足500TOPS。美国对华半导体出口禁令又迫使英伟达主动阉割性能,算力被进一步削减。

供应商的承诺,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小鹏原本P7+和G7都计划搭载Thor。Thor第一次跳票后,P7+不得已采用双Orin-X替代;Thor第二次跳票时,准备发布的G7撑不住了。

紧急启用备用方案,换成自研图灵芯片才按时发布。

自研,从一个“锦上添花”的选项,变成了不得不做的选择,被供应商“卡脖子”的被动局面,反而坚定了自研的决心。

倒推

图灵芯片可能不是一颗“更好的Orin”,但确实是一颗为小鹏量身定制的芯。

英伟达走通用计算路线,车企自己适配算法。小鹏走的是算法定义芯片路线。

何小鹏给芯片团队定了一个规矩:先别管跑分,先想想XNet需要什么,再想想VLA大模型未来3年需要什么。

芯片团队和智驾算法团队从立项阶段就坐在一起办公。

不是硬件团队先定义芯片,算法团队后期适配,而是算法团队先提需求,硬件团队再输出架构。

先明确XNet、后续VLA大模型未来数年的算子、算力、带宽需求,再输出芯片架构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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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鹏在2024年十周年之夜提到,很多芯片是硬件定义算法。小鹏要反过来,用算法定义芯片。

DSA领域专用架构就这样定了下来,单颗有效算力750TOPS,支持本地运行30B参数AI大模型,支持多颗芯片互联堆叠。

但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小鹏的算法足够强,如果算法本身落后,用算法定义芯片,只会造出一颗落后的芯片。

2022年初,何小鹏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他在公开分享中透露:“我们当时跟一家全球著名的公司合作,去完成芯片里面的某一个能力。但是越做下去,越发现他这个能力做错了。”

团队面临选择。将就现有版本流片快速推出,或者推倒重做核心模块。

如果继续沿用,芯片上市之后2到3年就会出现架构天花板,无法支撑后续端到端模型迭代,小鹏管理层最终选择推翻该部分模块重新设计,赔偿数亿元人民币重新打造核心模块并重启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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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春节,团队没有放假。

何小鹏在视频会上说了一句话:“如果现在不改,2年后我们一起死。”

2022年底完成架构重新敲定。2023年,团队在重新设计的架构上完成了全部前端设计和仿真验证。

2024年8月23日,图灵芯片流片成功。

何小鹏十周年之夜现场披露,拿到第一版回片的时候,团队第一时间没有跑跑分程序,直接灌入小鹏完整智驾模型做实测验证。

同年11月,华南理工大学小鹏AI科技日,官方披露回片之后的验证工作量,短短40天内完成2791项功能与可靠性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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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鹏官方原话是,流片成功不等于芯片能用。海量车规验证是车企造芯最大的隐性工作量。很多芯片流片成功,倒在车规验证环节。

智驾负责人刘先明后来回忆,验证阶段最让人痛苦的,不是技术,是团队之间的磨合,硬件团队觉得算法团队需求变来变去,算法团队觉得硬件团队不懂模型,编译器团队夹在中间。每一次三方联合调试,都是一场争吵。但吵完之后,团队解决问题的能力更强了。

流片成功之后不等于可以直接装车。中间经历多版迭代样片,解决良率、功耗、散热、多芯片互联稳定性问题。

何小鹏在X9发布会访谈中坦言,自研芯片上车,要面对整车部门的质疑。有接近小鹏的人士后来回忆,“如果没有何小鹏的坚持,一定推进不下去”。

小鹏内部采用渐进式策略。先在Ultra高配旗舰车型搭载3颗图灵方案做验证,再逐步下放Max版本,最后向走量车型MONA下放蒸馏版本图灵芯片。

争气

去年二季度,第一颗图灵芯片装进G7 Ultra。何小鹏在发布会上没有多谈技术,他重点讲了一件事:成本。

第一颗图灵装车时,整车部门仍然把它当B计划,供应链的人更信任Orin。

至少Orin成熟、稳定、供货连续。直到Thor再次跳票,图灵才从备选变成唯一选择。

成本账很简单,买两颗Orin-X,四千到五千。自己造,两千五到三千,成本降了四成。

当然,这个数字来自行业媒体估算,官方披露的成本现实是,芯片刚上车阶段,单片成本高于外购Orin-X方案。

何小鹏公开采访承认,自研芯片早期是亏钱的业务。他在内部会议上说过,账要算5年,不是算1年。自研芯片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当MONA M03轿车和L03 SUV等走量车型共同分摊芯片研发投入后,单台车芯片成本迅速回落。

MONA M03上市37分钟,大定破万,超过八成的订单,选了Max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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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高阶智驾从高端选配变成大众标配,这才是自研芯片最狠的地方。

中国车企已经不再等待英伟达,自研智驾芯片进入规模化量产阶段。

小鹏官方透露,截至今年一季度,图灵芯片累计出货超过20万片,全年出货目标有望接近100万片;理想马赫M100把数据流架构送进了ISCA;比亚迪也发布了中国首款4nm车规智驾芯片;蔚来神玑NX9031坊间传闻累计出货也超过55万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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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车企造芯,英伟达曾长期保持轻视态度,认为整车厂无法突破高端芯片制造壁垒。后续黄仁勋也公开承认,受出口管制影响,英伟达已基本让出中国高端AI芯片市场。

在车载智驾赛道,以小鹏为代表的国产自研芯片,正在彻底改写外资垄断格局。

开花

当图灵芯片在汽车上跑通,小鹏发现,这套算力底座还能用在更多地方。

人形机器人团队原本打算采购外部芯片。图灵原型跑通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不买了。

在芯片架构定义早期,团队就没有仅仅把图灵定位为乘用车智驾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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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层公开分享,如果芯片只能给乘用车使用,单品牌汽车销量很难摊薄数十亿研发投入,所以在架构设计之初,就预留跨硬件载体的适配能力。

图灵芯片原型跑通之后,机器人团队直接拿同一款芯片做适配,不需要重新流片。

小鹏集团副总裁余鹏后来在重庆论坛上总结:汽车上验证的AI底盘能力、全栈自研技术、端到端运动控制效率“都可以复用”到飞行汽车。同时,“机器人上的操作经验也正在反哺汽车”。

去年11月发布的新一代人形机器人IRON搭载3颗图灵芯片,总算力2250TOPS。

何小鹏在内部信里写:“这不是简单的业务升级,而是小鹏集团从‘智能汽车公司’向‘物理AI’公司转型的重要一步。”

对外输出层面,2025年11月,小鹏官方披露获得大众集团技术定点。今年3月,大众汽车和小鹏汽车官宣,首款联合开发车型与众08在安徽合肥量产下线。

这辆车挂的是大众的标,但车里的智能驾驶系统,从芯片到算法,都来自小鹏。

大众最初只是评估,是小鹏主动提出把图灵纳入合作框架。

大众谈判最艰难的时候,何小鹏飞了一趟德国。对方问:“你们的芯片能支撑L4吗?”何小鹏回答:“能,而且比你们现在用的便宜。”

据德国《商业内幕》报道,测试后,大众也认为小鹏的芯片“比西方替代品性能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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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四十年,中国汽车产业的格局是“外资技术输入,中国组装制造”。

但现在,全球最大汽车集团之一的大众,在智能化最核心的芯片环节,选择了中国车企的技术方案,这打破了以往“外资技术输入中国”的单向格局。

何小鹏多次公开提醒行业,车企造芯不是浪漫故事,不是砸钱就能成功,流片成功只是走完三分之一,后面车规验证、良率爬坡、规模化上车,每一步都充满风险。

回声

即便图灵芯片已经拿到百万级出货的增长曲线,小鹏造芯仍身处多重现实挑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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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国内多家车企自研芯片相继上车,各家都在主打算法硬件深度耦合,单纯依靠架构优势建立的窗口期正在快速收窄。

一旦对手完成端到端模型与芯片的适配追赶,图灵现有的体验差距就会被压缩,小鹏必须持续投入高额资金迭代下一代芯片,维持算力代差。

更深层的约束来自上游,任何上游环节的限制,都会直接冲击芯片产能规划。

晶圆代工、先进封装、EDA工具依旧依托海外厂商,地缘政策随时可能带来供应链扰动。

当然,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马啸西风,少年屠龙。那个2020年账上不够发工资时候的决定,最终变成了小鹏一张底牌。

何小鹏比谁都清楚这张底牌的价值,让子弹再飞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