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邵阳武冈市大甸镇栗山园村,海拔650多米的山岭上,栗山小学在9月1日举行了秋季开学升旗仪式。参加升旗的学生一共11人。二年级只有一名7岁的女孩,教室里的课桌孤零零摆在讲台前方,旁边放着一张空凳子。带她的老师唐大武同时教一年级和二年级的语文、数学,还兼音乐、体育。
6名教师,11名学生。其中幼儿园2人、一年级3人、二年级1人、三年级4人、四年级1人。师生比接近一比二。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所城市学校都是不可想象的。但在今天的中国乡村,它不是孤例。
不是一所学校的困境
广西桂林灌阳县水车镇东流村,开学日一位妈妈送孩子去村小报到,走进教室发现整个一年级只有自家孩子一个人。校长给出的数据同样干净:一年级1人,二年级3人,三年级5人,全校9个学生,4名老师,连校长在内。
武汉大学社会学博士周新成在中部某县城挂职期间做过统计:全县30人以下的村小有80所,50人以下的有129所。山西宝鸡凤县14所小学中,100人以下的小规模学校有9所,50人以下的达6所。宁夏海原县累计撤并小规模学校147所,实现17个乡镇百人以下村小学全面清零。
全国小学教学点的数量变化更直观。2023年还有6.6万个,2024年降到5.22万个,2025年只剩4.23万个。两年,蒸发三成六。平均每天有三十多个教学点从中国地图上消失。
栗山小学能留到今天,有它自己的原因。村支书黄明红算过一笔距离账:学校距武冈市区25公里,距镇上超过6.5公里,海拔650多米,山路蜿蜒,开车去镇上要二十多分钟。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多,留在村里就读的孩子不少家庭经济困难。如果这所学校撤了,这些孩子要么每天往返十几公里山路,要么家长被迫进城陪读。两条路,对这个深山村庄的家庭来说都不轻松。
“撑”的成本,不只是一本经济账
从财政角度看,保留一所11名学生的学校,成本确实很高。
6名教师的工资、社保、培训,校舍的维护、水电、设备更新,食堂的运转,每一项都是刚性支出。如果按生均经费计算,这11个孩子消耗的公共资源,可能是城市学生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但把账算到“每生成本”这个层面,本身就有问题。教育经费的分配逻辑,从来不是简单的投入产出比。栗山小学的存在,保障的是周边分散居住的约1900名村民中适龄儿童的就近入学权利。如果这所学校撤了,那些家庭经济困难、父母在外打工、由老人照看的孩子,很可能面临的是失学或者被迫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花这些钱值不值”,而是“花了这些钱,孩子得到了什么”。
从教学安排上看,栗山小学的课程并没有因为只有11个学生就缩水。语文、数学、体育、音乐、美术全部开足,6名教师跨年级、跨学科轮流授课。唐大武给马甜真上课的方式,是坐在她课桌旁,一对一讲解习题。期末考试不单独出卷,参加整个大甸镇学区的统一考试。
这种教学方式有没有效果?从知识传授的角度看,一对一的关注度远超任何大班额课堂。但从成长的角度看,一个7岁的孩子,整个二年级没有同桌,没有课间的追逐打闹,没有同龄人之间的竞争和合作。发展心理学的研究反复证明,小学阶段同伴关系的缺失,对社交能力和情绪发展的影响,可能比师资不足更深。村支书黄明红面对记者“会不会孤单”的提问,没有回避:“那肯定有的。”
政策在“保留”和“撤并”之间反复校准
乡村小规模学校的去留,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教育问题。
2018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文件,首次明确要求“办好乡村小规模学校”,防止盲目撤并。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进一步将“保留”与“办好”并列,提出“稳慎优化农村中小学校和幼儿园布局”。从“有学上”到“保基本”,再到“提质量”,政策的表述在升级。
“稳慎”两个字的分量很重。它意味着不搞一刀切,不唯规模论。文件明确划出了三类必须保留的学校:偏远交通不便地区、留守儿童集中地区、脱贫村与边境村。栗山小学恰好落在前两类的交叉点上。
但“稳慎”也意味着,不是所有小规模学校都能留下。同样在2026年,湖南珠晖区撤并了两所小学,广东连南将乡村小规模学校撤并到镇中心小学集中办学,陕西武功县撤并了5所农村小规模完小。崇信县以“科学布局、稳妥有序、群众自愿、质量优先”为原则,撤并了18所20人以下的小规模学校。
撤与留之间,真正的判断标准不是学生人数,而是撤了之后孩子去哪里,去了之后过得怎么样。
编制和经费,制度层面已经在倾斜
从制度设计上看,乡村小规模学校的教师配置和经费保障,已经有了明确的倾斜政策。
2018年的文件就提出按生师比与班师比相结合的方式核定编制。具体到操作层面,昆明市对200人以下的村小、教学点,按不低于1比2的班师比核定教职工编制。泉州市的标准更细:小学31到200人的按班师比1比1.7配备,10到30人的至少配2名教师,10人以下的配1名。广德市对100人以下的村小按班师比核定编制,不按师生比卡。
经费方面,对不足100人的小规模学校,按100人核定生均公用经费,已经是多地执行的通行做法。这意味着栗山小学虽然只有11个学生,但在公用经费的核算上,等同于100人规模的学校。
这些政策的存在说明,至少在制度层面,乡村小规模学校没有被当作“应该消失的负担”来对待。问题出在执行的节奏和力度上——有的地方落实得快,有的地方等着“自然消亡”。
真正的问题不是“还能撑多久”
回到标题里的问题:这样的乡村小学还能撑多久?
如果只盯着学生人数,答案不乐观。栗山小学只开到四年级,五年级及以上的学生需要自行到集镇学校就读。东流村教学点的曲线更直白:三年级5人,二年级3人,一年级1人。明年9月,一年级还有没有学生,校长自己也不知道。
但如果换一个问法:在什么样的条件下,这样的学校应该继续撑下去? 答案就清晰得多。
如果村里还有适龄儿童,如果这些孩子去镇上或县城上学的路途存在真实的安全隐患和家庭负担,如果学校撤了之后家长被迫进城陪读而加剧家庭经济压力——那么这所学校就应该保留。栗山小学2011年前后曾一度濒临停办,在村里外出乡贤倡议和当地政府支持下集资上百万元修缮教学楼、新建幼儿园和校门、硬化操场,才得以延续。一所学校的存续,背后是一个村庄对自己下一代能不能在家门口读书的判断。
对于家长和村民来说,有一个简单的判断依据:如果孩子每天上学的单程距离超过三公里且没有安全的交通保障,如果家庭无力承担进城陪读的额外开支,那么这所学校的“留”就有充分的理由。如果这些条件都不成立,集中办学反而能让孩子获得更完整的同伴环境和更丰富的课程资源。
11名学生配6名老师,这个数字本身说明不了太多。它可能是资源浪费,也可能是底线保障。区别在于,做撤并决定的人,有没有认真算过那笔“距离账”和“家庭账”。栗山小学的村支书算过了,所以他选择了留。其他地方做决定的人,有没有算过同样的账,这才是真正需要追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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