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我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载着小雅,慢慢悠悠驶进了村口。车窗外飘着零星的雪沫子,落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化成一摊水渍。村头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看见我的车,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来:“哟,这不是建国家老二吗?回来过年啦?”
我摇下车窗,递了根红塔山过去:“张大爷,回来了。”
副驾驶上的小雅正低头补口红,听见动静抬起头,冲老头们笑了笑。老头们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地上——这姑娘,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清秀,一看就是城里头养出来的。
我心里头那股得意劲儿,没法形容。
要说我李建军这辈子,活到三十八岁,最丢人的就是去年那场离婚。前妻王红梅跟厂里一个销售跑了,临走还把我攒了八年的十二万存款卷得干干净净。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窝囊,说我守不住女人。我妈那段时间见人就抹眼泪,连门都不敢出。
所以这次回来,我憋着一口气。
小雅是我在县城歌厅认识的,今年二十六,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人长得标致,说话也温柔,跟了我才三个月,就答应陪我回家过年。我跟她说好了,这趟回去,就是给我撑场面的,等过完年,我就托人去她家提亲。
车停在自家院门口,我妈听见动静,颠着小脚跑出来,围裙都没解。她看见小雅,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快进屋,外头冷!”
小雅甜甜地叫了声“阿姨”,挽住我妈的胳膊就往里走。
我正要把后备箱的年货往下搬,就听见院子里头一声闷响——像是搪瓷盆掉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我表弟陈志强的声音,又惊又怒:
“小雅?!你怎么在这儿?!”
我手里那箱牛奶,差点没拿稳。
我快步进了堂屋,眼前的场面把我钉在了门口。
表弟陈志强僵在八仙桌旁边,手里的茶杯歪着,茶水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往下淌。他媳妇——按理说应该在镇上婆家过年的弟妹,此刻正躲在他身后,可那张脸,分明就是站在我身边的小雅!
不,不对。站在我身边的小雅,脸已经白得没了血色,嘴唇直哆嗦。
我妈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这架势,盘子“哐当”就摔了:“咋了这是?”
陈志强一个箭步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二哥!你跟我老婆什么关系?!”
“你老婆?”我脑子嗡的一声,“她是我对象!我从县城带回来的!”
“放屁!”陈志强眼睛都红了,“这是我老婆林晓雅!我们结婚两年了!”
我转头看小雅,她已经瘫坐在门槛上,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不明白。
原来她跟我说她叫“小雅”,是真名里挑的一个字。原来她每个月总有那么十来天“回老家看妈”,是回的镇上的婆家。原来她答应陪我回村过年,是因为——她压根不知道,我跟陈志强是表兄弟。
我们俩一个姓李,一个姓陈,她从来没听我提过表弟的名字。而陈志强在镇上做小生意,常年不回村,逢年过节也是去他丈母娘家。我们这两家亲戚,竟然这么多年都没在她面前对过号。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我妈扶着门框,腿都软了:“晓雅啊……你……你这是做的啥孽哟……”
林晓雅哭得撕心裂肺:“志强,对不起……我跟你过不下去了……你天天在外头跑,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婆婆又挑刺……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陈志强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蹦起来又摔碎:“说说话?说说话能说到我表哥床上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我想起前妻跟人跑的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像个木头桩子戳在屋里,连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我以为我熬过来了,以为这个温柔的小雅是老天爷给我的补偿。
谁能想到,我捧在手心里的“补偿”,是我亲表弟的媳妇。
是我,亲手给陈志强戴了顶绿帽子。
“滚。”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你们俩,都给我滚。”
林晓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我:“建军……”
“别叫我名字。”我闭上眼睛,“你跟他回去,好好过日子。这事儿,烂在咱们三个人肚子里。”
陈志强愣愣地看着我:“二哥……”
“我对不起你。”我深深鞠了一躬,“是我没问清楚。这事儿,我认。但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家,就拉着她回去。镇上日子,慢慢过。”
那天晚上,陈志强拽着哭哭啼啼的林晓雅走了。我妈一宿没合眼,坐在炕头直叹气:“老二啊,你说这叫啥事儿……”
我点了根烟,蹲在院子里。雪下大了,落在我头上、肩上,凉丝丝的。
村里的大喇叭还在放着拜年的曲子,热热闹闹。我却觉得,这辈子最难熬的年关,才刚刚开始。
后来我听说,陈志强到底没跟林晓雅离婚,孩子都怀上了。我也再没回过村,过年就在县城出租屋里,一个人煮碗速冻饺子。
有些事儿,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那道坎,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人到中年才明白,这世上最大的体面,不是带着年轻女人衣锦还乡,是守住自己屁股底下那张干净的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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