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能源网
编者按:2025年12月26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促进电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发改能源〔2025〕1710号);2026年6月,《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发改能源〔2026〕884号)正式落地。《规划》及配套政策文件明确了到2030年的一系列硬指标:风电和太阳能发电装机占比超过50%、新能源发电量占比达到30%左右、新型储能装机达到3亿千瓦、虚拟电厂调节能力达到5000万千瓦以上。这一切变化,最终都要由同一个系统来承接:稳定运行了几十年的电网。新型电网,会面临哪些新变化?到底“新”在哪里?主配微协同的分工重构为何重要?“5万亿元”投资将流向哪里?海量新能源接入的压力如何化解?未来五到十年的关键变量又是什么?《中国能源报》高端对话栏目《顶流》,由中国能源网总编辑李孟鹏担任主持人,邀请到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津大学教授王成山,国网经济技术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敬如,国网天津市电力公司一级职员、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专职任务专员于建成,共同从实践维度给出回答。
主配微协同,新型电网分工的重构
要理解新型电网之“新”,首先要理解其关键结构的分工。
“1710号文”首次将电网系统明确为主网、配网、微网三层协同的完整架构,并对每层提出差异化定位:主网要做强骨干网架、畅通循环、支撑全国统一电力市场;配网要从单向“送电到户”变成有源、双向互动的资源平台;微网要因地制宜、消纳分布式新能源。
就整个新型电网平台而言,“1710号文”提出,到2030年接纳分布式新能源能力达到9亿千瓦;《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的表述更进一步:配电网要力争具备承载9亿千瓦分布式新能源接入的能力。
李敬如所在的国网经济技术研究院有限公司,主要承担电网规划与工程设计。这一业务背景,构成了她解读“1710号文”的专业起点。
谈到这份文件,她首先点出的是突破性:“头一次提出来‘主配微’三级协同”;更深一层的变化,在她看来在于定位。电网被明确为“新型的电力枢纽和公共基础设施”,资源配置平台的作用被进一步凸显。三层分工各有指向:主网要“强”、要“畅循环”,支撑全国统一电力市场;配网变化最大,从过去“主网输送来的电,把它配置到用户,单向的”,变成接入大量新能源的有源网,“承载力要求要远远高于我们以前的要求”;微网则因地制宜,促进新能源消纳。
王成山院士是我国较早开展微电网研究的学者之一,领衔的“973计划”项目攻克了多场景仿真与规划、规模化储能变流器集群同步化组网、多能流优化调度三大核心技术,成果应用于百余项国内外工程。
在他看来,“配微协同,配微一体应该是个趋势”。两个词层次不同:“协同”强调协调运行,“一体”强调物理融合。微电网不必割裂来看,它就是配电网中的组成单元,把分布式光伏、风电等小型电源与负荷、储能有序管理起来。“实际上微电网可以说是无所不在,它是一个很基本的单元。”
如何界定微电网?王成山划出学术边界:微网的源网荷储必须能高度组织、控制、协调,与电网之间的功率交换“能够按照需要来交换,高度可控”。由此,增量配电网和微电网还是不太一样:微电网的核心在于源网荷储高度可控、能与主网计划性交换功率;增量配电网则属于配电业务的投资运营主体范畴,两者本不属同一维度。这一界定也奠定了微网商业化运行的技术逻辑。
于建成来自国网天津市电力公司,长期扎根配电网一线。他用三个层次概括主配微协同的价值:一是消纳高比例新能源与电动汽车等新型源荷,解决反向重过载、电压越限等问题;二是微网作为“优质的、柔性的、可控的”资源,汇集起来支撑主网;三是极端情况下微网可孤岛运行,保障重要负荷短期供电。
三层价值并不孤立,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判断:分布式资源不再是“问题”,而正在被组织成“系统能力”。过去把它当作需要削减的负担,如今把它当作可以调用的能力。这种从“减法思维”到“加法思维”的转换,是新型电网有别于传统电网的逻辑起点。
五万亿,“十五五”新型电网投资投向哪里
新型电网的物理重构,离不开真金白银的投入。国家能源局今年6月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明确,“十五五”全国电网固定资产投资将达到5万亿元以上。这5万亿元从哪里来、又投向哪里?李敬如给出的拆解分三层,需要逐级来看。
第一层,5万亿元是两家电网企业的合计盘子。国家电网今年1月宣布,“十五五”固定资产投资预计达到4万亿元,年均8000亿元,较“十四五”增长约40%;南方电网2026年一年安排1800亿元,连续五年创新高,行业普遍预计其五年总规模在1万亿元左右。
第二层,4万亿元的投入结构。李敬如说得很清楚:“国网作为一个公司整体的投资是4万亿,4万亿里头应该有大概3万亿多一些是在电网的一二次的投资上,包括通讯。”其余部分,投向海外业务、战略性新兴产业和科研等其他领域。
第三层,配网是重点。李敬如表示,“配网投资应该在3万亿的电网这个投资里头,应该占到一半以上”。她同时判断,“我们特高压的投资也会很多,我们十五五的特高压投资应该比十四五要更多”。
配网,是投资的主战场,但发展并不是只靠“砸钱”。王成山给出三个量化坐标:他预计,到2030年算力用电占比将从目前的1%出头升至约6%,“一个算力中心可能都是百万千瓦,甚至更大的电力需求”;国家首批52个零碳园区强调绿电直连,配网运行模式须与园区负荷互动;到2030年建成可支撑超过1.1亿辆电动汽车出行的充电网络基础设施,单枪充电功率正向兆瓦级迈进,相当于一个小型负荷中心瞬时接入。
但王成山同时提醒:“我们配电网的投资也不能够盲目说是,就靠投资就解决这些问题。那个投资可能就不经济。所以我们还得通过各种措施来提高我们配电系统的资产利用率。”这一表述呼应了他反复强调的经济性命题:新增投资不是新铺摊子,而是让存量资产通过嫁接新技术满足新增需求。这也点出了这一轮电网投资的评估维度:不只看投了多少,更要看资产利用率提了多少——同样一张网,要靠嫁接新技术接住更多新增需求。
于建成从一线角度把投资方向归纳为三条线:一是网架建设优化,单环网、双环网、多分段适度联络的标准网架带来大量设备投资;二是电网智能化,构网型装备、柔性互联装备、智能配电终端是重点;三是信息通信升级,AI 将深度嵌入配电系统改造。三条线共同对应电网从“物理基础设施”向“物理+数字+智能化基础设施”的扩展。
承压与破局,海量新能源下的配网大考
新型电网面临的真实挑战,并不抽象。李敬如在访谈中给出了她所认为的“最大压力”:“最大压力是不确定性。我们搞规划的人最怕的是什么?局部地方、局部时段爆发式的增长,第一道关规划做不好,你后头的运行就很困难。”
风光超预期,是规划难做的根因。“几年前提出2030年风光合计装机12亿千瓦的预测,这个数2025年就达到18亿千瓦”,王成山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测”。电动汽车同样如此。当年关于2030年电动汽车保有量8000万辆的预测,曾被普遍认为过于乐观,如今行业要考虑的是1亿辆。算力中心的爆发式增长更是一再超出预期。
“预测与实际”的偏差背后,是规划方法论的根本分歧:规划应当尽可能准确,还是应当“留有冗余”、以预案集应对?后一种思路,正是李敬如所说“源网荷储的规划协同”在方法论层面的延伸:把“不确定性”从规划要消灭的对象,变成规划要容纳的常态。
谈到分布式新能源带来的过电压的问题时,于建成给出了天津电网2026年6月底的实测数据:“天津电网的风电、光伏,在四个直辖市当中算高的。整体的装机是1489万千瓦,占比接近43%。”(占比指占天津电网发电总装机比重)更棘手的是结构性问题:“在个别地区,它这个分布式光伏的容量确实已经超过它的整体负荷了,所以它的反向重过载的问题、电压越限的问题非常突出,电压越限最高达到260伏,电器是受不了的。”(这里的电压指低压用户侧电压,标称值为220伏。)
天津的破局分三条线:规划层面,探索“村级微电网集中升压并网”消纳模式与电碳协同规划方法;装备层面,依托“科技创新2030—智能电网重大专项”引入柔性中压互联装置、柔性有载调压变压器;机制层面,协同政府推动分布式光伏“四可”改造:可观、可测、可控、可调,“让它从靠天吃饭,变成智能调控”。
从“靠天吃饭”到“智能调控”,意味着上亿千瓦的分布式光伏,将变成“可调度资源池”。
算电协同是当前的热点议题,而建设期的时间错配是首要难题。王成山判断:“算力中心总的来讲它是负荷,它和电网的互动,是多用电还是少用电的问题,它向电网反馈电的可能性不大。”算电协同最迫切的是建设阶段的协同。“你这个地方要搞一个园区、要建算力中心,负荷都很大,它呢又建得都很快。但是我们电网的话,从规划到建设可能需要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有时候会产生时间上的错配问题。”
于建成补充了天津的应对:当地数据中心集中在武清、北辰和宝坻,在建和在运接入容量约586万千伏安;后续大容量项目“10千伏接入可能都不行,可能得220千伏接入”,须一企一策制定供电方案;能效方面,通过算力余热回收降低 PUE、提升绿电占比。
新的业态也在形成。1710号文对微网提出“三自”:自平衡、自调节、自安全,李敬如认为“这个要求在技术上是非常高的,这些都是机会”;王成山则提醒,构网型装备用在哪、怎么用,二次系统的保护控制如何重构,都需重新作答。虚拟电厂、车网互动、电能质量治理等,共同构成配电系统新业态的版图。
变量与进化,一张网的变与不变
如果把时间拉长到5年、10年,有哪些关键变量和进化要素?三位嘉宾的判断有共同的前提:变化是确定的,路径必须渐进;分歧在于速度与方式,须以经济性与制度配套为锚。
王成山开宗明义:“我们的配电系统的发展,是一点一点逐渐过渡过来的。它的存量资产巨大。当我们说一项新技术应用的时候,它一定是一个慢慢改良的过程。”他强调“在存量资产充分利用的基础上,嫁接好新的技术,满足新的需求,这是我们应该要走的一条路”。
在他看来,未来5到10年配电系统有三大变化:一是结构形态,大量微电网与分布式电源、储能结合接入电网,网架结构随之调整;二是运行模式,用户侧资源与电网深度互动,最大化消纳可再生能源;三是市场机制,“更加有助于多方参与……这是市场机制需要合理设计的一个需求”。三大变化背后是同一条线索:从工程思维转向市场思维。
李敬如的信心来自三层支撑:物质基础上,“经过14个五年规划的建设,我们已经积累了很丰厚的物质基础”;技术能力上,我国电力系统技术已从跟跑、并跑到部分领跑;政策环境上,国家围绕电网与新型主体发展出台了大量政策。“配电系统实际上是新型电力系统的主战场。所以这个重要性我觉得是不言而喻的。”
于建成以“三高、两协同、一融合”概括未来10年:高比例清洁能源、高占比电动汽车、高可靠高品质供电,既是场景又是需求;主配微协同与源网荷储协同并进;AI 深度融入规划、建设、运行、运维各环节,实现“事前预演、事中推演、事后反演”。这是嘉宾对 AI 落地配电系统提出的形象提法,相比传统的“经验+仿真”,更接近实时、闭环、可自学习的工程范式。
新型电网,“新”在哪里?三位嘉宾给出的答案并不一致,但方向高度收敛:新在分工,主配微协同替代单层叠加;新在结构,有源配网+微电网群替代单向网络;新在投资,结构性、效率优先替代规模导向;新在场景,算力、零碳园区、电动汽车成为新增负荷主体;新在模式,存量嫁接而非推倒重来;新在制度,市场机制被置于与技术同等重要的位置。
这些新,落在工程层面是一张升级版的电网蓝图,落在实践层面则是一场牵涉政府、电网企业、用户、设备厂商的协同进化。采访实录显示,这场进化的速度会比多数人预期的更快,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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