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本文已做到最大程度事实核对,但仍难免可能存在的错误和偏差,请读者悉知,最终结论以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9年11月,一张女人的画像刷爆微信朋友圈。

画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的效果,中年妇女、短发、圆脸、面对镜头、表情平静,画像下面有一行字:“一次转发会产生蝴蝶效应,希望早日将恶人抓获,”。

转发的人并不知道这张画像的来源,只知道画像上的人是梅姨,也就是拐卖儿童案的人贩子,一夜之间朋友圈和微博上的画像转发了数百万次,有人根据画像去报警,说在街上见过这个女人,有人拍下小区里捡废品的大妈,觉得像梅姨,还有人觉得画像与斗鱼主播乔碧萝相似度高怀疑是用主播的照片来画的,并且属于营销行为。

广州增城警方接到的举报电话数量,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多,每一次电话民警都会去确认,但经过调查后发现都不是。

梅姨画像有两幅。第一版于2017年6月广州增城警方根据张维平的口述绘制了黑白素描,并随悬赏通告一起发布。那一版画像发布之后,申军良拿着它四处打听,他先去了紫金县,他听说梅姨曾和一个紫金县的老者同居了两三年,以为那边有人会认识她。他在紫金县待了三个多月,一村一村地询问,得到的答案让他心里发凉:不管是与“梅姨”同居过的老人还是当地的村民,都认为画像不像。

申军良将画像不像反馈给了警察,2019年3月广州增城警方请来了一个模拟画像专家,再次给梅姨画像。

林宇辉,山东人,在山东省厅刑侦局干了十三年,参加过三百多起刑侦案件的画像工作,有“画像神探”之称,两年前他给章莹颖失踪案嫌疑人的肖像画过像,接活时增城警方带他去见了一个人:紫金县的一个老人和他的女儿。

老汉是警方按照张维平提供的线索摸排出来的,老汉说,他曾经有个女朋友叫潘冬梅,和他在一起有两三年的时间,那女人一年要外出十几次,每次来住上两三天就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她很少向他要钱,她曾带回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说是她哥哥的孩子。老汉说,潘冬梅就是他认识的"梅姨",可他也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住哪里,干什么的。

林宇辉根据老汉和他女儿的讲述画像。画了四个多小时,画一笔,问一句,改一笔,再问。老汉说,像了,就是她。画完,林宇辉拿给老汉的女儿看,女儿也说,有八九成像。

但这份"八九成像",有一个人不认。画像给张维平认的,张维平看了半天,说:不像,相似度不到五成,跟第一张画像差得也大。

同一张脸,两个"见过她的人",说法对不上。

警方还做过一次辨认:把老汉请到看守所,隔着玻璃,让张维平认。张维平看了半天,说不认识。反过来,让老汉认张维平,老汉也摇头。两个都说自己认识"梅姨"的人,互相不认识。警方后来在通报里说,无法证明老汉口中的"潘冬梅"与张维平口中的"梅姨"是同一个人。这条线,到这里就断了。

2019年10月,林宇辉绘制的第二版"梅姨"画像开始在网上流传,央视社会与法的栏目也以"梅姨最新模拟画像"为题作了报道。报道里说,经老汉和他的女儿确认,画像与"梅姨"相似程度有八九成。

第二版画像发布后,申军良又跑了一趟紫金县。他拿着新画像,先去找那个跟"梅姨"同居过的老汉。老汉看了画像,说像。他拿着画像在村里问,这次,有人说见过这个女人,也有人说不确定。他把这些人的话记下来,报给警方。警方去核实,回答还是那四个字:无法证实。

十几天之后,也就是11月份,彩色版的“梅姨”画像开始刷屏,彩色版画像是由“中国儿童失踪预警平台”(CCSER)发布的,是一个民间公益组织,平台解释说发彩色照片是希望引起更多的关注,因为彩色更接近真人效果,没想到会在朋友圈刷屏,画像上附带公众号所在平台的二维码。

2019年11月18日,公安部儿童失踪信息紧急发布平台的官方微博发出一条消息,将全民狂欢按下暂停键。

消息只有几句话,网络上传播的广东增城被拐9名儿童案件嫌疑人"梅姨"第二张画像,不是官方公布的信息,关于是否存在“梅姨”、她长什么样还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梅姨”二次画像没有邀请专家参与,因此不为公安部门所用,请勿相信谣言、传播谣言。

消息一传出舆论炸开了锅,有人指责平台蹭热点,有人怀疑梅姨不存在,还有人对整个案件产生怀疑,林宇辉在采访中坚持自己的说法:画像是增城警方让他画的,据老汉的描述准确可靠,画像相似度很高,CCSER回应道,我们只是转载了林宇辉的画像,并做了彩色加工,没想到会这样。

而增城警方的口径是:关于梅姨的线索全部来自于张维平供述,除了口供没有其他的证据。

"梅姨"真的存在吗?这个问题第一次被提出来。

2019年11月,全国各地不断传出疑似梅姨出现的消息。广东佛山有群众报警,称在菜市场看到与画像相似的女人,民警到现场后人已离开,查无实据。广东清远有人说梅姨在一个镇上租了房子,经民警排查没有。浙江金华兰溪,一村庄的监控拍下了一个背影,被网友误认为是梅姨,当地警方辟谣。湖南郴州某学校门口有人散发传单,说"梅姨来了",公安人员连夜进行核查,是谣言。从湖南、四川到福建、新疆举报梅姨的电话接连不断,复核后没有任何一个符合画像中那个女人的身高、年龄、语言特征。

那时,梅姨成了一个全民都在抓捕的影子,她到底存不存在,长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但每个人又都觉得自己能认出她来,有长得像画像的大妈被邻居举报,妇女出门买菜被人盯梢,增城警方后来只好发布公告:由于某些人与画相貌相似,对他们的正常生活产生了一定影响,所以请大家不必恐慌并欢迎提供线索,但也不要草木皆兵。

申军良这时候也没闲着,他印制了一些画像,分发给增城快递站点、外卖骑手等人,请求在送货时遇到画中人立即拨打报警电话。有的快递员答应了,有的外卖员摇头,还有小哥接过折好塞到车座底下,说:我帮你看着。后来那张彩色的画像被辟谣下架后,那些画像也跟着作废,但是申军良一直留着几张放在箱底。

申军良的心情在那段时间里变得复杂。

那一年,全民在寻找“梅姨”的时候,增城警方正在做另外一件事:寻找孩子。11月,警方找回了该案件中最早被拐的两名儿童,这条消息在“梅姨”画像刷屏声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申军良带着画像到增城客运站旁边的城丰村。听说梅姨曾在那居住过,就在村里挨家挨户的问。城丰村在客运站边上,村里出租房多、人来人往,申军良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在村里,早上到村口,蹲在早点摊子边,等村里人出来买菜、送孩子上学时就去打听认不认识叫"梅姨"的女人,做媒的五十多岁的女人。后来人们见到他就躲来,只有一位村口卖早点的阿婆跟他相熟了起来。阿婆说,那个“梅姨”,以前是在村里住过的,老是给别人做媒的,后来好像去了新丰那边,阿婆又问:“孩子,我每天见你来,你的孩子丢了?”申军良说,丢十五年了。阿婆没说话,第二天早晨给他的包子多给了一个。

申军良把村民说的话记下来,再转述给警方,经过核实得出的结论是没有证据。

一边是村民坚信自己见到过她,另一边却是警方认为没有证据表明此人存在。申军良夹在中间,左右都不是。之后他接受采访时说,质疑的声音让他很沮丧,现在找梅姨的方向也很迷惑。有人说画像是我伪造的,这是对我的侮辱,我们找了十几年的儿子,走访大量相关人员,质疑"梅姨"这个人不存在,是对这个案件的不负责任。

他还说了一件事情,希望警方尽快重新公布一张更可靠的梅姨画像,以便拿着画像继续寻找。

那段时期,梅姨两个字的网络搜索量比很多明星都高,有的商家把画像印在T恤上卖,有公众号靠它涨了几十万粉。热闹是他们的,对申军良来说,"梅姨"只是一根还没有攥到手里的线头,他每天晚上都要把线索过一遍,城丰村的阿婆、紫金县的老汉、两张不对的画像和张维平的一句话,捋着捋着天就亮了。

那幅被转了百万次的画像最后被各平台陆续下架,但是“梅姨”这个名字自那时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公众的视野,成了一个画不出来的面孔。有人说她存在、也有人否定她的存在,两幅画像出来却找不到人,那是一个悬赏多年也没有出现过的人。

2020年,增城警方的一份通报里把话简单地说,依据张维平的供述,警方对所有细节进行了核实,增城区某一条街道上麻将馆全部被调查,符合条件的户籍人口、外来人口、暂住人口也都排查过,用了几个月时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梅姨存在。

通报末尾有一句话,关于“梅姨”参与该系列案件的线索属张维平指认,公安机关仍在进一步核查。

在当时的供述里只有两个音节的名字,它就如一根线头一样把一张网给牵住,但线头另一端掌握在谁手里,谁也不清楚。

申军良2019年得知消息,二审很快就要开庭了,他每天躲在济南的家里看案卷、整理材料,等待再次走进法庭,但是在那之前会有一通电话进来。

下一章回家,2020年1月16日申军良家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