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北京,邓金娜带着大儿子走进郝治平的家。多年未见,郝治平一眼认出了她。母女俩没有多说话,只是紧紧抱在一起,眼泪很快落了下来。
屋里还放着一只玩具熊,名字叫米什卡。郝治平指着它说:“你还记得给它做的小衣服吗?它一直穿着。”这句话,让邓金娜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低声说:“妈妈,我太不知好歹……”
这场重逢的背后,牵着一个特殊家庭几十年的牵挂。邓金娜不是罗瑞卿、郝治平的亲生女儿,却从1950年起,成为罗家的一员。
那一年,罗瑞卿任公安部长,出差到广东时,遇到了邓金娜的母亲。邓金娜是烈士邓发的女儿,幼年曾在苏联国际儿童院生活,回国后不适应南方湿热的天气。她的母亲提出,希望把孩子送到北京读书。
罗瑞卿当即答应。答应之后,他才想到家中的孩子已经不少,自己还没有和郝治平商量。于是,他写信说明情况,却故意算准时间,让信和孩子几乎同时到家,根本没有给妻子留下“反悔”的余地。
信中有一句话很能说明罗瑞卿的性格:“事情没有办法,也应该照顾。”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怜悯,而是他对烈士遗孤的一份责任。邓发于1946年4月8日因飞机失事牺牲,王若飞、博古、叶挺夫妇等人也在同一事故中遇难,这就是党史所称的“四八烈士”。
郝治平没有把邓金娜当作客人。家里孩子有的东西,金娜也要有。别人寄来衣服、鞋子和绸带,她总让金娜先挑。闲下来时,她陪金娜做手工,看着这个手巧的孩子给洋娃娃和米什卡缝制衣服。
罗家孩子多,生活并不轻松。郝治平先后养育多个孩子,家中还包括罗瑞卿前妻留下的孩子。即便如此,金娜来了以后,家里并没有把她单独区分出来。她有自己的床铺、衣物,也有参加家庭生活的资格。
有意思的是,真正让郝治平为难的,并不是多养一个孩子,而是金娜长大后的性格变化。金娜在苏联长大,接触过较为开放的生活方式。高中毕业后,她进入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学习,周末有时和同学去北京大学参加舞会,回家晚了,母亲自然放心不下。
一次,郝治平因她晚归而追问,第二天早晨又敲了很久的门。金娜不开门,也不回应,直到警卫员准备从门上小窗查看,她才若无其事地出来。郝治平对自己的孩子一向严格,偏偏面对金娜,总担心管得过重伤了孩子的自尊。
她只好对罗瑞卿说:“女儿大了,你去管管吧。”罗瑞卿却没有大发脾气,只是表示,只要不影响学习,年轻人的交往可以由她自己决定。这样的处理,既有长辈的关心,也保留了孩子成长所需要的空间。
后来,金娜认识了越南青年李新华。罗瑞卿得知后,没有简单反对,而是问起对方家庭情况。李新华的父亲李班曾任越南外贸部副部长,与周恩来有交往。了解这些情况后,罗瑞卿没有再干涉,郝治平虽然仍有担忧,也接受了女儿的选择。
1965年,金娜与李新华大学毕业,在越南驻华大使主持下按越南习俗举行婚礼。罗瑞卿和郝治平送去礼品与贺信。婚后,金娜前往越南,在公公安排下到外贸学院任英语教师。
1966年后,越南战争加剧。金娜一家辗转躲避,生活缺少保障,国内的罗家人始终惦记着她。遗憾的是,1978年8月3日罗瑞卿去世时,远在越南的金娜并不知道这个消息。对郝治平而言,丈夫离开后,家中少了主心骨,也少了一个总替金娜说话的人。
1983年,金娜得知亲生母亲去世,立即写信给廖承志,请求回国奔丧。为了凑路费,她卖掉了佩戴18年的金戒指,并清偿了在越南的债务。中国驻越南使馆得知情况后,为一家四口回国提供了帮助。
办完母亲葬礼后,金娜打电话给罗瑞卿的长子罗点点,告知自己要去北京看望郝妈妈。她带着大儿子赶到北京,才有了开头那场重逢。交谈中,她反复提到童年往事,也向郝治平道歉。郝治平没有责怪,只问她这些年过得怎样。
之后,金娜一家定居广州,夫妻二人被安排到暨南大学工作。郝治平仍住在北京,节假日常打电话询问她的生活。那只穿着小衣服的米什卡,也一直留在郝治平身边,成为邓金娜童年生活中没有被岁月带走的一件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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