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万历至天启年间,金陵内桥,提灯的孩童、看热闹的百姓和赶来游玩的士人挤在街头。有人仰头看灯,有人围着杂耍叫好,也有人停在摊前挑选古玩。这一幕,被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画家收入《上元灯彩图》。

画卷长约2.6米,宽约25厘米,绢本设色,描绘的不是某个显赫人物,而是南京城元宵夜的公共生活。画中人物据研究约有两千之多,街道、桥梁、店铺和人群层层展开,热闹并非一句“灯火辉煌”可以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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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幅画虽以灯为名,真正吸引人的却不只是灯。它把节日里的娱乐、交易、观看和交往揉在了一起。元宵节在这里不像单纯的礼仪活动,更像一场全城共同参与的夜间盛会。

上元节的传统由来复杂,曾与祭祀、佛教燃灯和道教信仰发生联系。随着时代变化,宗教意味逐渐淡化,民间游乐不断增强。唐代已经形成观灯习惯,正月十四至十六常有灯市;北宋又扩展到五夜,城市夜生活因此出现了难得的宽松时段。

到了明代,元宵节的假期尤其长。朱元璋时期曾有从正月初八张灯至正月十八落灯的安排。朱棣即位后,又规定正月十一开始放假十日,百官无紧急事务不必奏报,军民可以张灯饮酒,五城兵马司暂弛夜禁。宣德年间,相关假期甚至一度延长到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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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简单的“放假”。在严格的城市秩序中,夜禁一旦解除,街道便获得了另一种生命。商贩可以延长营业,艺人有了表演场所,普通人也能在夜色里停留更久。所谓“金吾不禁夜”,本质上是官府暂时让出部分城市管理权,给百姓一个集中娱乐的机会。

画面中央有一处高大的灯彩设施,近似假山,周围人群密集。传统灯会中的鳌山,往往由大量彩灯组合而成,既是观赏中心,也是节庆高潮。不过,明代宫廷和城市中曾发生灯山失火事故,鳌山并非越大越好。万历年间张居正曾建议禁造鳌山,得到皇帝准许,因此画中的设施可能已经受到这种风气影响。

各式花灯才是街面的主角。莲花灯、菊花灯、鱼灯、鸟灯、麒麟灯,还有多人共同抬举的龙灯,形制不同,大小有别。孩子们提着小灯在人群中穿行,成人则抬着灯组缓慢前行。灯不仅照路,也是一种身份展示和手艺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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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还有角力、蹴鞠、魔术等杂耍。围观者层层叠叠,前排的人侧身探看,后面的人踮脚伸头,场面几乎要冲出画面。元宵的快乐并不高雅,也不整齐,叫好声、讨价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才构成真实的节日声响。

妇女的身影在画中并不显眼,这一点颇值得注意。明代礼教对女性出行有许多约束,但元宵夜是少数可以结伴出游的时刻。民间还有“走百病”“走桥”的习俗,妇女夜行过桥,寄托祛病祈福的愿望。画家却把她们安排在画卷后段,或许反映了当时士大夫对女性夜游的戒备,也说明风俗画并非毫无取舍的现场记录。

街边店铺则展现了另一层元宵生活。南京是当时重要的商业城市,内桥附近货物汇集,古玩、书画、家具、铜器、乐器以及花卉盆栽,都能在画中找到。有人驻足观赏青铜器,有人翻看书画,也有人挑选花木和小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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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买买”当然不是现代人的专利。节日消费带来的满足感,古人同样明白。平日里舍不得买的物件,到了灯节可能成为犒劳自己的理由;街头摊贩也借着人流做成生意。观灯与购物并不冲突,反而彼此助长:人越多,摊子越热闹;东西越丰富,游逛也越有兴致。

画中还有轿中的官员、替主人开道的仆从、街边算命先生、和尚、卖拨浪鼓的孩子。这些人没有占据中心,却让画面脱离了理想化的节日宣传。元宵节既有灯火和笑声,也有身份差异、商业竞争与日常谋生。

《上元灯彩图》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没有只画一个“欢乐场面”。它留下了明代南京的街道秩序、消费风气、娱乐方式和观念边界。灯会散去之后,古玩仍要出售,杂耍仍要收摊,轿夫仍要赶路,普通人的生活也在这场盛会中短暂地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