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四岁,退休前在县二中教了三十年语文。老伴姓孙,叫孙秀兰,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县医院当护士。我们结婚二十八年,有一个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娶了媳妇,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说起我这辈子,没什么大起大落。读书、教书、结婚、养孩子,按部就班地走到了今天。我跟秀兰的婚姻,算不上多浪漫,但踏实。她那个人,性子急,嗓门大,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张罗。我这个人,随和,不爱争,她说啥就是啥。这么多年,我们俩没红过几次脸。偶尔拌几句嘴,我就出去抽根烟,回来她就当没事人一样,该干啥干啥。

去年秋天,儿媳妇生了。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们带带孩子,我们俩都要上班,请保姆不放心。秀兰在电话里一口就答应了,说好好好,妈这就收拾东西过去。挂了电话,她跟我说,老周,我去省城帮他们带孩子,你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说行,你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

秀兰走的那天,是九月下旬。天还热着,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拎着一个大行李箱,我送她到火车站。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冰箱里我给你包了饺子,冻上了。吃完了自己包,别光吃泡面。”我说知道了。她又说:“你那血压药别忘了吃,每天早上量一次。”我说知道了。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别老抽烟。”我说知道了。

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就知道说知道了。”然后转身进了站,再没回头。

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落落的。二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离开我这么久。

秀兰刚走那阵子,我觉得还挺自在。没人管我抽烟了,没人嫌我看电视声音大了,没人在我耳边念叨“你那个袜子又乱扔”。我早上想几点起就几点起,中午想吃啥就吃啥,晚上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头一个星期,我甚至觉得挺舒坦。

可到了第二个星期,就不对劲了。

早上起来,没人给我量血压了。我自己量,有时候忘了,有时候量了也不知道记在哪儿。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我不想包,就开始凑合。中午煮碗面条,晚上炒个蛋炒饭。有时候连蛋炒饭都懒得做,就着咸菜啃馒头。

家里静得吓人。以前秀兰在的时候,她总在说话。说东家长西家短,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说隔壁老李家的儿媳妇又生了个闺女。我那时候嫌她啰嗦,有时候她说话我就“嗯嗯”地应着,其实一个字没听进去。现在她不在了,没人说话了,我反倒想听她啰嗦了。

我给她打电话,她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孙子哭了,尿了,饿了,她得哄,得换,得喂。每次电话打过去,说不了几句她就说:“老周,我这儿忙着呢,回头再跟你说。”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坐在沙发上发呆。

那阵子,我最怕的就是晚上。白天还好,可以出去转转,去公园看看下棋的,去菜市场逛逛。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再大,也盖不住那种空。那种空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渗到骨头缝里,让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睡不着,半夜两三点还醒着。有时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像头困兽。秀兰在的时候,我嫌她打呼噜吵。现在没人打呼噜了,我反倒睡不着了。

有一回半夜,我实在睡不着,就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人名,停住了。

苏雅琴。这个名字,我存了十几年,从来没拨过。

苏雅琴是我以前的同事,也在二中教语文。她比我小几岁,教龄比我短,我算是她的前辈。她这个人,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跟秀兰完全两个样子。我们在一个教研组待了七八年,关系一直不错。后来她丈夫得了癌症,她请了长假去照顾,再后来她丈夫走了,她回来上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那时候我帮过她一些忙。她丈夫住院那阵子,她经常要往医院跑,课调不开,我就替她上。她回来之后,我有时候请她吃个饭,开导开导她。她那时候情绪不好,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我就递纸巾,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回,她跟我说:“周老师,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后来她申请调走了,调到了市里的学校。走之前,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就我们两个人。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跟我说:“周老师,这几年多亏你照顾。”我说同事之间,应该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东西,我当时没敢细想。她走之后,我们偶尔在微信上问候几句,过年发个祝福,再没别的。

那天晚上,我翻到她的名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秀兰在省城辛辛苦苦带孙子,我大半夜给一个丧夫的女同事打电话,这算什么?可我实在太闷了。那种闷不是找人下盘棋、喝顿酒就能解决的。那种闷是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就想找个能说话的人,说说话。

我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我以为她睡了,正要挂,那边接了。声音有点哑,像是也刚醒。“喂,哪位?”

我说:“雅琴,是我,周德明。”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老师?你怎么……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出事。就是……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打扰你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睡不着,也没说太晚了不方便。她只说了一句:“那你等会儿,我披件衣裳。”

然后我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好了,你说吧。”

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就说了秀兰去省城带孙子的事,说我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说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我也懒得包,说血压药老是忘了吃。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些事太琐碎,太不值一提。一个五十四岁的大男人,半夜打电话跟一个女同事抱怨这些,像什么话。

可苏雅琴没嫌我烦。她听我说完,轻声笑了一下,说:“周老师,你这是想老伴了。”

我说:“可能吧。”

她说:“我懂。我那时候老张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三个月,天天守着他,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后来他走了,我回家,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我差点没站住。屋里到处都是他的东西,拖鞋在门口摆着,茶杯在桌上搁着,床头柜上还有他没吃完的半瓶药。可人不在了。那种空,不是找个人填就能填上的。”

我说:“你后来怎么过来的?”

她说:“熬呗。一天一天熬。后来就好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快一个钟头。她说了她这几年的事,说她儿子也结了婚,在外地,她一个人在市里住着,退休了,平时去老年大学学学画画,偶尔跟朋友出去旅旅游。她说得轻松,但我听得出来,那种空,她也还有。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窗外的天有点泛白了,鸟在叫。我闭上眼睛,居然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跟苏雅琴的联系多了起来。

最开始是微信上偶尔聊几句。我发个“早上好”,她回个“早上好”。我问她今天干什么,她说去老年大学画画。她问我吃了没,我说煮了碗面。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着,像两个老朋友。

后来电话也多了。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就给她发个微信,问她睡了没。她要是没睡,我们就聊几句。聊的都是些家常事。她说她今天画了一幅牡丹,老师夸她有进步。我说我今天去公园看见人下棋,差点跟人吵起来。她说你脾气还挺大。我说我脾气好着呢,就是看不惯有人悔棋。

有一回,我感冒了,发烧,浑身疼,躺在家里没人管。我给秀兰打电话,想跟她说一声。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那边孙子在哭,她手忙脚乱地说:“老周,我这儿正忙着呢,你等会儿再说啊。”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苏雅琴给我发微信,问我今天怎么没动静。我说感冒了,不舒服。她问吃药了没。我说家里没药。她问吃饭了没。我说没胃口。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有人敲门。我起来开门,是苏雅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冻得红红的。她说:“我给你买了点药,还有一罐粥,你趁热喝了。”

我愣住了。她住在市里,到我们县城,开车得一个钟头。那天又冷,还下着小雨。我说你怎么来了。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发烧了没人管,我能不来看看吗。

她进了屋,给我倒水,拿药,把粥盛出来放在我面前。粥是她自己熬的,小米粥,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和山药。我端着那碗粥,手有点抖。她说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喝着粥,她坐在旁边,环顾了一下我的屋子。茶几上堆着没洗的碗,沙发上扔着几件脏衣服,地板上落了一层灰。她叹了口气,说:“周老师,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不像样了。”我说没人管,就这样。她说你也不能这么凑合啊,身体是自己的。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把碗洗了,把衣服收进洗衣机,把地扫了。我说你别忙了,你大老远跑来,歇会儿。她说你躺着吧,别管我。

她忙了半个多钟头,屋里总算有了点样子。她洗了手,坐在沙发上,说:“周老师,我给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咱们教育系统的,退休了,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她一个人住,也是觉得空。后来她参加了一个老年合唱团,天天跟一帮老头老太太唱歌、排练、演出,忙得脚不沾地。她说,人老了,不能光指望儿女,也不能光指望老伴。你得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事干。不然一个人在家,迟早闷出病来。”

我说:“我这一辈子,除了教书,啥也不会。”

她说:“你会写毛笔字啊。我记得你以前在学校,出板报都是你写的。你去老年大学报个书法班,又能练字,又能认识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那天她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雨还在下,我让她别走了,明天再回。她说不行,明天早上老年大学有课。她撑开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周老师,你好好照顾自己。秀兰姐不在家,你更得把自己当回事。”

我点头,说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雨里。那碗粥的热气好像还在手心里。

后来我真的去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去那儿练两个钟头的字。班里二十多个人,有退休教师,有退休干部,也有普通工人。大家说说笑笑,练完字还约着去喝茶。我的日子一下子有了着落。

我跟苏雅琴的联系没断。有时候在微信上聊聊书法,聊聊各自的生活。她去外地写生,拍风景照发给我,我给她点评。我写了幅字,拍照片发给她,她夸我有进步。我们像两个老朋友,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就这么处着。

秀兰在省城待了大半年,孙子大了一些,她也轻松了点。但她没回来,说儿媳妇又怀了二胎,她得接着带。我在电话里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说你在家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报了书法班,天天练字。她说那就好,你总算找到事干了。

有一回,秀兰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忽然问了一句:“老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啥事?我能有啥事?”

她说:“我前两天给老李媳妇打电话,她说看见你跟一个女的在街上走。”

我沉默了。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是苏雅琴。有一回她来县城办事,顺道看看我,我们就在街上走了几步。

秀兰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知道我该解释,可说啥呢?说我跟苏雅琴就是普通朋友?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知道,在秀兰听来,什么解释都像掩饰。

我说:“秀兰,她是苏雅琴,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同事。她丈夫走了,一个人住。我前段时间睡不着,给她打过电话。后来她来看看我,就这些。”

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老周,你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找人说说话,我能理解。可你得知道分寸。我这个人在外面,心里想的是啥?我想的是你在家好好的,等我把孙子带大了,我就回去,咱俩还过咱俩的日子。你要是……”

她没说完,声音有点抖。

我说:“秀兰,你想多了。我跟雅琴,真的啥事没有。”

她说:“我知道你们没啥事。可有些事,不是有没有的问题。你得想想我的感受。”

那天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秀兰说得对,我光顾着自己闷,光顾着自己找人说说话,我没想过她的感受。她在省城,一天到晚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图啥?她图的是这个家。而我呢?

我给苏雅琴发了一条微信:“雅琴,以后咱们少联系吧。秀兰知道了,她不高兴。”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我理解。周老师,你好好跟秀兰姐解释。保重。”

就这几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了。可这回我没打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秀兰在火车站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她跟我说“你就知道说知道了”的时候,眼睛里其实有担心。她担心我一个人在家过不好,担心我照顾不了自己。她的担心,我到现在才看懂。

第二天,我给秀兰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正忙着呢。我说你等会儿,就说几句。她说你说吧。我说:“秀兰,我错了。我不该半夜给雅琴打电话,不该让她来家里。我就是太闷了,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我知道,这不是理由。你在省城带孩子,比我辛苦多了,你从来没跟我抱怨过。我不该……”

我话没说完,秀兰打断我:“行了行了,一个大老爷们,说这些干啥。”

停了一下,她又说:“老周,其实我也不是生你的气。我就是怕。我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待着,万一……万一有个啥事,我赶都赶不回来。”

我说:“我能有啥事,你别瞎想。”

她说:“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咋过的?孙子睡了之后,我坐在那儿,看着手机,想给你打电话,又怕打扰你睡觉。我有时候翻咱俩以前的照片,看咱俩年轻时候的样子,看着看着就掉眼泪。老周,咱俩结婚二十八年了,从来没分开这么久过。”

我听着,鼻子一酸。我说:“秀兰,等孙子大点了,你就回来吧。”

她说:“嗯,等这个老二满了一岁,我就回去。你再忍忍。”

我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的。我想起跟秀兰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我们住在学校分的宿舍里,一间房,做饭在走廊,上厕所去公厕。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秀兰从来没嫌过。她下了班就回来做饭,我备课,她就坐在旁边批改作业。有时候批着批着就趴桌上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床上,她也不知道。第二天起来,说脖子疼,怪我床板太硬。

那时候我们没什么钱,可日子过得热乎。后来有了儿子,她更忙了,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我那时候带毕业班,天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全撂给她。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她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说一句:“老周,你能不能别光顾着你的学生,也管管你儿子。”我那时候不以为然,觉得她唠叨。现在想想,她那时候也累,也需要人说话,可我跟谁说过话?

她跟我说话,我嫌她唠叨。现在她不在了,我想听她唠叨都听不着了。

我想起苏雅琴。她确实是个好人。她在我最闷的时候陪我说过话,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送过粥。可她不是秀兰。她填补不了秀兰留下的那个空。那个空,只有秀兰自己回来才能填上。

我给苏雅琴发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谢谢你。”

她没有回。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去老年大学练字,回来自己做饭,晚上看看书,看看电视。有时候儿子发视频过来,孙子在屏幕那头咿咿呀呀地叫,秀兰在旁边笑。我看着她的脸,觉得她瘦了,也老了。可她还是那个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二十八年前一样。

我跟秀兰每天通一个电话。有时候就几句,有时候能聊半个钟头。她跟我说孙子今天学会了叫奶奶,跟我说儿媳妇又给她买了件衣裳,说省城的菜比咱这儿贵多了。我跟她说我今天写了一幅字,老师说我有进步,说公园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说隔壁老王家又养了条狗。

她又开始唠叨了。说你别光吃面条,营养跟不上。说你那血压药到底吃了没,别让我操心。说天冷了记得加衣裳,别感冒了。我听着,心里暖洋洋的。以前嫌她唠叨,现在倒觉得,这唠叨声才是家的声音。她不在,家里就没声音了。

有一回,我跟老年大学的老李聊天。老李比我大几岁,退休前在政府上班。他老伴前年走了,他现在一个人过。他跟我说,老周,你知足吧,你老伴还在,虽然不在身边,可到底是完整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我老伴在的时候,我没好好跟她说话。她那时候天天跟我说这说那,我嫌她烦,就躲出去下棋。现在她走了,我想听她说话,听不着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啥也没说。

我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失去之后才明白。我差点就成了老李那样的人。

又过了几个月,秀兰打电话来,说儿媳妇和她商量好了,老二满了一岁就请个保姆,她回来。她说:“老周,我再过两个月就回去了。”我说好。她说你想吃啥,我回去给你做。我说想吃你包的饺子。她说你就知道吃饺子。我说你包的饺子好吃。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秋天了,天很高很蓝,阳台上的菊花开得正好。我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也是秋天,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一晃一年多了。

我给苏雅琴发了一条微信,告诉她秀兰要回来了。她回了一句:“替你高兴。周老师,祝你和秀兰姐好好的。”

我说:“你也好好的。”

她说:“放心吧,我挺好的。老年大学认识了不少朋友,最近还跟几个姐妹约着去云南旅游呢。”

我说:“那就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阳台上的菊花,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日子,就像这盆菊花。秋天来了,花开得正好。可你要是把它搁在冬天,搁在没人的屋子里,它照样枯。你得浇水,得晒太阳,得有人管。人也是一样。

秀兰回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拎着一个大箱子,比走的时候还沉。我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她说都是给孙子买的,顺便给你带了两件衣裳。我说我有衣裳。她说你那衣裳都旧成啥样了,还穿。

她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四处张望了一下,说:“咱家那边变化大不?”我说不大,就老王家那条狗生了一窝小狗。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就关心狗。我笑了,接过她的箱子,说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闪过去的街景,忽然说:“老周,这一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说:“我知道你辛苦。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没人做饭,啥都得自己来。我那时候在医院上班,有时候值夜班,你一个人在家,第二天还得上课。我都没问过你累不累。”

我说:“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啥。”

她说:“老夫老妻也得说。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虽然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踏实。

回到家,她放下箱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说这儿得擦擦,那儿得收拾收拾。说你把家弄得跟猪窝似的。我嘿嘿笑,说等你回来收拾呢。

她收拾到茶几的时候,看见了那罐小米粥的空罐子。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我知道她认出来了,那罐子是她走之前买的,放在橱柜里。她没问,我也没说。

晚上,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那种。我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我说:“你包的饺子好吃。”

她说:“你就知道说好吃。”

我说:“我就知道说好吃。”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也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俩身上。那一刻,我觉得这一年的空,都被填上了。

后来,我再没跟苏雅琴联系过。不是刻意不联系,是日子过着过着,就顾不上联系了。秀兰回来了,家里又有了声音。她又开始唠叨了,说东家长西家短,说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我有时候还是“嗯嗯”地应着,但这次,我在听。

我把她说的每句话都听进去了。

有一回,我在书房练字,她进来擦桌子。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老周,你这字写得比以前好了。”我说是吗。她说:“以前你写字,急急忙忙的,像赶着去上课。现在写得慢了,稳了。”

我说:“人老了,性子就慢了。”

她没说话,擦完桌子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我旁边,说:“喝点水,别光顾着写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她泡的菊花茶,加了枸杞,甜丝丝的。

我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菊花,忽然想起一年前,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菊花发呆的日子。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觉得空得受不了。可现在,秀兰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她在看一个什么电视剧,看得津津有味。

我把字写完,洗了手,坐到她旁边。她问我:“写完了?”我说写完了。她说:“写的啥?”我说:“写的‘平安是福’。”她说:“这词儿好。”

我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们都没看进去。她忽然说:“老周,你说咱俩还能过多少年?”

我说:“还早着呢,你问这干啥。”

她说:“我就是问问。我想着,咱俩以后别再分开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带孙子也好,旅游也好,都一块儿。”

我说:“好。”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说好。”

我说:“说好还不行?”

她笑了,说:“行。挺好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演的什么。我握着秀兰的手,她的手不再凉了。

我想,这就是日子吧。有分开,有回来,有空,有满。有说不出口的话,有来不及的后悔。可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愿意听她唠叨,日子就能过下去。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吃完了苦,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庆幸,我有秀兰。她唠唠叨叨,可她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秀兰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隔了二十八年,还是那么响。可这一次,我没嫌她吵。我听着她的呼噜声,像是听着这世上最安稳的曲子,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