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老巷的青砖墙，隔开两户人家，李家在东，张家在西，一堵半人高的墙，便是两家的边界。都说隔着墙是两家，撤了墙就是一家，可邻里过日子，甜酸苦辣，全都藏在这一墙之隔里。

早些年，巷子里日子过得紧巴。李婶家男人在外打工，家里就她带着个读书的娃。有一回夜里孩子发高烧，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叫不到车，李婶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隔壁张大哥听见动静，二话不说，披着雨衣，背起孩子就往卫生院跑。夜里雨水漫过小路，深一脚浅一脚，裤脚全泡得透湿。那时候两家好得像一家人，蒸了馒头互相递几个，菜园里的青菜，摘一把就隔墙丢过去。谁家煮点肉，隔壁都能闻见香味，偶尔还能分得一小块。遇到农忙，张家收菜，李家搭把手；李家晒谷子，张家帮忙看场子。那便是邻里的甜，危难时刻，远亲不如近邻。

日子慢慢好起来，矛盾也跟着来了。

先是院墙。张家想把院墙加高加固，砌墙的时候，砖往李家这边多占了两寸。李婶看见，心里顿时堵得慌。两寸地，说起来不值多少钱，可宅基地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寸土不让。李婶当场就出来理论，张大哥觉得不过区区两寸，何必斤斤计较。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吵越大，火药味越来越浓。女人抹眼泪，男人红脖子，往日的情分，一下子就吵没了。墙砌起来，高高的砖墙挡住院子里的阳光，也隔开了人心。

往后便处处是摩擦。张家洗衣机排水流到李家墙角，弄湿了墙根；李家小孩玩耍，皮球总滚进张家院子。鸡毛蒜皮的小事，件件都往心里记。见面不再说笑，路上遇见，把头一歪，各走各的。院子挨得近，谁家炒菜呛了烟，谁家夜里说话声音大，都能惹出一肚子闷气。好好的邻里，闹得鸡飞狗跳，巷子里的人看了，都连连叹气。

矛盾真正爆发，是那年夏天暴雨。连续几天下大雨，老排水沟堵了，雨水积在院子，眼看就要漫进屋里。张家疏通自家这边，淤泥杂物往水沟外扒，部分污水流到李家院子。李婶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站在院墙下数落。张家嫂子也不甘示弱，两家隔着高墙争吵，声音传遍整条老巷。

吵完之后，两家都闷在家里，心里却并不好受。想起从前，孩子生病时的帮扶，农忙时互相搭手，那些热乎的往事，翻出来想一想，心里又酸又涩。

大雨过后的傍晚，张大哥提着锄头，主动来到李家门前。“李婶，之前是我不对，砌墙占了地，排水沟这事，我也有责任，今天我把水沟彻底疏通，院墙超出的部分，我拆了重砌。”

李婶看着他，心里那股憋着的火气，慢慢松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遇事就争，没有好好说话。”

之后几天，两家人一起修整水沟，重新整理院墙。搬砖的时候，李婶端出凉茶递过来。张嫂子自家菜园的黄瓜熟了，摘上一大把，隔着墙递过去。墙还立在那里，可人心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悄悄拆掉了。

后来老巷改造，有人说干脆把这道院墙撤掉，修个共用院子。两家都摆手，墙还是要留，界限要分清，可情分不能丢。

这就是邻里。命运与共，免不了利益磕碰，有争吵，有委屈，有寒心；可也有守望相助，患难相扶，恩怨纠缠，酸甜苦辣。所谓邻里，不是没有矛盾，而是懂得：墙可以隔开两家，却隔不开人心。远亲再好，不在眼前；邻里和睦，就是甜甜蜜蜜的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