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我换好超市的工服,拎着半袋处理的青菜进门。

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搭着儿子的校服,餐桌上留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往常这个点,他要么在沙发上看新闻,要么在厨房擦灶台,家里总得有个动静。

今天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

我把青菜放进冰箱,顺手摸了摸灶台,凉的。

餐桌上的粥是早上熬的,他走的时候没热,也没倒,就那么摆着。

我盯着那半碗粥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调去外地,已经整七天了。

三年前开始分房睡的时候,我以为日子早就是各过各的了。

他睡次卧,我睡主卧,儿子住书房改的小卧室。

早上我六点出门上班,他七点半送儿子上学,晚上我九点半下班,他一般十点前就把自己关在次卧里。

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吃饭也是各凑各的时间。

我那时候还觉得这样挺好。

眼不见心不烦,不用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生气。

超市里一起收银的老姐妹总说我不知足,说她男人天天在外头喝到半夜,回家还摔东西。

我每次都撇撇嘴,说你那是没摊上挣不来钱的,窝囊比喝酒更熬人。

他确实挣得不多。

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还是个普通职员,工资卡每个月按时交我手里,数字从来没往上涨过多少。

儿子上高中以后,补课费、伙食费、书本费,哪一样都要钱。

我天天站八个小时收银,下班腿都肿得穿不上鞋,回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火就不打一处来。

分房睡的由头是他打呼。

有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他呼噜打得震天响,越想越委屈。

第二天我就抱了床被子去了次卧,说我睡眠浅,分开睡都踏实。

他当时愣了一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就那么看着我把枕头抱走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打呼是借口。

我就是嫌他没本事,嫌他这辈子都熬不出头,嫌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攒下。

儿子上初中那年,班里同学都去报 expensive 的补习班,我咬咬牙也给报了,交完钱那个月,我连买瓶护手霜都犹豫了三天。

那天晚上我跟他提这事,他闷头坐了半天,说

“再想想办法”

,我当时就背过身去,眼泪砸在枕头上。

从那以后,话就越来越少了。

吃饭的时候,我念叨谁家男人又升职了,谁家换了大房子,他就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越说越气,后来干脆不说了,吃饭也各吃各的,他做他的,我做我的,儿子在家的时候才凑一桌。

去年冬天,儿子半夜发烧,我慌慌张张去敲次卧的门。

他披了件衣服就出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就去拿药、烧热水、拧毛巾。

忙到后半夜,儿子烧退了,他靠在沙发上打盹,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可一想到他那点工资,那点软劲儿立马就硬回去了。

过年的时候,家里亲戚聚在一起吃饭。

表姐夫开着新车来的,饭桌上聊起今年又涨了薪,年终奖拿了多少多少。

我坐在旁边,脸上笑着,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没说话,他也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

进了门,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跟你过这日子有什么奔头。

他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单位有个调去外地的名额,工资能涨不少,他报了名。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说,去啊,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说完我就进了主卧,

“砰”

地一声关了门。

我以为他就是说说,气头上的话,谁当真啊。

结果过完年初七,他拎着个行李箱站在客厅,说今天下午的车,过去安顿好了再跟家里联系。

我那时候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反应过来。

儿子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说爸你真走啊,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周末有空我就回来。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阳台边上,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

行李箱上搭着那条旧毛巾,还是我刚结婚的时候给他买的,洗得都发白了,他一直舍不得扔。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才回过神来。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空了一块。

头两天还觉得清静。

没人在我耳边念叨要节约用水,没人把袜子扔在沙发上,没人吃饭的时候吧唧嘴。

我下班回来,想煮面就煮面,想躺着就躺着,自在得很。

第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阳台有滴答的声音。

走过去一看,阳台顶子往下渗水,滴在塑料桶里,已经积了小半桶。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第一反应是去敲次卧的门。

手抬起来才想起来,他不在家,次卧的门是开着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最上面。

我蹲在阳台地上,看着那滴水,突然就慌了。

以前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修。

灯泡坏了他踩个凳子就换,水龙头漏水他拧两下就好,就连下水道堵了,他都能自己掏。

我活了四十多岁,连个电闸往哪边扳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拿着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他的号码,拨出去又挂了。

才走三天就找他,显得我多没用似的。

我自己找了个塑料盆接水,想着等天亮了找物业,结果第二天忙了一天,下班回来才想起这事,水已经渗到客厅墙角了,墙皮都泡得起了皱。

我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声音有点吵,好像在外面。

我没好气地说,阳台漏水了,你以前怎么修的,我找谁啊。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你别急,我给以前帮咱们修过水管的王师傅打个电话,让他明天过去,钱我已经转给他了,你在家等着开门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漏水,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连家里修水管的师傅电话都没有。

以前这些事都是他管,我从来没操过心,也从来没觉得这算什么本事。

我总觉得,能挣钱才是真本事,这些修修补补的小事,谁不会啊。

王师傅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半个小时就修好了。

临走的时候王师傅说,你家老公心细,上次修的时候就说这管子老化了,让我今年开春再来换一次,没想到他先调走了。

我站在门口送王师傅,嘴里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调走的事,我没跟超市里的人说。

老姐妹问起你家那口子怎么好久没见你来接你下班了,我就说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我脸上挺自然的,心里却虚得很。

以前他来接我下班,我还嫌他骑个电动车没面子,总让他在路口等着,别到超市门口来。

有天晚上下班,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别人的老公开车来接,一个个钻进车里,有说有笑的。

我摸出手机,想叫个车,又觉得十几分钟的路,花那钱不值当。

正犹豫着呢,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把伞,我抬头一看,是隔壁小区的张哥,说顺道,一起走。

我接过伞,连声道谢。

走在路上,张哥说,以前常见你家那位在路口等你,今天怎么没来。

我笑了笑,说出差了。

张哥说,你家那位真是个细心人,每次下雨都带两把伞,还总给你带杯热豆浆,说你站一天脚冷,喝了暖和。

我手里的伞柄凉冰冰的,攥得手都疼。

这些事我都记得,可我总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

一个男人挣不来大钱,在家多做点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那时候还经常跟他说,你要是把这点细心用在工作上,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走到小区门口,我跟张哥道了谢,撑着伞往家走。

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也是下着这样的小雨,他骑着自行车接我下班,我坐在后座上,把脸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肥皂的味道,觉得日子再苦也甜。

那时候他工资也不高,可我从来没嫌过他没本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日子就变了味。

好像身边的人都在往上走,只有我们家还在原地踏步。

同学聚会,别人聊的都是房子、车子、孩子出国,我插不上话,只能坐在旁边笑。

那种滋味,比站一天收银台还累。

回到家,儿子在屋里写作业,客厅里黑着灯。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想倒杯热水,暖壶是空的。

以前这个时候,暖壶里总是满的,他每天晚上都会烧好开水,灌得满满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灶台,突然就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前总嫌他打呼吵,现在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反倒更睡不着了。

我摸出手机,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发的,一张年夜饭的照片,配了四个字:阖家安康。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也没找到给他发消息的理由。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慌慌张张地做早饭,煎鸡蛋的时候糊了锅。

儿子揉着眼睛出来,说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我爸在家的时候,六点半饭就做好了。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没说话,把糊了的鸡蛋倒进垃圾桶,重新又煎了一个。

儿子坐在餐桌边,咬了一口包子,说还是我爸包的包子好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吃饭,心里酸酸的。

以前他在家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是他做,儿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记得比我清楚。

我总说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围着锅台转,没出息。

现在他不在家了,我才知道,一天三顿饭,要按时按点做出来,有多不容易。

上午在超市收银,我走神了好几次,扫错了两件商品,被领班说了两句。

换作以前,我回家肯定要跟他念叨半天,他要么听着,要么给我倒杯热水,说别跟自己置气。

今天下班走出超市,冷风一吹,我才反应过来,没人听我念叨了。

走到小区楼下,我抬头往上看,家里的灯亮着。

以前我总觉得,那盏灯就是个摆设,他在不在家都一样。

今天看着那盏亮着的灯,我突然就想起,以前不管我下班多晚,他都会给我留着客厅的灯。

我以前还说他浪费电,让他早点睡,不用等我。

上了楼,掏钥匙开门的時候,我手顿了一下。

以前这个点,他肯定在门口等着,听见我掏钥匙的声音,就会把门打开,接过我手里的包。

今天我自己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儿子房间里传出翻书的声音。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上还放着他常看的那份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扶手边上。

我伸手拿起来,报纸上还留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点烟草味。

他烟瘾不大,只有烦心事的时候才抽一根,每次都躲在阳台抽,抽完了还会开窗通风。

我把报纸放回原处,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他修水管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在厨房做饭的背影,一会儿是他骑着电动车在路口等我的样子。

这些画面以前我总觉得烦,现在想起来,却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心上。

我以前总以为,婚姻破裂是天大的事,得是吵架、摔东西、闹到民政局去,才算完。

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破裂是慢慢的,是一天一句话都不说,是吃饭各吃各的,是睡觉各睡各的,是家里有他没他,好像都一样。

等你真的发现不一样的时候,早就裂得缝都补不上了。

儿子写完作业出来喝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就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妈,你跟我爸,是不是要离婚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儿子,心里咯噔一下。

我从来没跟儿子说过这些,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儿子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缝,声音闷闷的,说你们都三年没在一个屋睡了,我又不是傻子。

我心里一紧,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以为我把日子过得不动声色,以为分房睡只是大人之间的事,没想到孩子早就在旁边看着,连数都数清了。

我伸手想摸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又落了下来。

我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日子,要怎么跟孩子说。

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你别瞎想,好好读你的书,我跟你爸没事。

儿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

以前他爸每次被我数落得低头不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眼神,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敢问的憋闷。

他没再追问,只

“哦”

了一声,端着杯子回房间去了。

门一关,我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原来这三年,不是我一个人在熬,也不是他一个人在忍,连孩子都在陪着我们熬这锅不冷不热的粥。

我以前还总觉得,等儿子考上大学,我就解脱了,现在才知道,最先熬不住的,可能是这个家。

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摸出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对话框停在半个月前,他说阳台漏水的师傅已经联系好了,让我在家等着。

我当时只回了一个“知道了”,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翻了半天,全是他说的话。

“明天降温,你上班多穿件外套。”

“儿子的校服我放洗衣机了,你记得晾。”

“这个月的水电费我已经交过了。”

我的回复永远只有几个字,“嗯”“知道了”“别啰嗦”。

翻到最后,我手一滑,不小心按了拍一拍。

我吓得赶紧把手机按黑,心脏砰砰直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回了条消息:怎么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我想他了?

说家里没他不行?

说我后悔了?

这些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最后我只打了一句:没事,按错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等着。

等了十几分钟,他没再回。

我心里有点发空,又有点庆幸,庆幸他没追问,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煎鸡蛋的时候油溅出来,烫了手背上一下。

我疼得一哆嗦,鸡蛋也煎糊了。

换作以前,他听见动静肯定会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水龙头底下冲,还会念叨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站在水池边,用凉水冲着手背,冲了半天。

水是凉的,手是疼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原来一个人的日子,连个疼都要自己憋着,连句念叨你的人都没有。

儿子起来吃早饭,看见我手背上的红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烫了一下。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稀饭,喝了两口,突然说,我爸以前煎鸡蛋,从来不会溅油。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这话听着,就像有人在我心里轻轻捅了一下。

以前我总说他做饭慢,说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厨房转悠,没出息。

现在才知道,那些我瞧不上的细碎,全是托着这个家的底。

上午上班的时候,领班通知我,下午要盘点,可能要加班到很晚。

我一听就头疼,儿子晚上下晚自习,没人接。

以前这种事,都是他去,我从来不用操心,哪怕我加班到半夜,回家也有口热饭。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扫着条码,心里却在盘算该怎么办。

给邻居打电话?

不太好意思,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让儿子自己打车回来?

又不放心,他下晚自习都快十点了。

想来想去,我还是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加班,儿子下晚自习没人接,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他在三百多公里以外,能有什么办法。

我这不是为难人吗。

可没过五分钟,他就回了电话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从外面进来,他说你别着急,我给楼下老张打个电话,他晚上也接孩子,让他顺便把咱儿子捎回来。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又说,你加班别太累,包里放点糖,别低血糖又犯了。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赶紧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半天没缓过神。

我都忘了我有低血糖的毛病了,他居然还记得。

以前我总说他记性差,连自己袜子放哪儿都不知道,原来他不是记性差,是只记我的事,记家里的事。

晚上加班到十点半,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老张正跟儿子站在路边说话。

我赶紧走过去,跟老张道谢,老张摆摆手说,客气啥,你家那口子下午特意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生怕我忘了,还说改天请我喝酒。

我领着儿子往家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进了家门,儿子放下书包,突然说,妈,其实我爸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儿子接着说,以前你总说他没本事,挣不到钱,可我觉得,他比我们班好多同学的爸都强。

他会给我开家长会,会给我修自行车,会记得我爱吃什么,上次我运动会崴了脚,也是他背我去的医院。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听着儿子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爸是这样的。

原来我嫌弃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在儿子眼里,是个好爸爸。

儿子回房间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黑暗里,我想起刚结婚那时候,我们住的是老房子,冬天没暖气,他就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

那时候他也没多少钱,可我觉得日子过得特别踏实,特别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变了。

我开始跟别人比,比谁老公挣得多,比谁家房子大,比谁穿的衣服贵。

比来比去,就把他的好,全比没了。

三年前分房睡,说是嫌他打呼,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就是嫌他没本事,挣不到大钱,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

我以为分房睡是惩罚他,是我对这段婚姻的抗议。

现在才知道,我惩罚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是这个家。

我摸出手机,又点开他的微信。

头像还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时候拍的,他站在我旁边,笑得有点傻。

我看了半天,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你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跟我还客气啥。

我盯着这六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以前我总跟他客气,总跟他划清界限,好像这样就能显得我多清高,多不稀罕他的好。

我擦了擦眼泪,又打了一行字:你在那边,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

等了半天,他回了:挺好的,就是食堂的饭不太合胃口,有点咸。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就想起他以前在厨房做饭的样子。

他总说我口重,做饭的时候少放盐,我还嫌他做的饭没味道。

现在他在外面,连口合口的饭都吃不上。

我想了想,又打:那你自己做点,别总吃食堂。

他回:宿舍不让用电器,凑活吃吧,没事。

我心里一揪,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从儿子的学习,聊到家里的水电,聊到阳台的花,聊到楼下的猫。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却觉得,比我们过去三年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聊到最后,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问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边的项目刚启动,估计得待个两三年吧,要是做得好,说不定就留在这儿了。

我握着手机,手一下子就凉了。

两三年。

我以为他只是暂时走了,以为他迟早会回来。

原来他已经在打算留在那边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那我们呢,这个家呢。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有什么资格问呢。

这三年,是我把他推出去的,是我把家变成了一个他不想待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来了,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我想过去接他,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转身就走了,我喊他,他也不回头。

我一下子就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我坐在床上,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

还好是个梦。

可我知道,这梦,说不定哪天就成真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收拾屋子,在他以前住的那间房里,翻出了一个旧箱子。

箱子里全是他的东西,有他以前的旧书,有他的奖状,还有我们刚结婚时候的照片。

我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一张我们谈恋爱时候的照片,他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他穷,连辆电动车都买不起,可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觉得比坐什么车都踏实。

我摸着照片上他的脸,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我这半辈子,争强好胜,总想着要比别人过得好,总嫌身边这个人没本事。

到头来,钱没挣到多少,家却快散了。

我把照片擦干净,放回箱子里。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坐在地上,等着。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回来之后我们能怎么样。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有些东西,丢了一次,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像是把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轻轻往下放了放。

可等了一上午,手机都没响。

我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生怕漏了消息。

收银的时候也走神,扫码扫错了两次,被领班说了两句。

搁以前我早就顶回去了,那天我只是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我赶紧拿起来,是他回的:这周项目赶进度,走不开,下周末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我回了个“好”,又觉得太冷淡,想再加一句“注意身体”。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发了个“好”字。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真要落到实处,难。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等着他做饭收拾。

现在我每天回去,先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一遍。

他以前住的那间房,我也不再锁着了。

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窗户每天都开着通风。

我甚至把他书桌上的灰都擦了,摆得整整齐齐的。

儿子看出我不对劲,吃饭的时候偷偷看我。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说,看什么,快吃。

他挠挠头,说,妈,你最近好像不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问,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家里没那么冷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扒饭,没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睛。

原来这三年,不只是我和他之间冷了。

连儿子都能感觉到,这个家的温度在一点点往下掉。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钱够花,日子就能过下去。

现在才知道,家要是没了热气,再大的房子也只是个空壳。

周五晚上,我正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

是他打来的,说他明天上午的车,中午就能到。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连声说,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半天,心跳得厉害。

像是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那种既期待又害怕的感觉。

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会有这种小姑娘似的心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想明天要做什么菜,一会儿想他会不会又瘦了。

一会儿又想,见了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菜市场。

买了他爱吃的鱼,爱吃的排骨,还有他以前总念叨的那家卤味。

提着满满两大袋子东西往回走,路上碰见邻居张姐。

张姐笑着跟我打招呼,说,今天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人啊。

我笑了笑,说,孩子他爸回来。

张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哟,那可真好,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点发涩。

团聚。

这两个字,我以前觉得稀松平常,现在听着,居然有点奢侈。

回到家,我就开始忙活。

鱼收拾干净了腌上,排骨焯了水炖上,卤味切好装盘。

我还特意把餐桌擦了又擦,摆了三副碗筷。

快到中午的时候,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等。

耳朵竖着,听着楼道里的动静。

每上来一个人,我都要站起来走到门口,听听是不是他的脚步声。

终于,敲门声响起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提着一个行李箱,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黑了些,也瘦了些。

他看着我,有点局促地笑了笑,说,我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进来吧。

他换了鞋进来,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儿子听见动静,从房间里跑出来,喊了声

“爸”。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又长高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说,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他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厨房,说,我来帮你。

我背对着他,说,不用,你歇着吧,马上就好。

他没出去,站在我身后,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气氛有点尴尬,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暖意。

吃饭的时候,他给儿子夹菜,也给我夹了一块鱼。

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我记得你说这家的鱼最鲜。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这三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记着那些过去的事。

只是我们都太犟,谁也不肯先低头。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旧围裙,动作有点笨拙,却洗得很认真。

以前我总嫌他洗碗洗不干净,嫌他做事慢腾腾的。

现在看着他的背影,我却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他洗完碗,擦了擦手,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

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他笑了笑,说,谢什么,都是我该做的。

我看着他,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些道歉的话,那些后悔的话,那些藏了三年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默。

下午他陪儿子写作业,我在客厅织毛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子俩身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还有我织毛衣的沙沙声。

我抬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这个家。

桌子上摆着他带回来的特产,阳台上的花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晚上,儿子睡了之后,我们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却谁也没看。

沉默了很久,他先开口了,说,我知道,这几年,你心里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以为我会忍住的,我以为我已经够坚强了。

可听见他这句话,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我擦了擦眼泪,说,不,是我不对。

是我太贪心,总想着要过更好的日子,总嫌你没本事,总跟你闹脾气。

这三年,是我把你推远的,是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我,眼睛也红了。

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知道你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我也想多挣点钱,让你和孩子过得好一点,可我就是没那个本事。

我摇摇头,说,别这么说。

是我不好,是我不懂知足。

其实有你在,有孩子在,这个家就是完整的,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很多。

把这三年没说的话,没解开的结,都一点点说开了。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哭了,又都笑了。

像是把堵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走的时候,是周日下午。

我和儿子去车站送他。

他提着行李箱,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儿子拉着我的手,说,妈,爸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很快的,爸爸有空就会回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可我心里却是暖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他还要在外地待两三年,我们还是不能天天在一起。

可不一样了。

以前我觉得他走了,这个家就空了。

现在我知道,他心里有这个家,我心里也有他。

只要心在一起,距离再远,也不是问题。

回到家,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水。

杯壁上还留着他的指纹。

我拿起杯子,把水倒进了水槽里,又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了碗柜。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

想给他发个消息,问他到了没。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你吃饭没。

发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碗。

那是他中午吃饭用的碗,我还没来得及收。

我突然想,要是他把这碗摔了,日子说不定还能砸出个响儿。

可现在,我不想摔了。

我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慢慢过,认真过。

就像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回的:刚到,正在吃,你呢?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回了两个字:我也是。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我站起来,打开了客厅的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我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腾腾的,像极了我现在的心情。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